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橋的「那些年」

網友在〈讀書小札〉中提到董橋2014年4月6日於《蘋果日報》發表的那篇〈小方〉文時,說「自從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大賣,許多人寫文章都愛『那些年、那些年』甚麼的,已成濫調。……不料今回董老仍是不能免俗。」可能有點「錯」怪了董橋。

看看時序,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於2011年上映,而九把刀的同名小說則最早於2006年出版,我印象中董橋更早以前就不時愛用「那些年」來想當年。我偷懶,不去查書,谷歌一下,就找到董橋有多篇文章使用這個用詞。2011年以後的是否更多,我不做統計了,但起碼2005年就有一篇〈敬悼啟功先生〉,首段即說「在台灣讀書那些年我在一位父执……」

2007年上載的〈錢鍾書的「隨遇而安」〉,首句也有「那些年」﹕「旅居英倫那些年我愛讀談藏書、談讀書甚至談書的書。」

要找,該還是有的。董橋在「我們一起追女孩」之前已不時「那些年、那些年」,就如他愛用「不得了」,根本不是「不能免俗」而是習慣而已。若某一天有某些原因「不得了」非因董橋而流行大紅起來,讀到董橋再用這幾字時,還望不要再「怪責」他有多「不得了」就好。

說起來,我倒是因為那齣沒看過的電影而寫了篇〈那些年的董橋〉,只因當時已知董橋也愛用「那些年」,而且比電影甚而小說更早就已採用,忍不住「從俗」。

「那些年」是否台灣「文人」的「一度」慣用語呢。

都是「東西」惹的禍

東西1東西2某商場一份有關「親子旅遊問卷調查」,大概不無噱頭成份,卻因為一個用詞而捱轟,相信「商場代表」和問題設計者都始料不及。《明報》大字標題〈商場問卷稱家傭「東西」捱轟〉,可能有人恨得牙癢癢,認為太小題大做了。

大約二十年前,董橋就寫過一篇〈此何物耶?一東西耳!〉(《給自己的筆進補(上)》,香港﹕明報出版社,2001,頁64-6),氣極也只是在結語說﹕

「東西」遍天下,文字工作者還正什麼名、守什麼貞?

再說那份問卷調查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值得如此大驚「大做」呢?

愉景新城昨公布一項調查,稱委託獨立機構訪問了全港各區 共865名小三至小六的學生,了解各人的外遊情况,其中一條問題為﹕「到海外旅行,你認為必攜帶哪三樣東西?」(請於下列選擇三件必帶物品,如沒有可於 「其他」內註明)。7個答案選項中,包括「iPad、iPhone等電子產品」、「玩具/毛公仔」、「家庭傭工」、「即食麵/零食」、「書籍」、「畫簿 /顏色筆」及「其他」。在7個選項中,「家庭傭工」與另外6項死物同被稱為「東西」。結果顯示,近九成受訪小學生選擇電子產品;近一成選擇家庭傭工。

問題就出在「7個選項中,『家庭傭工』與另外6項死物同被稱為『東西』」。「東西」是否指死物不可呢?看看百度百科「東西」即知;下面是其中一個解釋﹕

特指人或動物(含愛、憎感情)。 元馬致遠 《青衫淚》第三折:「但犯著吃黃虀者,不是好東西。」《紅樓夢》第一○三回:「 王夫人哼道:『糊塗東西!有緊要的事,你到底說呀!』」老舍《二馬》第三段一:「看那個老東西的臉,老像叫人給打腫了似的!」 賀敬之《放聲歌唱》詩:「天呵!叫我怎麼養活呵--這個可憐的小東西?」如:她養的幾隻小東西真可愛。

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其中一個解釋說「東西」是「譏罵人的話」,如﹕「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如此放肆!」可以這樣說,就算「東西」不一定指死物,多數情境下,使用時懷著的感情都不會是愛而是憎是恨,更何況與物品放在同一「範疇」之內,能不令人誤會。

