好一個「旨意」

有一個討論粵音的網誌,文章一般都寫得很長,但讀來都十分過癮。

老實說,這類文章,我讀也未夠班,明唔明,遑論可以加把口。網主火氣十足,但不是擺橫取鬧,而是羅列資料,以理服人。

網主最近又再向「正音大王」開火。討論讀音的,我除了點頭微笑,還是插不上半句嘴。不過,有兩段話卻特別吸引我,不妨抄在下面﹕

以上各點,實一言可蔽之:何文匯承認的,可以使用;何文匯不承認的,不能使用。

何文匯在其粵讀文章中指出,粵音在《廣韻》時已經俗成了;《廣韻》之後,說約定俗成,其實只是想「習非勝是」。何文匯視《廣韻》為圭臬,很明顯此人 則視何文匯為圭臬:粵音在何文匯出版《粵音正讀字彙》時,已經俗成了,我們不依從何文匯的旨意,當然就是希望「習非勝是」了。

我曾不止一次說過,是「指擬」,不是「旨意」。我是說「唔使指擬」不應寫成「唔使旨意」,不是說不可以用「旨意」。上面引錄的「我們不依從何文匯的旨意」,就用了,更用得恰當不過。

何文匯差堪將自己當成粵音之王,他的「正音」就是聖旨之意似的,誰也要聽從。真是!

錯了就是錯了

張大春的部落格中,有一篇答網友問字典的,他答問時,兼談及一個成語「戛然而止」。這篇之後題為〈戛〉的文章收入簡體字版的《認得幾個字》中,台版顯然是沒有的。

書中的內容與部落格略有不同,開首多了這一句﹕

我相信「縱橫線」Super Band的威力強大,影響可觀,說不定就從這一首《亡命之徒》開始……

張在答問時提到這首歌,是因為李宗盛自作詞的一段裡出現了「曳然而止」的字樣。

那麼「曳然而止」是什麼意思呢?是「戛然而止」的誤寫——一個大別字。(書中刪去「一個大別字」。)

張大春說﹕

本來一個錯別字無損於「縱貫線」Super Band天團的成就與聲名,但是由此可見,一知半解甚至不知不解地人云亦云似乎已經是絕大部分人用字遣詞的習慣;甚至連現當代的遊唱詩人——創作歌手 ——也不能自免了。(頁352)

他擔心的是﹕

不過,基於對文字長期演化趨勢的理解,我相信「縱貫線」Super Band的威力強大,影響可觀,說不定就從這一首《亡命之徒》開始,人們發現「曳然而止」比較好寫,也能夠表達一種「在蒙昧無知的狀態中模模糊糊消失」 的感覺,那麼這個「曳然而止」說不定就此完全取代了「戛然而止」,成為一個新鑄而流傳廣遠的四字成語。

我們都有「不知不覺、居然用字」的時候,查字典的行為不知何時會「曳然而止」。(頁354)

我跟張大春,當然沒法比擬,但我的憂心,老實說,並不比他輕。

小田螺


這隻小田螺不是捉回來,而是在街市買菜芯時附在菜葉上的。

按理,這種田螺該躲在西洋菜中,而不是在菜芯這類蔬菜上。顯然是菜檔洗菜時胡爬亂闖過了檔的。

田螺還小,遠遠未足以做席上珍饈。已不止第一次找發現了,倒令我想起小時候在田中撿田螺的生活。

家中以前有田,都象徵式租給了別人耕種,只偶然到田地種一些蔬果看看玩玩。我們沒有水田,租給別人自然沒有種禾種西洋菜,主要是蔬菜瓜類。一群山野孩子,不是在山上樹上,就是在泥地上田野間或是海邊玩個不亦樂乎。撿野果,釣魚,在海水中在水田間找海螺田螺,這就是零食,甚至部分菜肴了。

在水田撿田螺不是輕鬆容易的事。有時也不知水有多深泥有多爛多黏,兩腳踏進去,手在水中泥中挖呀找呀,有時真有有點「泥足深陷」的情況出現。怕當然會怕,最怕的其實是水蛭;不過這也夠樂上半天的。

現在的濕地遊和親子有機耕種,不知是否有這種有趣的玩意呢?

