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有「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句。兩個「見」都不是看見的「見」,而是「現」字,這就好解了。
還有「群龍無首」,為什麼又會「吉」呢。只因本意是群龍都不以首領自居,強調的是「謙」。後來才轉喻為烏合之眾,缺少領袖。
古意今意,要小心在意,否則,不是食古不化,就是讀得莫名其妙。
說來,今年的香港特首選舉,將是「見龍在田 」,還是「群龍無首」,抑或是「亢龍有悔」呢。
《明報》有一個由中華能源基金委員會策劃的周刊,2011年5月6日的一篇文章談〈如何讀《易經》〉,作者是香港大學中文系名譽副教授。
文章的重點在解釋卦爻辭如何斷句和解讀的問題。這是讀中國古文必然遇上的難題。《易經》用詞既精且簡,且涉及占卜,真要問前程、斷生死,更茲事體大了。作者舉了幾個例子說明。
我試著找出幾個註釋本來參讀,沒有多用心就放棄了。我當然知道各有說法,終覺太繁複瑣碎,實在沒必要再花這個時間和心思去逐一核對了。也只能說,誰真有資格真能一錘定音,令人人都信服。
也所以,愛引經據典以「古人古文說」來支持自己論點者,有時可能跌進深淵而不自知。
「如何讀」,莫說古文如此,就是今人所寫的,文字算是「淺易」得多了,斷句更已由作者自行「了斷」,依然不時有誤解誤讀的情況,何況更古更難有固定解釋的古文呢。
這也可以歸入「溝通」或「傳意」的一種模式吧。溝通(communication),從來就是困難的事;不然也不會成為專門學科了。沒法,也只能以多「讀」多理解來面對這個「難題」了。
也不知是否因為快到農曆新年,還是堆得不像樣的書太扎眼太礙地,忍不住要執拾一下。
最拿手一招是挪移。其實沒估計過書架後層還有沒有空位,反正也想將一些想看而又束之高閣多時的書變換一下位置,放到伸手可及的地方,就順便看看躲著的書有哪些該曬曬太陽,好有「能」活一活化一化。
有些書也沒想到當年是怎樣買下來的,太概想作參考之用吧;都說書到用時方恨少嘛。買的時候還無「虎」可搜無「歌」可尋,要找資料,只能靠書。不過,好幾本《易經》倒是想看的,起碼買的時候想看。
一直都想多知一點《易經》有多厲害,於是遇到以為有幫助的,就買。買了回來,翻了幾頁,茫無頭緒,因為一頭煙,不想勉強自己,就放下又放下再收起來。如此這般,就有好幾本,不但放在高高的架上,還要放在隱蔽的後排。
去年終於來了機緣,總算開始了。總算瀏覽一遍後,看到可能會再看的,忍不住又買下來。呀,拍這張照「留念」時,竟一時忘了伴著我好些日子的那本。算了,反正它已「出過鏡」曬了不少時日了,總不成一時間都找齊所有來一個「大」合照的,因為真正等著做的,是將仍未安置的書上架,也只好如此了。
總算瀏覽了一次《易經》,也算是了結一件多年來的心願。
真的只是瀏覽。太多不明白的東西了。老實說,中文程度太低,很多字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一直看下來,以為又在上識字班。畢竟資質差,記憶力一向不好,加上年紀有一把,剛認了一個字,回頭又忘記。
也只能這樣了。就靠人生歷練補足吧,半明不透,勉勉強強算是多知道一點點道理。幸好不用考試,心情輕鬆點,似乎較易吸收。
《易》中六十四卦,卦卦相連,有原由,有因果,有對應。就算不看整本《易經》,也可以先看看《序卦》,略知脈絡。短短的,很易看完。
之前提過,慣說的「否極泰來」,按實際排序,應該是「泰極否來」。這跟月盈則虧的道理有點相近。所以中國人常有憂患意識,要居安思危。
中國人豈非得個苦字?又未必。不如就借著《序卦》一文由「蹇」卦開始說一下吧。
蹇者,難也,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解者,緩也。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
就是說,
蹇的意思是困難。事物不可能始終都處於困難之中,所以繼蹇卦之後是解卦。解就是緩解的意思。緩解容易鬆懈而造成損失,所以繼解卦之後是損卦。當事物減損到不能繼續減損的時候,必然會轉化為增益。(引自吳明修《周易入門》,中州古籍出版社,1999年6月第手版,頁435-6)
