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買了這天的《蘋果日報》

蘋果7蘋果1極少買這份報紙,因為不喜歡。要不是由林青霞筆下得知董橋四月底要「裸退」,就會「錯過」隨之而結束的最後一期《蘋果樹下》;既然知道,焉能不買,而且大有可能保存下來留念。

《蘋果日報》是否有過「董橋時代」呢,不敢說。畢竟這份報紙的老闆不是他,報紙的作風與他一貫的風格可謂大相逕庭,也是我這等外人看來不免出現難以相融的扞格情況。不過,董橋似已「自由自在」一做多年,還可以繼續寫自成一路的文章,更闢出《蘋果樹下》這種在香港已是「另類風景」的版面,說是有他的風格也無不可。

要結束了。三整版,該是特大號。印象中,除了陳之藩等已逝作者不可能加入說聲「珍重」,相信沒出現的「班底」作者,還有不少。例如我偶然「發現」有奶茶暱稱的台灣歌手劉若英,也在這棵樹下結過美味果子。林青霞說〈不捨〉,真是不說不知,原來她也給董橋退過稿。可見這個「異數」版面並不單靠名氣來支撐。老作家老教授劉鉊銘不忘重提董橋著緊的「鍛句鍊字」。「樹下」種的是否好東西無疑,又會否曲高和寡,成為整份報紙的負累,我不敢說;反正都要隨他的退休而結束,我沒有不捨之感就是了。

〈珍重〉,固然是一段報社生涯一個版面的完結篇,何嘗不是他個人甚而是不少作者新生活新篇章的開始,道說「珍重」實在最貼切不過。董橋不忘重提年初所寫〈懂得〉一文時的八個字﹕「因為懂得,所以無語。」或許更多人知道張愛玲的「因為懂得,所以慈悲」,這些都是生活歷練而來的人生智慧。今年一道DSE作文試題,靈感是否來自〈懂得〉,我不敢說,無語與沉默,真是巧得很。不過,要年紀輕輕的中學生懂得「無語」或曰「沉默」之道,再說一次,真有點難啊。

董橋重提這八個字,說是因為這是「隱隱透著線裝紙墨的暗香」舊文字,其實也呼應了時代的脈搏。他是「遺老文人」,但到底是報人,對「時事」不會無感的。退而能成就另一層次的作品,比在這樣一份報紙中「掙扎」而「消磨」日見減少的「難得」歲月,對深愛他的讀者可能是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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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橋:〈懂得〉 2014年01月12日《蘋果日報》

冬至前三天小慶來看我,說台灣大陸忙完公務繞來香港買些禮物回美國過聖誕。是老學長老高的公子,睽違多年,滿臉風霜,一派老成,眉宇間隱約浮蕩老高當年丰 神。真快,我讀完書那年小慶才四歲,台北信義路小巷裏老高家全是他的吵鬧聲,手拿蠟筆顏色筆到處畫畫,牆上畫,門板畫,椅背畫,連金農墨竹都不放過,地頭 淡淡畫了兩朵小花,老高嚇壞了,趕緊拿去裱畫店裁短些裝進鏡框。小慶說那幅金冬心至今無恙,還掛在美國他父親書房裏,書畫市場紅火,朋友都勸父親送去拍 賣,父親說是爺爺留下來的傳家寶,不捨得。那幅畫小慶手機裏存了照片,他打開給我看,真好,題識很長,墨光鑑人,金農的神品。鄭板橋畫竹一枝一枝瘦骨嶙 峋,金冬心畫竹愛用濕筆,竹葉偏肥,稍帶黑暈,筆力像石濤。《冬心畫竹題記》自序說:「年踰六十,始學畫竹,前賢竹派,不知有人。宅東種植修篁約千萬計, 即以為師。」金冬心的梅花其實更可喜,一圈一圈圈出清白乾坤,聽說代筆多,假的多,我不敢要。我也喜歡他的漆書,可靠的好像也少見,也不敢要。他的詩尤其 好,句句清新,一點古人乾屍影子都沒有,了不得。張大千珍藏金農一幅墨竹,宋紙本,題了七絕一首:

雨後修篁分外青,蕭蕭如在過溪亭。
世間都是無情物,只有秋聲最好聽。

四 十多年前沈茵的舅舅收進大風堂舊藏金農墨梅一幅,畫好詩好,還有張大千藏印,標價貴,買不起,錯過了。舅舅東京買回來的冬心花果冊頁倒歸了父執張作梅先生 了。張先生是大詩人,也迷冬心韻語,主編《中華詩刊》,總編輯室長年掛了一幅金農漆書,橫披,不大,精極了。金農字壽門、司農、吉金,號冬心先生、稽留山 民、曲江外史、昔耶居士、心出家盦粥飯僧。仁和人。仁和是今日杭州。乾隆元年荐舉博學鴻詞科,入京未就而返。嗜奇好古,收金石文字千卷,與印人丁敬相交。 精鑑賞,善別古書畫真贋。工隸書,落筆樸厚,楷書自創隸意,號稱「漆書」。也能篆刻,得秦漢法。詩歌出語不同流俗。五十歲才從事於畫,涉筆即古,脫盡畫家 之習。寫竹師石室先生。畫梅師白玉蟾。鞍馬、佛像人物、山水、花果佈置幽奇,點染冷僻,非復塵世所覩,意為而已。是揚州八怪之一,生平好遊,妻亡無子,遂 不復歸,客揚州最久。卒年七十六。記得老高說早年他學校裏有一位國文老師研究金冬心題畫詞句,課餘愛讀幾段給學生聽,老高抄錄了好幾段說寫得真好,贈鄭板 橋那段最有名,長題收尾說:「余仿昔人自為寫真寄板橋,板橋擅墨竹,絕似文湖州,乞畫一枝,洗我滿面塵土可乎?」文湖州正是宋代畫人石室先生文與可,元豐 初年知湖州,未到任而死,人稱文湖州。善墨竹,姿態瀟灑,疑風可動,是湖州竹派鼻祖,鄭板橋畫竹像他。上個月我在坊間偶得紅木小圓盒,刻鄭板橋竹石,題 「石如叟,竹如孫,或老或幼皆可人」,盒底刻簽名「板橋」二字。木盒當是清季刻工,板橋的畫和字都刻得傳神,幸虧不是紫檀,便宜。小慶看了喜歡,說他也集 藏明清文房木器,都六七十件,連他父親老高愛玩的幾個筆筒都歸了他:「早些年美國各地東方古玩店還找得到幾件,大陸台灣也多,這幾年沒有了,都成奇貨,拍 賣會上炒得高高的。」我說容我先玩玩,下回他再來送給他。金冬心刻過一方印章「不可居無竹」,我們愛木器,不可居無木。冬心印跋說:「居無竹,食無肉,無 竹長俗也,無肉長瘦也。是日西廊分種七竿,適有人餉豚蹄者,予得飽肉,坐於中,刻此印,居然不俗不瘦之人矣。」這樣的題識絕妙,風趣,機伶,多讀心中亮 堂。我的老師亦梅先生常說,中國文字藝術幾經現代文明摧殘,再不虔誠供養好詩文愧對古人。聽說張大千最心儀的畫家金冬心是一個,說「金冬心的畫畫得極其蹩 腳,但是又好得不得了」。又蹩腳又大好,學問甚大,不同一般。小慶來我家那天我剛讀完馮幼衡寫的《形象之外》,寫張大千的生活和藝術,民國七十二年一九八 三台北九歌出版,台灣林彥廷寄贈。馮幼衡是江西九江人,台大外文系畢業,也讀過政大新聞研究所,當過張大千秘書,在摩耶精舍薰陶了好多年。這本書請了臺靜 農先生寫序,題目是〈為藝術立心的大千〉。馮幼衡書裏記張大千論金冬心作品真假寫得實在傳神,值得參閱:

記得有一回我拿了家中一幅金農的佛像去給大千先生評定,這幅畫是父親友人蕭伯伯家藏的珍品,存在家父處,因為蕭伯伯已故去,又沒有家眷,父親想,如將這張畫脫手,也可為故友立一個獎學金,我便攜了去。
那張佛像才張開不到三分之一,大千先生便道:「馮小姐,要我說真話還是假話?」我說:「當然是真話。」
他說:「那就不用看下去,因為這張畫既不是金農畫的,甚至不是他兩個學生代筆的。」
我說:「那怎麼會呢?聽蕭伯伯說,他家已經藏了好幾代了。」他說:「這話倒不假,」大千先生看着那張裱工已舊得褪了色,因年代久遠,顯得有些模糊斑駁的畫面,接着說:「甚至還可能是乾隆以前的畫人畫的,因為金農有名,後來的人就仿金農的字加題上去囉。」

張 大千鑑定古字古畫的本事當代第一,江兆申先生親眼領教多次,每一談起,一臉崇敬。臺先生給馮幼衡寫的序文也說早年陪張大千去台中北溝故宮博物院看畫,但見 每一名蹟到手,隨看隨卷隨時說出此畫的精微與源流,看畫之快,令人喫驚。馮幼衡書裏說大千先生把金冬心的畫歸為三種不同風格:一種是典型金農的畫,筆法生 拙卻有濃厚的金石趣味;第二種是技巧純熟的作品;第三種是介於兩者之間,技巧比第一種好,比第二種差,既非職業畫家之畫,竟有文人畫趣味。張大千還斷定金 農畫債如山,收了人家銀子常常先題好字再差人送給兩個學生項均和羅聘去趕畫。張大千說這兩個學生項均繪畫技巧比羅聘高一籌,羅聘的畫卻更有文人畫的味道。 歸納這番論斷,小慶說萬一遇見一幅羅聘代筆、冬心題字的金農作品他一定買。這樣的作品沈茵客廳裏幾十年前掛過一幅,小中堂,正中三四行題詞,兩三枝梅花的 枝椏遷就題詞剩下的空間婉轉生長,佈局新奇,氣氛清爽,詩和書是主題,畫倒成了陪襯了,一反中國文人畫講究詩書畫三絕的鋪排。那幅金冬心五十年代沈茵舅舅 從東瀛收進來,聽說當時回巴西途經香港的張大千看過,鑑定題字是真金農,梅花是真羅聘。金農漆書的墨色學不來,馮幼衡書裏說他用的墨全是自己特製,墨上一 面書「五百斤油」,一面書「冬心先生」,寫出來的字黑極了,大千先生說:「冬心先生的墨色之黑,只有黑炭可比。」周紹良先生《蓄墨小言》裏收了金冬心五百 斤油墨,汪節庵製,背面題「乾隆丙午年造」,也摹冬心的字。黑炭黑色板滯,金農的墨色倒是格外潤澤,馮幼衡說「這個巧妙大千先生到現在也沒能懂得。」金農 用的毛筆張大千也猜不透「用的是啥子筆」。藝術講究創意。藝術家詩文書畫創意無窮,獨步藝壇,終於不朽。小慶說中國現代畫家他喜歡張大千,喜歡齊白石,喜 歡傅抱石,讀完書出外做事省吃儉用買了這幾位大師幾幅小品,滿足了。他說溥心畬他也收了四五張,迷的是溥先生筆下傳統文人風味,創新不多,擬古到家,同一 輩畫人誰都學不到溥先生盎然的古意和脫俗的清貴:「畢竟是王孫!」小慶說他父親和我是同代人,五十年代尾到台灣讀書的書生,算是最後一葉扁舟上的渡水人: 「你們當然懂得溥先生的心情,」他說。「我不懂。我是渡頭上等不到筏子的人!」小慶近年常常慨嘆他生得太晚了,他老爸聽了眉頭一皺,苦苦一笑,寫了八個字 給他:「因為懂得,所以無語」。

董橋的裸退

2014年4月26日《明報》D5

2014年4月26日《明報》D5                                                           (可點擊放大)

早在年初,即聽說董橋已離開《蘋果日報》,我不相信。一次飯,剛好有該報的記者在座,便探問了一下。知悉仍在任。不過,他隨時退下來,實也毫不出奇;但經由林青霞得知他的「裸退」,還是覺得有趣。

