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雲的「不以為然」

陳雲有一篇Facebook 隨筆,寫〈何解我們寬容菲傭,卻「苛待」陸客?——中港族群問題 〉,觀點不打算討論,倒是首段這幾句因一詞之誤而大有問題﹕

一群菲傭席地而坐,佔領天橋、廣場、公園草地,香港人不以為然,甚至在雨天佔據較為偏僻的私人商場通道,商場保安員也不以為然。一群陸客席地 而坐,蹲坐巴士站等車,我們側目而視,陸客坐在商場石欄,即使商場保安員寬容,香港人也怒目而視。菲傭有貧窮的,我們不會敵視,陸客有貧窮的、有富裕的, 我們卻全部敵視。為什麼呢?

陳雲愛「修理」別人的中文,我雖認為他的看法有時略嫌過苛,仍覺多讀還是有益。上文出處列明是「Facebook 隨筆」,跟一般的網誌文章無異,大概沒有經過報刊編輯過目,打錯字沒發覺本屬難免,但一而再錯在一個關鍵詞上,看在我眼中,實難不以為意,但覺不以為然,不能不提出來。

「一般人」誤「不以為意」為「不以為然」,已足令人側目,陳雲竟犯此錯,顯非出於不小心,實在難明所以。以下一句來自百度百科,就算陳雲對大陸的種種物事都不以為然,也不能不以為意﹕

〔不以為然〕常誤用為「不以為意」,表示「不放在心上」「無所謂」。

中國文化大晒冷

因為一些字而知道張大春。《認得幾個字》尤其印象深刻;不單其中解說的字,更有一子一女。原來可能沉悶的東西,也可以寫得很精彩,令人捨不得放下。更想不到的是,他也寫武俠小說。武俠小說,理論上與悶無關,令人覺得悶,定必寫得很不堪。

讀《認得幾個字》之前,已聽說《城邦暴力團》,自然是一面倒的讚讚讚。直到簡體版都出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1月1版1刷),懷著姑且買下來再算的心態,趁去年書展扛了回來。但看到那麼小又大段大段密麻麻的字,只能一次又一次翻開又放下。終於忍不住,試一下,就看下去了。

書腰那些推介文字誇張嗎? 「金庸之後最偉大的武俠小說」,易明;「扛鼎之作」,可能有些人已不知所云。

金庸的武俠小說,好看,是公認的了,所以有人藉此學好中文,移居國外也希望子女多讀而知道一點中國文化;張大春這套小說,蘊藏的中國文化,該比金庸小說尤有過之。我沒看錯的話,張大春在維護和推廣中國文化上,比金庸更自覺更有使命感,做得更多更徹底。只看了幾章,就深感內容很有「中國文化大晒冷」之概。

所謂「晒冷」,是玩沙蟹(Show Hand)時的一種落注手法,將手上全部籌碼都作為賭注,一鋪定生死。引申意義為豁出去的意思。其實可取較寬鬆的意思,即傾盡全力。

只是上集的十分一左右,我就有看《認得幾個字》的感覺,再看下去,就得出「中國文化大晒冷」的「結論」。〈竹林七閑〉可說是「不學詩,無以言」的現代版。我說張大春「傾盡全力」,除了文,也及史,所以說「中國地下社會總史」,看到上集的五分之一,即覺不是誇張語。哲嘛,看你如何定義哲學,先不說。

回說「不學詩,無以言」,竹林中的七「閑」自是給「設定」了沒有理解困難,「旁人」則一頭霧水;但讀者呢。也沒問題,試看﹕

萬老爺子末了所引的這兩句居然又是老杜的詩,且同樣是杜甫寫給嚴武的。原題為《嚴鄭公宅同詠竹得香字》。寫這兩句詩時的杜甫與寫……(頁35)

作者有如我解釋「晒冷」般,將小說中人知道不知道明白不明白的都說個明白,務求讀者都知道都明白那些「文化知識」是什麼。詩如是,畫如是,武功家數如是,連術數地下邦會的邦規也如是,務求讀者清楚明白,不會將這些「知識」當成障礙,影響故事的發展。能不能吸收,各自修為了。

