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歇後語

偶然翻到一句歇後語,有點熟,看解釋後,又覺聞所未聞。先原裝從《廣州話俗語詞典》(廣東人民出版社,2010年1月1版1 刷)抄下來﹕

蒸生瓜,侲侲地 jing1 sang1 gua1,sen5 sen5 déi6-2——歇後語。蒸生瓜﹕瓜蒸不熟。侲﹕艮,像蘿蔔不脆、芋頭不面等。也用來形容人愚鈍,相當於「二百五」。「侲侲地」即有一點兒愚鈍,形容人神經有點不正常、傻裡傻氣、笨頭笨腦。如﹕我話你係唔係蒸生瓜,侲侲地呀(我說你腦子是不是有點毛病呀)。(頁101)

蒸生瓜,熟唔透,我聽過;侲侲地,即傻傻地,我也聽過。合起來,不看這本詞典,也不知可以這樣用。

說起來,註釋中,有些用詞我其實也不太知道原意。,一向只視為八卦或時辰甚而方位之一,原來也可用作形容詞。真是學識淺陋了。

至於二百五,不是新詞,卻是「新相識」。看百度百科,更有多個來源傳說,就當故事聽聽就算了。

回到這句歇後語,如果只是帶點戲謔地說人傻裡傻氣,甚而笨頭笨腦,倒也沒什麼,要是語氣令聽者覺得被視為「神經有點不正常」,那就「大件事」了。

有些話,真的不要輕易說出口,否則傷了別人的心,麻煩可大了。

縱非無情仍是垃圾

將行人路上的落葉掃了又掃,可以是一種修行,清潔工人大概消受不起。零落的,小堆大堆的,清除掉才是正經,已司空見慣。但片片紫荊花瓣在土坡上的杜鵑花樹叢中,仍逃不過一掃再掃的命運,看著仍是心動。

如何能不想起那兩句詩呢。不敢說清潔工人沒聽過「落紅不是無情物」,但職責所在,怕只怕給人看到,捱罵倒還事小,紅的紫的,縱能化春坭護花,不掃走卻護不到自己的顏面或飯碗。能掃得輕一點已自不錯了。看過一排竹樹給修理得整整齊齊,偶有一株兩株稍高一點,都給硬生生地裁去,就知道不可能沒有一套僵化的制度或一些無情的人在操控著。

如何衡量僵化與有情,大概只是我這種「閒人」才會去想,按本子辦事最安全,才是保護自己的生存之道。

前幾天都霧雨迷濛,濕度接近一百,觸著的東西,都像給水浸過,鋪了磁磚的樓梯更是水汪汪,幾可溜冰,不小心會滑倒在地上。

坐在密封的車中外望,穿山過區,什麼都像披上了一層薄紗,正應了霧鎖樓台一語。平日看來平淡無奇的景致,在沿路一排排罩上淡彩的樹後時慢時快倒退,竟平添幾分嫵媚。不慣忽然早起會在車上打半程車瞌睡養一養神的習慣,也給這種可遇不求的景色打破了。

不貪婪,閉一會兒雙眼,睜開一會兒,那天掃一下右邊分了層次的遠山近綠,這天瞄一眼左邊似在雲海中飄浮的疊疊高樓,有種在美景中穿梭的夢幻感覺。這就足夠了。

在半山的路上下車,給撲面而來的黏液打在臉上,夢未醒也得醒了。一度覺得是營造美景的好東西,又變得討厭起來。

霧裡看人看物,也要看當時處身的貼身環境,不會受干擾,能置身事外般,自可多了幾分淡定幾分遐思,要「持平」也較易。否則,要大言炎炎有多公正,都是空言。

自然界中的顏色,大都自然和諧,令人舒服。最濃縮的「版本」,莫如花,看不同的花,不同顏色的花,就算有多不懂花多不愛花多不知如何憐花,看到那些難以用筆點染塗抹出來的色的彩,也不忍做摧花者。