「估計九點董橋應該起床了,打電話跟他道早安,主要是問他介不介意我寫他裸退的事,他說可以。」果然都深懂人情練達之道。

「裸退」算得上「潮語」,難得董橋也不忘借用。林青霞是這樣「披露」的﹕

看完「蘋果樹下」董橋的文章,打個電話跟他問好,他跟我說他要退休了,想靜心看書寫書,給自己一個優雅的空間,「蘋果樹下」這個版面將會停掉,他的專欄也不寫了,四月底就完全退出《蘋果日報》,他稱這是裸退,意思是完全退出,要我通知金聖華。我和聖華悵然若失,彷彿我們的文字都將變成流離失所的孤兒了。

我甚少看《蘋果日報》,甚而說得上不喜歡這份報紙,要不是有董橋在,我可以對之「不屑一顧」。早前已聽說創報即在副刊「名采」寫專欄的醫生作者宣告「被炒」,我沒特別反應,現在得知周刊式的「蘋果樹下」也要停掉,同樣不覺怎樣。

董橋算得上惜墨如金的作家,但任職《蘋果日報》期間,雖然不是天天發表文章,多年來也算是「多產」,結集成書的數目更是他早年所「望塵莫及」的。在「古稀」之後,「靜心看書寫書」,更惜筆墨,誠如林青霞所說,現在「可以按自己喜歡的方式,過優雅自在的仙人生活,愈想愈為他開心。」我何嘗不作如是觀呢。

董橋的「那些年」

網友在〈讀書小札〉中提到董橋2014年4月6日於《蘋果日報》發表的那篇〈小方〉文時,說「自從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大賣,許多人寫文章都愛『那些年、那些年』甚麼的,已成濫調。……不料今回董老仍是不能免俗。」可能有點「錯」怪了董橋。

看看時序,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於2011年上映,而九把刀的同名小說則最早於2006年出版,我印象中董橋更早以前就不時愛用「那些年」來想當年。我偷懶,不去查書,谷歌一下,就找到董橋有多篇文章使用這個用詞。2011年以後的是否更多,我不做統計了,但起碼2005年就有一篇〈敬悼啟功先生〉,首段即說「在台灣讀書那些年我在一位父执……」

2007年上載的〈錢鍾書的「隨遇而安」〉,首句也有「那些年」﹕「旅居英倫那些年我愛讀談藏書、談讀書甚至談書的書。」

要找,該還是有的。董橋在「我們一起追女孩」之前已不時「那些年、那些年」,就如他愛用「不得了」,根本不是「不能免俗」而是習慣而已。若某一天有某些原因「不得了」非因董橋而流行大紅起來,讀到董橋再用這幾字時,還望不要再「怪責」他有多「不得了」就好。

說起來,我倒是因為那齣沒看過的電影而寫了篇〈那些年的董橋〉,只因當時已知董橋也愛用「那些年」,而且比電影甚而小說更早就已採用,忍不住「從俗」。

「那些年」是否台灣「文人」的「一度」慣用語呢。

都是「東西」惹的禍

東西1東西2某商場一份有關「親子旅遊問卷調查」,大概不無噱頭成份,卻因為一個用詞而捱轟,相信「商場代表」和問題設計者都始料不及。《明報》大字標題〈商場問卷稱家傭「東西」捱轟〉,可能有人恨得牙癢癢,認為太小題大做了。

大約二十年前,董橋就寫過一篇〈此何物耶?一東西耳!〉(《給自己的筆進補(上)》,香港﹕明報出版社,2001,頁64-6),氣極也只是在結語說﹕

「東西」遍天下,文字工作者還正什麼名、守什麼貞?

再說那份問卷調查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值得如此大驚「大做」呢?

