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謂「生命影響生命」的說法,毛姆的〈療養院裡〉可以拿來作例子說明。
對不起,〈療養院裡〉(《毛姆小說集》,沉櫻譯,文藝書局,1968年7月港一版,1970年11月港版,頁1-34)沒有寫盡人生百態。簡而言之,是好幾個人的恩怨情仇的日常故事,處處見生死,要說大不了,也不過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之道。
小說中,有兩個相對了十八年的病人,無時不在吵嘴爭鬥。一次橋版賽,其一大勝﹕「一個加倍了又加倍了的大滿貫,我一輩子想贏的就是這個,現在可得到了。天哪!天哪!」才開心沒多久就死去了。
「這裡沒有一個人喜歡他,也沒有一個人哀悼他。」毛姆描寫。他的死對頭「康伯爾搬進了他渴望已久的房間。」要得到的都得到了,康伯爾卻「像個迷失的狗一般終日在徬徨著」,他其實在懷念死去的死對頭麥克雷。麥克雷生前最討厭他拉小提琴。他偏要在麥克雷下層同一位置的房間內拉呀拉;現在他不再拉了。「為什麼?」
「沒有意思了。過去拉得起勁是因為我知道會使麥克雷聽了難受。現在我拉不拉,沒有人在意了。我將再也不拉了。」這不是伯牙碎琴的故事。「沒有人可以吵嘴,沒有人可以發脾氣,他完全失去了生活的刺激,並且很顯然的沒有多久他要追隨著他的仇人到墳墓裡去了。」
故事沒有就此作結。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譚來登和琵少芙這兩個誰也認為最沒可能結成一對的病人竟然宣布要結婚了。按醫生說,兩人的肺病都不宜結婚,真要結婚的話,女的固然「病勢立刻會活躍起來,結果怎樣就難說了。」至於男的,「我估計的更少。……如果結婚的話,六個月就會死的。」不結的話,可能再活兩至三年。二人知道情況後,雖然女的忍不住低聲啜泣,但吃午飯時又興高彩烈起來。他們告訴另外兩名病友,「說他們一拿到結婚許可書就要結婚了。」女的還向蔡斯特說﹕
「我真希望你的太太能來參加我的婚禮。你想她會來嗎?」
「你不會在這裡舉行婚禮吧?」
「是在這裡。因為我們的親友是只有反對的,我們要在事後才通知他們,我們要請林諾克司大夫做我的主婚人。」
不但準新娘等待著蔡斯特的回覆,另外「兩位男人也在望著,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抖。」
「謝謝你的盛意,我要寫信叫她來的。」
不用多說,也不難猜到蔡斯特夫妻間發生了什麼事。再說下去吧。他太太在婚禮的前兩天來了。「她和她的丈夫已有幾個月沒見面,彼此有點怪不好意思的樣子,並且很容易猜得出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一定非常覺得不自然。」
婚禮順利舉行。「這療養院中凡是可以起床行走的人都去參加了。用完午飯之後,那對新婚夫婦便立刻乘車出發走了。所有的病人、醫生、護士都一齊出來送行。」該是很圓滿的結局了吧。毛姆卻這樣寫﹕
在大家的歡呼聲中,他們走了,向著愛情也向著死亡走了。
好酷。近乎冷了。
小說也不是就此完結。別忘了蔡斯特夫婦。就再抄下二人在小說結尾時的對話,看看生命影響生命這回事吧。
「寬恕我吧,親愛的。」他說,「我對你太殘忍了。」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要那樣的。」她訥訥地說。
「是存心,我是存心那樣做的。因為我在受苦,我也要你受苦。可是以後再也不會了。這都是為了譚來登和琵少芙……我不知怎樣說才好,總之,使我對任何事的看法都不同了。我不把死看得那麼重要了,至少沒有愛那麼重要。我願意你活下去,並且活得快樂幸福。我不再對任何事猜疑,不再對任何事怨恨了。我很高興註定要死的是我而不是你。我要為你祈求著世上所有的幸福,因為我愛你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