此中之「不可」之「必」,真實人生中,當然未必「不可能」,更未必「必然」;壞的如此,好的亦然。所以,就算是「悲觀主義者」,也可試做一個「樂觀的悲觀主義者」。
當然,怎樣看事物,由人也不由人;天生性格使然也。
回說那六十四卦,最後一卦,竟然不是「事已成」的「既濟」,哈,而是「事未成」的「未濟」。真難為編寫《易經》的人。
童話故事,很多都以「王子與公主快快樂地一起生活」結束。這是「既濟」。我們愛說,故事其實未完,因為婚後未必會快快樂樂的。婚後只是進入另一階段,那就是「未濟」卦了。
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
這篇拉拉雜雜,不知所云。說是暫時放下《易經》,實有「既濟—未濟」的況味。
《易經》第六十一卦是《中孚》卦。爻辭九二是﹕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
周振甫《周易譯注》(中華書局,1991年4月第1版,2007年6月北京第8次印刷)的白話譯文是﹕
鳴叫的鶴在樹蔭裡,牠的小鶴也鳴叫來應和。我有好的杯酒,我跟你共飲它。(頁216)
吳明修《周易入門》(中州古籍【按﹕書封面和書脊都印成「藉」】出版社,1999年6月第1版)的譯文如下﹕
母鶴在山蔭處啼鳴,其子在遠處應和,我有好酒,願與你共同分享。(頁366)
原文後兩句用了「我」和「吾」,我讀時有點奇怪,以古文的惜字如金,後一個「我」即「吾」字為什麼不省而略之呢?
於是翻看英人理雅各是怎樣翻譯這幾句的。在湖南出版社的「漢英對照.文白對照」本《周易》(1993年11月第1版,1995年2月第3次印刷)中,白話譯文大致相同,不引了。倒是英譯,後兩句意境明顯不一樣﹕
The second line, undivided, shows its subject ( like) the crane crying out in her hidden retirement, and her young ones responding to her. ( It is as if it were said) , ‘ I have a cup of good spirits,’ (and the response were ), ‘ I will partake of it with you. ‘ (頁273, 275)
按文理,按用字(分別用「我」和「吾」),再連著《象傳》「『其子和之』,中心願也」強調「其子和之」來理解,後兩句不應是出自同一人之口,而該是和應的對話。所以我認為英譯更接近原文的意思。
如此簡單的一段爻詞,竟然也有如此不同的理解,可見《易經》真不易解啊。
想到要讀《易經》時,當然預計會有很多不懂的深字,倒是沒想過比讀「四書」要複雜得多。莫說很多字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沒有註音註釋,真的有如看天書。
其實,也有些字見慣見熟,老友鬼鬼,好像淺易得很,卻又不是想像中那麼好解易明。一個「亨」字,在同一卦中,卦詞、《彖傳》、《象傳》有時解作「通順」的「亨」;有時卻又是「享」。是亨不是亨,是亨又是享。頭都大,腦更脹。
「孚」字尤其撲朔迷離,你一時說是「俘虜」,他卻說是「相信」。孰是孰非,我算是「相信」自己已成「俘虜」好,還是什麼都不相信呢。
我看的那本譯注本,雖然一一列出各種解釋,再來一番推理,也未必就可確信。正如作註者也說,有些地方實在不可解。有時既因脫字錯簡,有時也因標點各有看法,也就出現歧義。
還是那句話,拿《易經》來占卜,難免不時遇上這種情況,該如何解釋卦文意思,有時豈不是要「撞手神」?一個唔好彩,占對了卻解錯了,該實行而沒去做,真係死都唔知乜事。
有些字,例如「臬」字旁一個「危」字和「兀」字,即【臲】【臬兀】(一個字),讀作「孽兀」,解釋很簡單,就是「不安全」。不過,轉個頭我就忘記了。
另外,「汔」字只是少了一橫劃,很容易誤以為是「汽」字。其實「汔」讀作「迄」,解「水涸也」。
我有時會邊看邊查《古代漢語詞典》(商務版,收一萬單字),也真怕找不到要找的字。