悶不悶,既考作者的功力,也可測試讀者的能力和耐力。人家扛鼎,我們稍出些力氣,咀之嚼之,也不太過份吧。

先來一句「讀後感」﹕值得細看的小說。

貴姓

先不說「貴」也是姓,問人「貴姓」是敬語。要是別人問自己「貴姓」而不知所措,就有點那個了。

中華民族今天所說的「姓」,其實與原始的姓並非同一概念,而是包含了姓和氏。至於「姓」,原來起源於原始社會的母系氏族制時期,與先民的圖騰崇拜有關;氏是姓的衍生,起源於父系氏族社會。

到司馬遷寫《史記》時,正式以文字紀錄來將姓與氏合一。後來,無論說姓談氏,指的都是姓。都慣說百家姓百家姓,其實遠超此數,據統計,少說也有一萬二千個,就算有不少複姓,我相信自己超過一半的姓連字都不認識。所以,看到少見的姓,實不用狐疑。

陝西人民出版社的《百家姓書庫》,當然不可能搜羅盡所有姓氏的來龍去脈,能有近百個常見的姓氏,已很可觀了。書庫的〈序〉說,選取的姓,「深人淺出地介紹這些姓氏的起源、流變,及其播遷、衰榮。特別對各姓氏傑出人物的生平業績、思想道德、精神風貌的介紹。」

我最感興趣的是各姓的來源、播遷,尤其是圖騰,可大約看到古人的心思跟今人可有共通之處。

讀別字.利市

讀別字

有訓蒙者首教《大學》,至「於戲前王不忘」一句,竟如字讀之。

主人曰﹕「誤矣,宜讀作嗚呼。」師從之。

至冬閒讀《論語》註,「儺雖古禮而近於戲」,乃讀作嗚呼。主人曰﹕「又錯矣,此乃於戲也。」

師大怒,訴其友曰﹕「這東家甚難理會,從年頭直與我拗到年底。」

——明馮夢龍《笑府》

利市

一人正月初一出門賀節,云頭一日必得利市方妙,遂於桌上寫一「吉」字,不意連走數家,求一茶不得。

及歸,將吉字倒看良久曰,寫了口干二字,自然沒得吃了。早知如此,何不順看,竟有十一家替我潤口。

——清陳皋謨《笑倒》

表.錶

用了幾年的 Eco-Drive 手錶到底要退役了。錶沒有壞,只是光電池已日漸退化得要不時充電,但漫漫長夜,總不能為此而亮著燈吧。

找不到可以換光電池的店鋪,只好找回曾戴了好些日子的舊錶。老實說,我對那隻舊錶更有感情。一別好幾年,當然要換電池了。錶薄而輕,其實更適合我這個愛戴著手錶睡覺的人。

再次拿出來,發覺錶面有些地方脫了色,也忘了是之前已如此,還是受冷落後悄然褪盡昔日的光華。能準確報時,我已覺心滿意足,是否亮麗,並不重要。

「錶」「表」二字實可以拿來耍樂。百度一下,就知道再也找不到「錶」字的了。上段那句中的「錶面」,只能以「表面」現世。很多東西都有「表面」,甚而指明是錶的表面,也變得含糊,不知是哪個部分。當然,我說的「錶面」,不一定是那片透明的玻璃,也不致誤會是錶帶等地方。

百度百科的「」字條,與「錶」相關的,少得幾乎找也不不著了。「表面」根本就沒有「錶面」的解釋,但「表盘 biǎopán」卻又「也称“表面”」,說是「[dial plate] 钟表或其他仪表上的刻度盘,用以显示相关的数据。」是否有點搞笑呢。

香港的文字媒體,不乏是捨「錶」用「表」的,實在令人有莫名其妙之感。實是欲說已忘言。

不過,《簡化字繁體字對照字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年6月1版,2011年10 15刷,頁146)中,「表|錶」條中的一個說明卻又走回以「表」代「錶」的「舊路」去了,可見什麼是「水錶」「電錶」的「錶」意,「文字專家」也搞不清了。

試看以下新聞標題,以「表」代「錶」的話,感受可有分別?