愉景新城昨公布一項調查,稱委託獨立機構訪問了全港各區 共865名小三至小六的學生,了解各人的外遊情况,其中一條問題為﹕「到海外旅行,你認為必攜帶哪三樣東西?」(請於下列選擇三件必帶物品,如沒有可於 「其他」內註明)。7個答案選項中,包括「iPad、iPhone等電子產品」、「玩具/毛公仔」、「家庭傭工」、「即食麵/零食」、「書籍」、「畫簿 /顏色筆」及「其他」。在7個選項中,「家庭傭工」與另外6項死物同被稱為「東西」。結果顯示,近九成受訪小學生選擇電子產品;近一成選擇家庭傭工。

問題就出在「7個選項中,『家庭傭工』與另外6項死物同被稱為『東西』」。「東西」是否指死物不可呢?看看百度百科「東西」即知;下面是其中一個解釋﹕

特指人或動物(含愛、憎感情)。 元馬致遠 《青衫淚》第三折:「但犯著吃黃虀者,不是好東西。」《紅樓夢》第一○三回:「 王夫人哼道:『糊塗東西!有緊要的事,你到底說呀!』」老舍《二馬》第三段一:「看那個老東西的臉,老像叫人給打腫了似的!」 賀敬之《放聲歌唱》詩:「天呵!叫我怎麼養活呵--這個可憐的小東西?」如:她養的幾隻小東西真可愛。

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其中一個解釋說「東西」是「譏罵人的話」,如﹕「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如此放肆!」可以這樣說,就算「東西」不一定指死物,多數情境下,使用時懷著的感情都不會是愛而是憎是恨,更何況與物品放在同一「範疇」之內,能不令人誤會。

愉景新城商場代表回應指出,問題設計並非強調東西或是物品等字詞,而是怕運用到「範疇」等艱深的字眼,小學生會看不明白。該商場代表表示,希望問題能做到簡潔,故在問題中並沒有刻意分開「人」和「事」,強調並非不尊重傭工。

這個說法當然可信,但可信並不表示可以原諒。沒有歧視,更沒想過有「不尊重」之意,但確實是「無意間」冒犯了別人。說話為文,我經常強調和戒慎,不能但求一己快意而不顧他人的感受。

中文,要簡潔易明,其實不太難﹕

「到海外旅行,你認為哪三樣必須同行?」

(請於下列各項選擇三項,如沒有,可於 「其他」內註明)

東西3東西4東西5

讀懂董橋,讀《董橋七十》

一般而言,文選集,無論自選或他人編選的,不是以最好也該是最具代表為首要條件。這難免有錯選或遺珠之慨。《董橋七十》編選標準較特別,不單少了這些顧慮,更成為一個鮮有的特色。

七十,有兩重意義,其一也最關情的自是歲數,另一,不難聯想到的就是篇數。每年最少有一本單行本,董橋可能仍給愛好者有點惜墨之感,到底離著作等身仍遠。要認識他,靠七十篇文章,似無不可。滑頭而言,讀一二單行本,甚或十篇八篇文章,也可說已熟悉一位作家的文章特色。董橋又如何?

胡洪俠在〈緣起〉說﹕「董先生寫父執、寫師友、寫同輩的文字最合我編選此書的旨趣,因為『他傳往往是自傳』。我因此想把《董橋七十》編成一本略有『七十自述』格局的新書。」這種邈述況味較濃的文章,近十年尤其明顯。以前的董橋,不單少寫,更少寫自己及家人。近年自覺人漸老,很多只能由自己道來的東西,不寫,就只會隨人去而消散。於是,一時間父執師友同輩就似順勢而出。他自己,自然雖不寫自傳,也在他傳是自傳中流露出來。

董橋是什麼人,性格如何,如何從小學文與學做人,際還又如何,何致於有今天的他,這七十篇章讀下來,都不難找到答案。知果追因,這本選集,也可以作拼圖式的閱讀,得出另一種樂趣。

或許有人認為,有兩個人物是董橋沒怎麼寫過,讓人有點不是味兒的感覺。一個文人,一個商人,固然都在他的命途中激起過很大的波濤,也給香港帶來不少影響。其他人寫過,相信他該有另一番體會,不好好寫出來,未免可惜。

就算沒有《董橋八十》之類的選集,也該有一本「小說人生」續集來盛載這些人的軼事。

人言.鬼語

寫狐寫鬼,最為人熟知的自是蒲松齡的《聊齋誌異》,其實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也多的是這類故事。