品位.品味

品位和品味,我們老廣讀來,當然很不一樣;用普通話念就沒有分別,都是pǐnwèi。今時今日,一般用法,意思可說一樣,就是「對事物具高度品鑑能力」。(見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

曾幾何時,品位的解釋大致有二(同上)﹕

(1) 官階地位。唐賈島〈弔孟協律詩〉:「才行古人齊,生前品位低。」明凌濛初《紅拂記》第一齣:「香肌,寬帶圍。論著俺女班頭也原該封品位。」

(2) 品格及社會地位。如:「他學問好,品位又高。」

《現代漢語詞典》多了一個解釋﹕

礦石中有用元素或有用礦物含量的百分率。

不如這樣說,到了今天,《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品位」條,還沒有「對事物具高度品鑑能力」這個解釋。而百度百科「品味」條則乾脆將「品位」列作「衍生詞義」。新版《辭海》連「品味」也沒收入,「品位」一詞當然沒有「品味」這個釋義了。

不如再推遠一些,1983年1月第2版的《現代漢語詞典》,就算到了1995年5月第166次印刷本,「品味」只有「品嘗」這個釋義,「品位」也只提礦石礦物那個解釋。2002年的增補本,依然沒有「對事物具高度品鑑能力」這層意思。直至2005年的第5 版,才正式收進這個解釋。

《現代漢語詞典》其實是一本與時並進的詞典。不斷更新詞義,固然是詞典應盡的責任,這本詞典可謂沒有塞責。其實,細味一下,這本詞典也擔當了大陸生活甚至政治探測器的任務。不妨以「品味」和「品位」來簡略說明。

我當然不會口氣大至說,大陸近幾十多年都不懂什麼是「品味」,但無可否認的是,就算懂,也只能懂在心裡,甚至輕輕體現在日常生活中,仍不敢公然宣之於「口」,也即文字上。近十多年來,固然可以在生活中表現出來,更可以名正言順載之於全國流通最廣的詞典中,大可意味為已得官方認可,不能不說是一種進步。

稍有留意中國當代政治民生的演變,大概不用我在此再贅言了。

藏弓.烹狗.駛𢃇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兩個成語,同一出處,一般是連著使用。細味一下,其實還是有分別的。

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鳥盡弓藏」條這樣解釋﹕「飛鳥射盡之後,就收起弓箭不用。語本《史記》卷四十一〈越王句踐世家〉:『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比喻天下平定之後便遺棄功臣。」

「兔死狗烹」條的解釋是﹕「兔子死盡,用來捕兔的獵狗失去了作用,故而烹食之。語本《史記》卷四十一〈越王句踐世家〉:『狡兔死,走狗烹。』比喻事成之後,出過力的人即遭到殺戮或見棄的命運。多指統治者殺戮功臣而言。」

要看故事,可到這裡

這中間的不同是,弓,到底是死物,不用時,可以藏起來,還可「活」,不致「死」;狗嘛,會走動,會叫,只好殺之烹之甚而吃之,不留「活口」,以免礙眼礙事。

我們有時看人看事,往往少看了一層,就是論才華,兩人相當,甚或有人更高,卻是不能「成就」大事業。為什麼?

其中一個可能的因素就是「狠」。不說什麼大事業大成就,單是一般的做人處事,能夠安然做到「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不管他人感受和死活,自然活得快樂自在。有人的解釋是,你不殺人,人家就殺你;先下手為強。

也所以,有人會「看風駛舵」,甚或「有風駛盡𢃇」,不是沒有理由的。

什麼是「有風駛盡𢃇」?《廣州話俗語詞典》(廣東人民出版社,2010年1月第1版)這樣說﹕

𢃇,船帆。有風的時候把風帆放滿,讓船全速前進。比喻充分利用有利條件去做有利於自己的事。……也比喻人做事不留餘地,恃勢欺負別人。(頁252)

信服焉?