愉景新城商場代表回應指出,問題設計並非強調東西或是物品等字詞,而是怕運用到「範疇」等艱深的字眼,小學生會看不明白。該商場代表表示,希望問題能做到簡潔,故在問題中並沒有刻意分開「人」和「事」,強調並非不尊重傭工。

這個說法當然可信,但可信並不表示可以原諒。沒有歧視,更沒想過有「不尊重」之意,但確實是「無意間」冒犯了別人。說話為文,我經常強調和戒慎,不能但求一己快意而不顧他人的感受。

中文,要簡潔易明,其實不太難﹕

「到海外旅行,你認為哪三樣必須同行?」

(請於下列各項選擇三項,如沒有,可於 「其他」內註明)

東西3東西4東西5

讀懂董橋,讀《董橋七十》

一般而言,文選集,無論自選或他人編選的,不是以最好也該是最具代表為首要條件。這難免有錯選或遺珠之慨。《董橋七十》編選標準較特別,不單少了這些顧慮,更成為一個鮮有的特色。

七十,有兩重意義,其一也最關情的自是歲數,另一,不難聯想到的就是篇數。每年最少有一本單行本,董橋可能仍給愛好者有點惜墨之感,到底離著作等身仍遠。要認識他,靠七十篇文章,似無不可。滑頭而言,讀一二單行本,甚或十篇八篇文章,也可說已熟悉一位作家的文章特色。董橋又如何?

胡洪俠在〈緣起〉說﹕「董先生寫父執、寫師友、寫同輩的文字最合我編選此書的旨趣,因為『他傳往往是自傳』。我因此想把《董橋七十》編成一本略有『七十自述』格局的新書。」這種邈述況味較濃的文章,近十年尤其明顯。以前的董橋,不單少寫,更少寫自己及家人。近年自覺人漸老,很多只能由自己道來的東西,不寫,就只會隨人去而消散。於是,一時間父執師友同輩就似順勢而出。他自己,自然雖不寫自傳,也在他傳是自傳中流露出來。

董橋是什麼人,性格如何,如何從小學文與學做人,際還又如何,何致於有今天的他,這七十篇章讀下來,都不難找到答案。知果追因,這本選集,也可以作拼圖式的閱讀,得出另一種樂趣。

或許有人認為,有兩個人物是董橋沒怎麼寫過,讓人有點不是味兒的感覺。一個文人,一個商人,固然都在他的命途中激起過很大的波濤,也給香港帶來不少影響。其他人寫過,相信他該有另一番體會,不好好寫出來,未免可惜。

就算沒有《董橋八十》之類的選集,也該有一本「小說人生」續集來盛載這些人的軼事。

人言.鬼語

寫狐寫鬼,最為人熟知的自是蒲松齡的《聊齋誌異》,其實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也多的是這類故事。

董橋就是寫過蒲松齡,也不及借用紀曉嵐筆底風光那麼多。在〈小品自序〉中,董橋乾脆這樣直道﹕

《閱微草堂筆記》滿是這樣的見聞故事,我從來愛讀,老了更愛:紀曉嵐妙人妙筆,筆記彷彿小說,好極了。

他在一篇談「被」的文章〈小紅被門檻絆到〉中,就借用過《閱微草堂》故事中一句來作例子,也說「紀曉嵐小品文筆很好,故事動聽,夜雨燈下當床邊書經常翻翻,中文必定進步」。他還說,「整部《閱微草堂筆記》,我注意到只有此處這樣用『被』字;可見他也很小心」。說「整部」書,雖然只有一千多則筆記共約四十萬字,會「注意」到如此一個字的用法,不是讀得爛熟,大抵不敢這樣說。他說自己「經常翻翻」,當不會是隨便說說的。

這種筆記小說,往往短得只像有個故事梗概,有人可能覺得情節太簡單,不夠味道;但另一方面,讀來更有想像餘地。要練習寫撮要,似乎也可多讀參考。當然,一般的古文根基還是要有的,否則讀來不單吃力,更可能「不知所云」。