董橋就是寫過蒲松齡,也不及借用紀曉嵐筆底風光那麼多。在〈小品自序〉中,董橋乾脆這樣直道﹕

《閱微草堂筆記》滿是這樣的見聞故事,我從來愛讀,老了更愛:紀曉嵐妙人妙筆,筆記彷彿小說,好極了。

他在一篇談「被」的文章〈小紅被門檻絆到〉中,就借用過《閱微草堂》故事中一句來作例子,也說「紀曉嵐小品文筆很好,故事動聽,夜雨燈下當床邊書經常翻翻,中文必定進步」。他還說,「整部《閱微草堂筆記》,我注意到只有此處這樣用『被』字;可見他也很小心」。說「整部」書,雖然只有一千多則筆記共約四十萬字,會「注意」到如此一個字的用法,不是讀得爛熟,大抵不敢這樣說。他說自己「經常翻翻」,當不會是隨便說說的。

這種筆記小說,往往短得只像有個故事梗概,有人可能覺得情節太簡單,不夠味道;但另一方面,讀來更有想像餘地。要練習寫撮要,似乎也可多讀參考。當然,一般的古文根基還是要有的,否則讀來不單吃力,更可能「不知所云」。

還有,紀曉嵐的幽默風格,也是一絕。有時尖刻程度,可能令人要嗎噴飯,要嗎有受刺痛之感。試選一則諷刺自以為「文士」者,其實「胸中所讀之書」,不單未見光芒,「字字化為黑煙」,令從者「如在濃雲密霧中」。這種情況,相信至今仍不難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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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堂先生言,聞有老學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學究素剛直,亦不怖畏,問君何往。

曰:「吾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攝,適同路耳。」

因並行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廬也。」

問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晝營營,性靈汩沒,唯睡時一念不生,元神朗澈,胸中所讀之書,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竅而出,其狀縹渺繽紛,爛如錦繡。學如鄭孔, 文如屈宋班馬者,上燭霄漢,與星月爭輝;次者數丈,次者數尺,以漸而差,極下者亦熒熒如一燈照映戶牖。人不能見,唯鬼神見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

學究問﹕「我讀書一生,睡中光芒當幾許?」

鬼囁嚅良久曰:「昨過君塾,君方晝寢,見君胸中高頭講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經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為黑煙,籠罩屋上,諸生誦讀之聲,如在濃雲密霧中,實未見光芒,不敢妄語。

學究怒斥之,鬼大笑而去。

歷史

董橋寫〈尋找吳老師〉(胡洪俠編選﹕《董橋七十》,北京﹕海豚出版社,2012年2月1版1刷),將他這位台南成功大學歷史老師吳振芝寫得婉轉動人。

吳振芝在抗戰時期的沙坪霸南開中學時,「教初中中國史,課堂上提到台灣,吳老師叫學生記住『雞蛋糕』﹕基隆、淡水、高雄,學生們背後從此都叫吳老師『雞蛋糕』。……」(頁269)這是董橋借齊邦媛的自傳重述後來成為台大老師的吳振芝。齊邦媛還說,「 一年夏初,吳老師的未婚夫乘小汽輪在嘉陵江上翻船,噩耗傳來,她們幾個女生從吳老師宿舍門下塞慰問信,信上寫著﹕『老師,我們和您一同哭』。吳老師那年二十三四歲。」(頁270)

在轉引和親歷的細細碎碎描述中,就自然拼貼出一位鮮明的「歷史人物」來。再引兩段話,就算不是什麼「洞見」,也足以令人對「歷史」多添幾分愛惜﹕

懂得念舊才懂得歷史,大四那年吳老師有一回跟我聊天說了這樣一句話。(頁273)

翌日,教務長湯銘哲給了我一本翠綠的《成大》校刊,蘇梅芳那篇文章插圖插了吳老師的照片和手跡﹕「學歷史是終身的快樂,使人突破生命的有限,逸入時間的無窮。與古人,為神交;於今人,增了解;對未來的人,寄予無限的祝福與關懷」。(頁2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