決裂

張大春在《認得幾個字》字中,有一篇講〈吝〉(頁236-40)。他開宗明義就說﹕

這篇稿子原本不是為了認字,卻是出於傷心而寫的。

所以說,這本書豈止認得幾個字咁簡單。

話說他兒子九歲生日那天,「為了不讓媽媽用他的新橡皮擦擦抹張宜的字跡而發了大脾氣,他說得很直接﹕『橡皮擦是我的,字是妹妹的。』」

張大春對這個兒子不是沒有期望的,就是﹕「沒別的,只希望他是個健康、正直、大方的人。」可是兒子令他失望了。

在回憶起九年前的顧盼期許之際,我發了更大的脾氣,歷數張容不與人分享所有的慳吝之事。接著,我讓他拿紙筆寫下日後絕對不許旁人分享的東西。

他要兒子一項一項列清楚。好決絕。

張容哭著,想著,最後使勁兒在紙上寫下他九年來所寫來的最大的字﹕「我的身體。」

張大春說﹕「他已經明白,也無奈地屈從了我的責備,但是不服氣。」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如果這張紙算是一份合約的話,那麼他的確願意和包括妹妹在內的人分享他所有的東西;不過,同意簽署這一份合約的人(簡單地說,就是他爸爸,我)從今以後也不能以任何形式碰觸他的身體。不論牽手、摸頭或擁抱。」

他兒子都確認了。

「反正你也快抱不動我了。」他繼續頂嘴。

好決絕。

張說﹕「這真是一次傷心的對話。」他猜想不只兒子是個「恨惜」(也就是「吝」)的人,他也是。他無言以對,於是避入書房,抄了一闋幾個月前張容頂嘴之後所填的詞。

展讀再三,我哭了,發現孩子沒什麼長進,是因為我沒什麼長進。

這種決裂,算不算是「一時」之氣弄成的呢?日常生活中,又有多少不和也只因這種那種芝麻小事例如「恨惜」而鬧出來的呢?

衣帶驟寬

每想起「衣帶」,就想起漸寬,也想起王國維,卻老是想不起柳永。罪過罪過。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有一則最為稱為人熟悉稱善的,說是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境界。第二境界就是「衣带漸寬终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第26段)。

去年丟掉了兩條輕便褲,只因褲頭太窄,穿得上也扣不上扣。無穿無爛,擺放了一段日子,多不捨還是棄之。另有一條稍鬆的,雖已經磨得殘破,還是留著。

前些時候,沒法下就添了兩條牛仔褲。考慮再三的,是褲腰鬆一點還是緊一點好。證之近一兩年的變化,不再增磅,大概也不會再瘦下去的了。

錯。沒想到可以如此。

一直以來,聽人家談減肥,我在旁聽著,總想問,有何方法增肥。知我者,當然一笑置之;不然不給打死,都會給人罵臭。自是忍住不敢問。這兩年算是有點增長,以致要丟褲買褲。沒想到的卻是,短短一個月,又回復「正常」。

莫說新買的鬆垮垮,就是沒丟掉的那條,吃得飽飽了,竟也寬鬆得可以。忍不住磅一下。原來,少了不少於十磅,近五公斤。

衣帶漸寬終不悔?也不知悔什麼。驟寬又如何?新買的褲都穿過幾次了,只是有點不習慣要多備一條皮帶罷了,也沒什麼。

每下愈況

要形容「情況愈來愈壞」,該用「每況愈下」。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說﹕「意思與『每下愈況』不同,後世相混,見『每下愈況』條。宋洪邁《容齋續筆》卷八《蓍龜卜筮》:「人人自以為君平,家家自以為季主,每況愈下,由是藉手于達官要人,舟車交錯於道路。」

是,我要說的其實是「每下愈況」。再抄《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解釋﹕

估量豬隻肥瘦,由腳脛的肉愈多,知豬愈肥。語出《莊子.知北遊》:「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狶也,每下愈況。」 正獲、監市皆是官名,履狶是用腳踩著豬去試肥瘦。「每下愈況」本指要知道豬的肥瘦,要從最下部不易長肉的小腿部分去試,此處肉愈多,豬就愈肥。比喻從低微之處去看道,道就越明顯。此義後世罕用,或混同「每況愈下」,比喻情況愈來愈壞。如:「自從他父親去 世後,他家的經濟情形每下愈況。」

如何「活化」這個四字詞呢?大概可以舉一些例子來說明。《紅樓夢》吧。有不喜歡這本小說的,大都認為內容不是東家長西家短,就是爭風吃醋,相比《水滸傳》、《三國演義》那些大場面大英雄故事,實在太瑣碎、太婆婆媽媽了。

《紅樓夢》之好之偉大,靠的就是這些瑣碎「小」事,正是「每下愈況」的典型了。

再舉一個新一點的例子吧。《聽楊絳談往事》是最好不過的實例。有人認為作者吳學昭選材有問題,很多該記的「大事」沒記,豆丁小事反而記之述之甚詳,不夠偉大,有失平衡。

真是這樣嗎?