還有,紀曉嵐的幽默風格,也是一絕。有時尖刻程度,可能令人要嗎噴飯,要嗎有受刺痛之感。試選一則諷刺自以為「文士」者,其實「胸中所讀之書」,不單未見光芒,「字字化為黑煙」,令從者「如在濃雲密霧中」。這種情況,相信至今仍不難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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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堂先生言,聞有老學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學究素剛直,亦不怖畏,問君何往。

曰:「吾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攝,適同路耳。」

因並行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廬也。」

問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晝營營,性靈汩沒,唯睡時一念不生,元神朗澈,胸中所讀之書,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竅而出,其狀縹渺繽紛,爛如錦繡。學如鄭孔, 文如屈宋班馬者,上燭霄漢,與星月爭輝;次者數丈,次者數尺,以漸而差,極下者亦熒熒如一燈照映戶牖。人不能見,唯鬼神見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

學究問﹕「我讀書一生,睡中光芒當幾許?」

鬼囁嚅良久曰:「昨過君塾,君方晝寢,見君胸中高頭講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經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為黑煙,籠罩屋上,諸生誦讀之聲,如在濃雲密霧中,實未見光芒,不敢妄語。

學究怒斥之,鬼大笑而去。

歷史

董橋寫〈尋找吳老師〉(胡洪俠編選﹕《董橋七十》,北京﹕海豚出版社,2012年2月1版1刷),將他這位台南成功大學歷史老師吳振芝寫得婉轉動人。

吳振芝在抗戰時期的沙坪霸南開中學時,「教初中中國史,課堂上提到台灣,吳老師叫學生記住『雞蛋糕』﹕基隆、淡水、高雄,學生們背後從此都叫吳老師『雞蛋糕』。……」(頁269)這是董橋借齊邦媛的自傳重述後來成為台大老師的吳振芝。齊邦媛還說,「 一年夏初,吳老師的未婚夫乘小汽輪在嘉陵江上翻船,噩耗傳來,她們幾個女生從吳老師宿舍門下塞慰問信,信上寫著﹕『老師,我們和您一同哭』。吳老師那年二十三四歲。」(頁270)

在轉引和親歷的細細碎碎描述中,就自然拼貼出一位鮮明的「歷史人物」來。再引兩段話,就算不是什麼「洞見」,也足以令人對「歷史」多添幾分愛惜﹕

懂得念舊才懂得歷史,大四那年吳老師有一回跟我聊天說了這樣一句話。(頁273)

翌日,教務長湯銘哲給了我一本翠綠的《成大》校刊,蘇梅芳那篇文章插圖插了吳老師的照片和手跡﹕「學歷史是終身的快樂,使人突破生命的有限,逸入時間的無窮。與古人,為神交;於今人,增了解;對未來的人,寄予無限的祝福與關懷」。(頁274)

那些年的董橋

董橋翻舊物,可以翻出無限懷想。有圖有文的,尤其有助回憶。

董橋該是甚少接受訪問的作家,這篇雖簡短,該是難得的一次。他與《明報》有多番因緣,但數一數他曾任職過的機構,不少都相關文化學術,更多的是「名」家。他如今任職的《蘋果日報》,香港大概沒有多少人不知道。《明報》就更不用說了。《讀者文摘》自是響噹噹,還有香港中文大學、香港公開大學,都是學術機構。再數一數,還有美國新聞處,更有 BBC 。這些機構,在他近年的懷舊文章中大都不知出現過多少次。

他繼胡菊人之後,在《明報月刊》的日子不短,然後去了中文大學,再到《讀者文摘》。《明報》這篇專訪,就是他由中大到《讀者文摘》之後的「報道」。從來沒聽說或有簡介說他有碩士學歷。只聽說他在中大任職時,有意完成博士論文。結果轉到《讀者文摘》去,反而成就了這篇專訪。以上機構中的人事交往,在《董橋七十》中,皆見形影。

在《讀者文摘》沒多久,他又回到《明報》,當總編輯去了。不過是一兩年間的事,聽說年薪比離開時多了數倍,達百萬港元。這是當年報界的一個紀錄。魚不過塘不肥;這該算是一個明顯例子吧。