喜鵲

閒聊時談起一些雀鳥,這才得知自小看慣的一種鳥,原來就是喜鵲,而且成語「鵲巢鳩佔」中被佔了巢的竟是這種喜鵲。

鵲而有「喜」名,與我想像中的「喜」意有點不吻合。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鵲」條有這樣的說法﹕「形似烏鴉,尾長六、七寸。背黑,肩、腹、翼皆白。叫聲吵雜,古時以鵲噪為喜兆,故稱為『喜鵲』。」

外形確像烏鴉,但有白色相間,站著飛著,實比烏雅美麗得多;惟叫聲嚓嚓沙啞,雖未致如烏鴉般難聽,也難成音調,卻成了我呼之為名的代稱。

尤其令我對這種鳥印象深刻的原因是牠的巢。我看過最難忘的一個在大榕樹上,小時候望之彌高,更覺好大好大,比看過的任何一種鳥巢都要大。看過喜鵲以嘴叼著比鳥腳要粗比鳥身要長的樹枝在高空縱橫翱翔,回想都嘆為觀止。百度圖集就有一張毫不陌生的情景,看到真是驚喜。

有一次,一個較大的同村孩子,竟一鼓作氣攀到高大榕樹頂上,將那個高掛多年的大巢拆了下來,枯枝疊起竟有一大堆,比辛苦在山中林中採拾老半天還要「收獲」豐富。村野孩子,有時就是以這種「不文明」的方式來作玩意兒。

百度百科的「喜鵲」條圖文並茂,有興趣的可以瀏覽。至於成語「鵲巢鳩佔」,小學生隨時可以說得出口,但其中的鵲,是否與這種喜鵲相關,斑鳩又有否莫名其妙地背負了這種千古罪名,可能跟不少成語諺語由來是否經得起考究,同是說來話長,我就不多言了。

是也不是盆栽

兩枝並瘦,且有點枝弱葉黃,在寒意中看來,作盆栽實有點美觀不足。

知道如何培植出來後,又可作何事,感覺已自不同。

不過,要有一小杯收成,大概要更加努力了。

想來還是當盆栽好了;那些可磨作豆漿的黃豆,買回來算了。

見龍在田

《易經》有「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句。兩個「見」都不是看見的「見」,而是「現」字,這就好解了。

還有「群龍無首」,為什麼又會「吉」呢。只因本意是群龍都不以首領自居,強調的是「謙」。後來才轉喻為烏合之眾,缺少領袖。

古意今意,要小心在意,否則,不是食古不化,就是讀得莫名其妙。

說來,今年的香港特首選舉,將是「見龍在田 」,還是「群龍無首」,抑或是「亢龍有悔」呢。

方便

看到一篇網文談孔子「敬鬼神而遠之」一語的深意,說孔子採用的是「善巧方便」之法。什麼是善巧方便,似明非明,百度一下,才知道是佛教詞語,但找不到明確的解釋,於是翻《佛教辭典》,才恍然此即「方便」。

熟悉不過的「方便」,原來另有意思。再百度一下,那些解釋,詳細得有點瑣碎,反不如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簡單方便,只惜沒有佛教那個釋義,該要補上了。

佛教語「方便」的最簡單直接解釋是「以靈活方式因人施教,使悟佛法真義」,更有「方便之門」之說。這就可以看到佛教的故事特多,談禪說偈時,尤其「百花齊放」,可謂各有說法,因而可以天花亂墜。若不知原「善巧方便」之理,或會奇怪某些佛教故事實在「離奇」,原來拿了「權宜」之杖。

其實,這種「方便」之法,說來莊子也擅用。講出「每下愈況」之理前,莊子就說過「道在便溺」一語;但求「方便」,講屎講尿又何妨。(故事出自《莊子.知北游》)

「方便」用在一般教學上,尤其適宜。當然,要「善巧」,說來容易實艱辛,功力不足,可能出亂子。

失實

2012年1月19日《明報》有一篇「紀念鄧南巡20年」的座談特稿,其中兩段講話實在令人唏噓。

說什麼悔漏寫兩段講話,這其實不是新鮮事。我們不時會聽到有人投訴記者愛「斷章取義」,只作選擇性報道。說得好聽點是憑記者的「判斷」來決定哪些「內容」才重要;不好聽就是以「自以為是」的喜好觀來決定內容了。

莫說記者,有些人也愛用這種方式「徵引」別人的文章或講話,以期「配合」自己的觀點和立論。更有甚者,就是「改寫」原話,這跟「老作」沒有分別。

「反對改革的人就不要反對了,去睡覺好了。」大概「傳話的」認為力度不夠,「去睡覺」太平淡了,「下台」才夠嚇人;反正「效果」就是不想有人反對改革嘛。

這或許是「人性」的表現。記者如是,成了「學者」也沒有分別。最近香港浸會大學將未完成民調「搶先」公布事件,也是「好」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