試看楊絳怎樣說﹕

我的生平十分平常,如果她的傳讀來淡而無味,只怪我這人是芸芸眾生之一,没有任何奇異偉大的事跡可記。我感激她願為一個平常人寫一篇平常的傳。(〈序〉)

楊絳的一生算無風無險嗎?由三反五反,到文革,她和錢鍾書都不是風浪靜地度過的。他們做事,默默完成要完成的;他們立過功,卻不居功;他們幫過人,卻不張揚。幫過他們的,他們會感謝感恩,一提再提。他們算是「安然」度過那些艱難日子,靠的不是依附權貴,不是靠做「二五仔」。

看楊絳自己寫的,看吳學昭寫楊絳的,大都只是小事,細細碎碎,真是「卑之無甚高論」。尤其相對於現今大陸那股愛誇誇其談甚而弄虛作假的異化風氣,就知道就明白楊絳之可親可愛可貴,情操之偉大。

這就是「每下愈況」了。

其實,人生能有多少「偉大」故事,又何須太多偉大故事。與其崇拜甚而迷英雄信偉大,令自己令別人活得太沉重,不如還原到「基本步」,多些以「每下愈況」方式來觀物看人處事吧。

讓位


還算精緻的音響器材吧。不是新買回來享受享受的。看,張開口,不是等吃CD,而是沒法合上。

是,壞了。只是壞了一丁點的零件。忘了陪伴我有多久。在書架上確是安居了不少日子。

沒法了,書再忍手還是日漸增多,又捨不得丟棄,只好犧牲這套發聲無礙的音響器材。

幾十本在架外難以栖身的書會無言致謝的。道歉,由我表達好了。

搞唔掂,點算?

「搞掂」是廣東方言,也不知流行了多少年月。近年倒興起了一個新詞「搞定」。我估計是這十年間的事。

1996年7月修訂第3版的《現代漢語詞典》還沒有「搞定」一詞,直至2002年5月修訂第3版(增補本),才在附錄的「新詞新義」中收入這個詞。我手上沒有2002年5月的第4版,應該己收進這個新詞,到2005年6月的第5版,自是名正言順成為內文了。

無論增補本還是第5版,這個詞還是定作「方言」。解作「把事情辦妥;把問題解決好。」同期收入的還有「搞笑」一詞。

「搞定」之出現,明顯來自廣州話「搞掂」,試看「百度百科」就這樣說﹕

「本來是白話專用的,官方吸收後,就變成了搞定。」

「百度百科」如此解釋「搞定」﹕

一種行事效率的肯定方式,表示自身的自信並工作效率的體現,说明能够按要求的完成任務或自我肯定的外在語言激勵。

一種新型的口语,年輕的语言。

既然其來有自,就該按本來面目出現,偏又改成有點不倫不類的「搞定」,卻捨不得給一個「名份」,硬還要定為「方言」。

掂,是估量的意思;但廣州話解作「直、妥、順」。搞掂,就是彎的都弄成直,所謂「掂過轆蔗」,比甘蔗還直,非常順當,怎麼都可以;很形象化的一個詞,卻給搞成鬼五馬六。試問一下,「搞定」是什麼方言,老廣才不會承認是廣東方言。

不信嗎?做得好,弄得妥,問題解決了,固然是「搞掂」。反之又如何?哈哈,就是「搞唔掂」啦;可以說成「搞不定」嗎?

方言既有「搞掂」,一轉而成「搞定」,總該也連著搞掂有相反意思的「搞唔掂」吧?我們安置了「搞唔掂」,你只能說「沒法搞定」,算不算招架不住呢?

不要氣,我沒有瞎搞、胡搞一通,算不上「搞搞震」,只是要露一手,顯示一下廣州話的「實力」而已。

後記﹕《廣州話俗語詞典》同時收有「搞掂」和「搞唔掂」兩詞;《現代漢語詞典》只收「搞定」,沒有「搞不定」。另,「不定」有「不穩定;不安定」和「表示不肯定」的意思。「搞不定」解作「搞不清」、「說不定」才順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