當了好數年《明報》總編輯,查良鏞也給弄走之後,董橋又離開了,轉往香港公開進修學院,到這間高等院校升格為香港公開大學後,他才轉到《蘋果日報》,直到如今。

有趣的是,董橋在《明報》期間,作品最少。出了幾個港台不同版本的《英華沉浮錄》,也是在離開《明報》後才每周五篇在《明報》先發表的,似乎在報上發表時的回響,比結集成書後更大。轉到《蘋果日報》後,他寫作更勤,形式更多變。近年的懷舊文章,尤其是他自己不寫就沒人能代筆的,一年又一年,每年不少於一本,不論內容,單是裝幀都各別不同,甚有特色。這些,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董橋也有洗腦史

胡洪俠編選《董橋七十》(北京﹕海豚出版社,2012年2月1版1刷),明言選文可作董橋的「自傳」看。其中的〈拜月〉(頁149-152),就有一段董橋寫自己那代人「從小消受嚴厲刻板的管教」,終於「到老瞧不慣抽象藝術自是年少灌輸的偏見」。

不管他認也不認受過洗腦教育,我認定他所述已完全符合了時下所作的「洗腦標準」,大可鐵定他曾受過洗腦教育了,到老也無法「復原」。「創傷」不可謂不嚴重,誠屬「可悲」之事也。

且將「證據」上載,大概要否認也不易。

果實與繁花

《董橋七十》(胡洪俠編選,北京﹕海豚出版社,2012年2月1版1刷 )有一篇〈流言〉,選自《從前》。

〈流言〉有很多意象不少比喻幾個人物不止一個故事。只因一個人的一句話就勾起了作者這件陳年舊事。

「絕代的天香啊!」老蕭說。「一晃幾十年,怎麼就蒼老得那麼教人心疼。」我不忍心追憶,叫他別再損人了。他不服氣,反駁我說,芳草遲暮總該依稀飄著天涯的景色,何苦滄桑成這樣﹕「莫非嫁了數十寒暑還放不下心頭那個風流校長?」他說。(頁97)

既說「流言」,董橋就乾脆列舉了一些,免生懸念﹕

他們說,玉姐黃昏時分總在校長寓所裡指導女傭替校長準備晚飯。他們說,玉姐清晨上課之前也在校長寓所的書房裡整理滿書桌的文件稿件。他們說,幾個小學生炎熱正午爬到樹上看玉姐在臥房裡替校長揰背。他們說,老校工那年中秋深夜撞見玉姐坐在校長腿上跟校長談心。(頁100)

為了回應老蕭的話,董橋跟著這樣寫﹕

竊竊的流言就這樣傳遍校裡校外。玉姐的大眼睛泛起傲慢而堅勇的亮光,橫掃一切疑惑、忌妒、欽羨和不不屑的神色。(同上)

董橋真會說故事。這個結語,能不動人﹕

在我迷惘的記憶裡,斷斷不是主觀意願杜撰的,依然是玉姐那雙水靈的大眼睛,傲慢而堅勇,時而是窗竹搖影,時而是野泉濺淚,不變的也許是那份揪心的愛。(頁101)

重讀此文,我依然感動,倒也在一段話中讀出一個似乎不符事實的情景。董橋只是轉述的。先將整段話引錄下來﹕

Joseph  Conrad 勸人不要亂採記憶的果實,怕的是弄傷滿樹的繁花。我也擔心有些記憶深刻得像石碑,一生都在;有些記憶縹緲得像湮水,似有似無;另一些記憶卻全憑主觀意願裝點,近乎杜撰,弄得真實死得冤枉、想像活得自在;而真正讓生命豐美的,往往竟是遺忘了的前塵影事。那是潛藏在心田深處的老根,忘了澆水也不會乾枯。(頁97)

比喻連綿,意象深遠,該是來自 Joseph  Conrad 那句話。希望我既不是太過實在而至焚琴煮鶴,但對結了果的樹,又同時還有繁花,頗懷疑是否可能。說是比喻,也不能與事實不符啊。