瀏覽完《易經》,真要看一些小說之類的書了。不然真怕有如走進百花林中,草木不分,但覺花香迷人,一時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處,心在哪方。
《現代漢語詞典》「變通」條這樣說﹕
依據不同情況,作非原則性的變動:遇特殊情況,可以酌情變通處理。
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則是﹕
為了順應時勢的變遷,作非原則性的彈性處置。《易經.繫辭上》:「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
所謂變通,只是作變動,去處理,而且是「非原則性」的,但不擔保變了就一定通。
說變說通,另有一個說法,是「窮則變,變則通」,我們可能已當成歌仔來唱了。原文出自《易經.繫辭下》。《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解釋是﹕
指當事物發展到極點、窮盡的時候,就必須求變化,變化之後便能夠通達,適合需要。《老殘遊記》二編第五回:「只是一個變字。《易經》說:『窮則變,變則通。』天下沒有個不變會通的人。」
這個解釋似乎已成「定案」。再細心點看看,原文是「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啊,其實指的是《易》,而不是一般事物。這幾句的出現,還有上文下理的。全章主要講述包犧氏(伏羲氏)作八卦及古人觀象製器的事。這幾句的上文是﹕
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
跟著才是「易,窮則變,……」上文不作解釋了,這幾句的意思是﹕「《易》 道行不通時就變,變了就行得通,行得通就可以長久。」
原來說的是「《易》道」,而不是「(一般)事物」,變了是否一定通先不論,起碼《易經.繫辭下》那麼肯定說「變則通」,只是就《易經》而言。
這種「誤解」,是無心之失,還是故意的,「不經意」要將幾句只適用於《易經》的話,變成「良好意願」。正如「否極泰來」,其實不過先是一家之言(可能出自《吴越春秋.勾踐入臣外傳》:「時過于期,否終則泰。」),卻發展成為「普世真言」。
按《易經》卦象的排序,《泰》卦之後是《否》卦,該是「泰極否來」才對。
而其實《易經》是一本講由榮到枯的書。這才是千古不變的現象,也可說是道理。天下事物,生的死的,莫不如此。所以,「易」、「變」(生、死;新、陳,等等)才是真理。這個,先放下不表了。
好多年下來,各種介紹討論註釋《易經》的書一本本買下來,每次翻開沒幾頁就放下。我說過,因為不是時候。
不是時候,包括生活歷練不夠,古文底子不足,古代歷史知識不足,中國哲學知識不足,還有時間不足,精神不足,這些就夠我卻步有餘。
最近一口氣通讀了一遍《論語》,算是補充了一些不足之處,就試著再來一次。至今,感覺算是不錯的。不過,邊讀還真有不少疑問,尤其是各家解讀詮釋方面。有時又會怕起來。
在這裡胡亂寫下一些感想,是開網誌以來的「壞」習慣。老實說,寫的時候,有些問題或看法,早已知道是幼稚不過的,或是後來重讀會忍不住笑起來的。
這裡的人流很少,我相信不少人(其實只是很少人)讀後會不禁搖頭,不留言罵我胡說,或取笑一番,不是忍耐力足,就是夠厚道。當然,忍不住「交流意見」的也有。
〈臭喎〉,好像有點「惡搞」,對《易經》或某些研究者甚或占卜者似有不敬,其實在在顯示我的幼稚和無知,更可能露出我的輕忽態度,又引來網友「出手」了。
這樣袋錢入我袋,又賺了。
再次謝謝網友Chris提供的連結,我會慢慢細看的。希望日後的胡言能減少一點幼稚氣。
聽到個「臭」字,我們難免會皺眉,甚或想到要掩鼻。
莫說「腐臭」,就是「體臭」,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受得住的。不過,據說香妃有特殊的體臭,才被乾隆封為「香妃」的,這又作別論了。
狐臭,有時多少有點無奈,嚴重的甚至要去除狐臭源頭的汗腺。
腥臭是外來的,還可以避。口臭嘛,多是真的從口中散發出來的難聞氣味,知道原因,可以改善;有些人的口臭出自言語,可能會傷人,有時更覺討厭。
不數下去了。總之,似乎乳臭未乾,還可以忍一下,其餘連銅臭也不是人人忍受得了的。能去臭脫臭,當然最好。
「臭」,真的一無是處嗎?