一品紅固然紅得沒著一點雜,連深一點淺一點都沒有,滴上幾點水珠,添的不過是晶瑩,剔透的紅卻依然。沒話說。

白的竟然可以描出那種紅邊來;不會太紅,且在淡薄中顯層次,有漸變,到中心又來個更雅淡的粉紅。拿著畫筆點著水彩,縱然畫得出那朵白花,也不知如何再添上那繞邊的紅。工筆我不懂,寫意也覺難,能不有憾。

不是一品紅的紅,原來還可以在薄若蟬翼的花瓣上透露出來;似白帶黃若青的也如是。對照來看,自可覺出,美色,也不定要大紅大紫才是。

玫瑰,含苞時,紅而不露,就算來一個橫空突點似有美艷捨我其誰之意,也不覺其俗矣。

死雞撐

很慣熟的的一句廣州話「死雞撐飯蓋」,在《廣州話俗語詞典》(廣東人民出版社,2010年1月1版1刷)中有另一說法,是「死雞撐硬腳」,都形象化,意思完全相同﹕

指明知理虧仍然繼續狡辯,無理爭三分。如﹕明明係你錯咯,重要死雞撐硬腳做乜(分明是你錯了,還無理爭三分幹什麼)!(頁192)

雞已死了,腳還要還可撐起來,可能有人認為太誇張了。但看過格林童話的一個極短篇〈孩子〉,就知道這種比喻手法,也不限於廣東人才用。不過,這篇童話要說的不盡是同一回事。故事其實令人有點心寒。

這就是了,童話也不一定是什麼公主王子,更不盡是脫離現實的完美故事;至於兒童好不好讀這樣的故事,似乎也是言人人殊。老實說,從小就知道一些如此「殘酷」的(虛構)「事實」,未嘗不是好事。

下文採自《格林童話全集》(譯林出版社,2008年1月1版,2011年4月6刷,頁384)。

小便.大便

看到小五學生在一份功課中,將一條選擇題的一個選項用詞圈了出來,寫上另一用詞,莞爾之餘,精神也為之一振。

那個選項是﹕我從小便學會了……

那名學生將「小便」圈出來,在上面寫上的是「大便」。

忍不住,拿給其他老師「分享」。

留意一下,實太多人愛從「小便」學會知道領會什麼什麼,總是不會從「大便」知道學會領會這些那些的。真奇怪。

好不好在其他同學面前「嘉許」這名學生呢。

我只是代課的;唉,算了吧。

不怕吃蛋的話

可以簡稱為豆腐鹵水蛋。

蛋,先烚好,剝殼。簡單,但我常常「爆蛋」,幸勿見笑。

豆腐,一般有兩種。可以選一碰即碎的「軟」豆腐,較滑。放進冰箱,二至三小時即可。

鹵水汗,不用自己弄,雜貨舖呀超市呀都可找到。

加入花椒八角更美味。

將剝了殼的蛋和切成片的冰豆腐放進煮開了的汁中,多久可隨各人的意願。

簡單嗎?

最重要的程序不是出自我手;我一貫的「作風」是,只管吃。

好味。

理所當然

張文光在《明報》2012年2月20日的專欄文章寫〈非暴力之路〉,提到昂山素姬重獲自由後,可以參加補選,在奔波於選舉的風塵中時,曾接受記者提問﹕

記者問素姬﹕「這是緬甸的春天嗎?」她說﹕「在緬甸沒有春天,也沒有夏天、秋天和冬天。」緬甸受季風的影響,一年只分為熱季、雨季和涼季,素姬借勢說出﹕「緬甸的改革,也以自己的方式推進。」

政治的比喻我且不管,但對四季的看法,倒另有思考。

四季的劃分,事關天文,「是以地球圍繞太陽公轉軌道上位置確定的」。就算不懂這個,也自小學習或聽聞過,四季四季,是人類「自有永有」的事。有些地方固然「四季分明」,也有所謂「四季如春」的「福地」,總之怎也沒想到,竟然有人會說,有這麼一個國度,沒有春天,也沒有夏天、秋天和冬天,而是「自成一國」,用另一種方式來「記述」一年的冷熱和晴雨情況。

沒有人明確表示出來,不表示沒有某種情況,因而我們往往會就自己所知所遇所處的境遇來看來判斷別人的際遇,結果如何,冷眼旁觀時,可能尚可接受這種差異,若自己牽涉其中,一時未能抽離或覺醒,難免有誤會或衝突了。