杜撰的小說成分

網友 Allen 在〈刀劍兩難〉一文以精簡留言解釋了「雙刃劍」之由來,讀後又獲益。

英文 sword 可泛指刀劍,若要明言為劍不是刀,只好加上 double-edged,實為「無可奈何」之事,中文譯作「雙刃劍」,怎說都是怪胎。這令我想起董橋曾將 fiction 譯為杜撰的小說成分,效果卻有天壤之別。小說,不就是杜撰嗎,說「有杜撰的小說成分」,不覺累贅甚或多餘嗎。董橋果真有過如此「不堪」的譯筆?有。看看〈「語絲」的語絲〉(《辯證法的黃昏》,合志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88;也見《董橋七十》)就知道了。不賣關子,下面引錄全文相關的兩段,即知添加的說明毫不贅,更非多餘。高手之為高手,確是與別不同。
Julian Evans 編過一部紀遊短篇小說集,集名叫 《Foreign Exchange》,收了十個短篇,背景分別是墨西哥、古巴、希臘、諾曼第、科西嘉、索羅門群島、安普利亞和蘇聯等。編者在序文裡說, 寫這些紀遊短篇故事起因於一種簡單的概念:所有紀遊之作都有杜撰的小說成分(all travel writing is fiction);此說雖然誇張,可是, 環顧古今中外寫遊記寫得好的作家,大半不是詩人小說家,就是筆底常帶溫情的散文家,拜倫的 《Road to Oxiana》,Norman Lewis 的 《A Dragon Apparent》,Patrick Leigh Fermor 的 《Rou meli》,讀來都生動如小說;范成大的《桂海虞衡志》自見幽趣,《徐霞客遊記》處處是綺麗的聯想,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冷筆熱筆收放自如;至於當代西方小說家如索爾.貝羅、保羅.瑟洛的遊記,內地散文家黃裳的《金陵五記》,文學加工之老到,也實在可觀。
  
說遊記有杜撰的成分,指的想來不是作者向壁虛構,無中生有,而是觸景生感的那個「感」字,恰似夏承燾紀遊長短句裡說的:「若能杯水如名淡,應信村茶比酒香。無一語,答秋光,愁邊征雁忽成行。中年只有看山感,西北闌干半夕陽!」杜撰的不是「杯水」,是「名淡」; 不是「村茶」,是「酒香」;不是「征雁」,是「愁邊」;不是「山」, 是「感」。這好像耀基兄在《劍橋語絲》自序裡說的,他寫這些文章不時有「詩的衝動與聯想(我不會吟詩,但在劍橋時,我確有濟慈在湖區時的那份『我要學詩』的衝動)」。他的文字剛裡帶柔,早入了品,絕非偶然!

海男子

董橋在〈大將軍的涼拌小菜〉中寫梁實秋一年盛夏在山東要店家做涼拌海參一品時,說「海參,古書上記載是出自遼東海濱,又名『海男子』,因為樣子『如男子之勢』也。」(《董橋七十》,胡洪俠編選,北京﹕海豚出版社,2012年2月1版1刷,頁49 )

百度一下,得知董橋所說的古書,該是明謝肇淛 《五雜俎》。引用資料,說難也不太難,但知之餘,是否有情識趣而臻上品,還看作者的功力。試看﹕

我們當年坐日本大船到台灣讀書,早晨醒來,調皮的男同學逐一掀開我們身上蓋的被子,說是檢察海參漲價否。一天夜裡狂風暴雨,近似颱風,大家暉了十幾個鐘頭的船,熬到天亮,那位同學在吃早飯的大堂裡頻頻大呼﹕「今天海參價格大跌,全軍覆沒!」有女同學驚問﹕「海參不是曬乾了才上市嗎?一夜風雨就跌價了?你真神!」(同上)

社會擾擾攘攘多時,天氣燥熱,這幾天更兼風雨欲來,如此文字,實為涼拌小菜,比海參更可口,讀來大可提神醒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