聽過「蘭臭」沒有?就是蘭草的香味。原來《易經.繫辭上》有:「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前兩句,我們大概耳熟能詳,更是多數人的願望;後兩句嘛,竟然將蘭草說成是「臭」的,未免有點殺風景吧。
呵呵呵。原來「臭」字也可解作「氣味」,甚或「香氣」的,作動詞則與「嗅」字相通。粵音還是「湊」,但普通話則要讀作xiù了。
有一句成語「臭味相投」,本來一般解作「雙方志趣、性情相投合。」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讀作xiù wèi xiāng tóu,解釋如上,是中性的。但《現代漢語詞典》則解作「思想作風、興趣等相同,很合得來(專指壞的)」,讀作chòu wèi xiāng tóu。用這個四字詞真要小心了。
還要再說的是,「臭」喎,這個字在《易經》竟會有這種「非一般」的解釋,有時更要小心。其實這個也不難應付。其他的,雖同一個字出現在同一個卦爻中,竟然可以有不一樣的解釋 ;或是某個很顯淺的字,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詮釋,那才夠煩人。
例如在《隨》卦(十七卦)的爻辭中,有「繫小人,失丈夫」(六二),有解作「傾心小子(初九),失去丈夫(九五)」的(吳明修﹕《周易入門》,中州古籍出版社,1999年6月第1版,頁220);但周振甫則解作「拴住小奴隸,跑掉大奴隸。」(《周易譯注》,中華書局,1991年4月第1版,頁67)
另外,同卦中有「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九四)其中的「明」字,吳明修解作「明察」(頁221);周振甫則說「通盟,訂了盟約,照盟約辦」(頁68)。
分別可真大。用來占卜,得到這個卦爻,該如何解釋,最後何去何從呢?
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這樣介紹《易經》﹕
書名。由伏羲制卦,文王繫辭,孔子作十翼。共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易經的內容最早只是記載大自 然、天文和氣象等的變化,古代帝王作為施政之用,百姓用為占卜事象。至孔子作傳,始為哲理的書,是儒家的重要典籍。亦稱為「羲經」、「周易」。
我就是以哲理書來看這部經典的。我相信不少人跟我一樣。但我知道好些人也拿它來占卜。我跟過一位懂得用《易經》占卜的國學老師,只是不輕易出手。
長話短說,作為哲理書來讀,我可以透過譯註來了解書的內容,就算有不明白的,胡猜或胡混帶過,也沒有什麼。我不會拿它來搞占卜之事,但也不無好奇,想知道透過它來占卜問事的人,究是如何「利用」這本書的。
我現在瀏覽的這本《周易譯注》(周振甫譯注,中華書局,1991年4月第1版,2007年6月北京第8次印刷),我也不知好不好。但根據看過了的〈前言〉和頭幾卦的譯註內容,覺得很可以接受。
這本譯注採用了多家學者的研究成果,包括聞一多、錢鍾書,再經選擇,得出來的詮釋該是中肯的。〈前言〉中舉例說明了採用哪種說法的原因,但正如譯註者說,採用的說法「是否對,無法判斷。譯注中類似這樣的地方還有。因此譯注一定還有錯誤和不恰當的,還請專家和讀者指正。」(頁34)我們大可將這段話當成不止是謙詞,而是認真的。
歷來研究《易經》的人很多,不少自成一家,能深受重視的,當不會浪得虛名。不過,我的問題來了。這些專家者,對經文的詮釋,好些地方都有不同的見解。有些固然是因為各有所本(版本),但對於一些字義的不同解釋,甚至對時代背景和當時環境的不同理解和看法,也會帶來不同的詮釋。有時,甚至將原文用字用詞更改來遷就己說,有點無所不用其極的牽強附會感,因而會得出不盡相同甚至相反的見解。這些,《周易譯注》都在譯注每卦之後作出「說明」,重點解釋取捨的的原因。這個,令我大概知道有哪些看法,也可試著自行思考和取捨。
好了,我要說的是,作為占卜之用,如果內容真的奇效而可信的話,該用哪種解釋和看法呢。占卜者的學養、經歷和個人看法,不可能不影響對卦爻詞的解釋,這豈非也左右了問卜者的「命運」?
如此看來,難免令人懷疑,求神問卜,「風險」真是不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