就如我在到過馬爾代夫之後,才想到這個國家的人民,如果沒有到過其他國家,對山對河會有何感受。我甚而心生疑問,他們的文化或文字中可有山河這種概念。

當然,地球化之後,隔閡該日漸減少了,很多事都有可能,以上的「看法」,實在不值一哂。

不可能出現的「字」

《城邦暴力團》(張大春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1月1版1刷)寫了一件1977年在台灣發生的小事。什麼事先不用考究,且看下面的「原裝版本」(頁604)﹕

1977年當然已有了漢語拼音這回事,但台灣仍是禁用,只可用註音符號,怎可能出現「不小心jiǎn到這個給你」呢?那個 jiǎn,大概是ㄐ|ㄢˇ 吧。後者我完全不懂,只好自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抄下來。

1949年之後,再不能有「中華民國」紀年,倒還罷了,但有些歷史事實,是不該就此改掉或抹去的。

救贖

《城邦暴力團》(張大春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1月1版1刷)有長長的一章寫〈風雲渡海〉,跟龍應台的《大江大海》聯想起來,當會更覺味深長。

當然,〈風雲渡海〉更見張力,可能實情以外,更添難分真與假的「情節」,就營造出另一番感人的氛圍。整部小說由「張大春」根據不少碎片組合而成。〈風雲渡海〉是張大春父親的故事。張大春和張大春父親有多少是作者本人的真實故事,可以「追尋」,也可以不管。整部小說還有一個人物,很傳奇,是將他父親由大陸帶到台灣的恩人,而他父親卻目睹這個人給殺害。

到了台灣,他父親先跟幾個不期而遇的同鄉合資開了一爿雜貨鋪,埋首商販生涯。後來在難以承受「你是怎樣來的」之類問題的「詰難」下,要逃離這些人這些事。只因為﹕

久而久之,他的人生出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空洞……當不再能夠和同鄉們不斷地交換記憶以相互慰藉之際,家父的恐懼、惶惑和抑鬱並未消解,反而益發深陷成一種頑固不可消解的信仰,在意識或思維的核心,他篤定地認為﹕正是他這個人的存在,而使得這個世界上有其他的人受難吃苦。(頁598)

這算是內疚吧。沒經歷過諸如此類「情狀」的人,大概不易明白。跟著下來,張大春就寫了一個可算是救贖的方法。有這麼一個人,在之前的故事出現過,在這裡又是一塊碎片,令整部小說不但組合得更見脈絡,也揭示了一個因是果果是因的說不上前因後果的關係。不敢說這就是佛教說的「業」。

當時他完全不能預知,不過數日之後,李綬武翩然到來,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手段指點他重新面對人世苦難的勇氣。說穿了其實很簡單﹕那份整理、編寫一部《中國歷代戰爭史》的工作得以讓家父在接觸極其龐大的史料的同時去不斷發現,在看來已有成敗定論的戰鬥、戰役以至戰爭事件背後,還有更長遠的淵源和背景,那些所謂的結果都出於種種必然或偶然的原因;而被人稱為「原因」的東西實則又是另一個更巨大的歷史系統操作下的「結果」……如此層遞相生、輾轉相沿,當家父不得不為謀生而陷入故紙堆中,尋找一個又一個既是果、又是因,既是因、又是果的答案,等那答案到手之後,才了解到它只不過是另一個更大的問題的線索而已。這份工作逐漸令家父擺脫了「我的存在必定造成他人苦難」的自我折磨——在一個從未經過戰亂、流離,從未於去留一念之間掙扎著背棄了家園、同胞,也從未面臨過任何重大抉擇的我眼中看來,這折磨應該只是過分高估自己的重要性的人開了自己一個悲哀的玩笑罷了。但是李綬武顯然並不這樣想——對他而言,家父爾後如痴成狂地鑽研戰爭史料的這份療傷工作只不過一個更長遠的謀略的一部分。(頁598—9)

那是個怎樣的謀略,且不管,但這中間的療傷也好救贖也好的作用,確可讓人稍停而作深思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