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罷《城邦暴力團》

看完武俠小說《城邦暴力團》(張大春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1月1版1刷)。

要是以看金庸、梁羽生甚而古龍那類型武俠小說的心態來看這部小說,可能要大失所望。若要看「中國地下社會總史、世紀暗戰江湖變遷」,收穫還是有的。我其實看到更多中國近代史圖像,說是野史秘史,也無不可。小說以一件邦會暗殺案展開,令我想起江南案。這些歷史我都不熟悉,不知如何判斷真假虛實,只好存疑。

偶在網上看到這樣一篇網文,其中兩段的看法倒與我相去不遠,錄下﹕

台灣學者張大春所著的《城邦暴力團》,其中引證論據,層層推進,前因後果,眾多人物牽絆,諸多事例融合,在作者心中已然形成一幅偌大的歷史體系之圖。文中更是插古論今,在回憶中穿插史實,盤綜錯雜的人物關係,是是非非的恩怨情仇,顛覆了一般讀者的審美閱讀習慣。在讀書的途中,總給人回顧思慮之感。儘管如此,仍不失為一部「自金庸以來最好看的武俠小說」(倪匡語)。故事中恰到好處的插敍,個人現實生活的回顧,現實與過往的交織,讓人恍如昨日。

作者用一支妙筆,揭秘了民國時期所發生的諸多案件,戴笠、毛人鳳統治時期的暗殺行動,台灣發生的新生戲院大火等事件,成就了一部野史。雖然稱它為「野史」,我卻感覺它就是「史實」。所有的傳說,都是建立在歷史的基礎上,是以這部小說給人真實感之因。

我邊讀邊寫下的一些札記,可說完全與此無關,都只在細眉細眼處落筆。不過,這也是讀這部小說的樂趣之一,也是我樂於將這些感想隨意記錄下來的原因。

書之好看好壞與否,可以多方面去審視量度,更因人而各取所需。張大春寫過說文解字的著作,這本小說在運詞造句方面也非常用心用力,古雅而不艱深,精準細緻卻不造作,我在其中細味有關中國文字文化的東西,已很覺受用,樂在其中矣。結束系列札記前,試抄下幾句與文字相關的碎片,以見我的偏好﹕

關於「睇」(此字現在似乎多作廣州話用)

我抬眼睇了睇紅蓮,此際她眼眶之中瀲瀲的淚光已近飽滿……(頁758)

把雙鷹隼似的眸子掃東掠西,裡外,瞳仁直要燒出火來。(頁810)

關於「拾級」(此書用法似乎跟我堅持只能向上相同)

會後「老頭子」緩緩步下綏靖司令部門前石階,……。不意就在眾人安排合攝座次之際,「老頭子」忽然起身,拾級而上,走到李綬武跟前……(頁813)

(還有﹕另指點居、邢二人自一旁小路拾級登坡。——頁372)

關於「不以為意」、「不以為然」﹕

我絲毫不以為意,感覺這一陣一陣的潮濕冰冷只不過是幻象……(頁765)

汪勳如似乎不以萬得福之言為然 ……(頁783)

用說話叫人不該說話

先說何謂「弔詭」,但不取原出《莊子.齊物論》的解釋,而是與Paradox相關的意思,大陸一般寫作「悖論」。簡單地說,是「指在邏輯上可以推導出互相矛盾之結論,但表面上又能自圓其說的命題或理論體系。」

再說一個有趣的說法。又由《莊子.外篇.天道》篇說起。篇本大致說「書」之不足為用,真正的道理是不可言說也即文字也難以傳述的。不妨看看這段話的大約意思﹕

世上人們所看重的稱道和就是書。書並沒有超越言語,而言語確有可貴之處。言語所可看重的就在於它的意義,而意義又有它的出處。意義的出處,是不可以用言語 來傳告的,然而世人卻因為看重言語而傳之於書。世人雖然看重它,我還是認為它不值得看重,因為它所看重的並不是真正可以看重的。

弔詭的是,如果不用文字沒有書的記述留存,以上的話或「道理」又如何讓人知道呢?再沒用,還得要用。

所以,請不要自己滔滔不絕用文字用說話叫人不要說話,認為「沉默」才是道理。

憑誰可以用「沉默」來詮釋「沉默」的「大」道理。更憑誰可以「一言定音」,認為自己的話才是話,別人就該「沉默無語」。

如此標題如此中文

2011年3月7日《明報》A5

2011年3月6日《明報》A2

都說現代人愈來愈不愛看文字了。 那麼,文字媒體也就此放棄,任由不愛看的更不愛看更不想看,還是努力不懈地「表演」,令文字不致「死亡」,起碼也要將文字的生命能延長多久是多久。

我承認自己喜愛文字,對己盡量取嚴,對別人己日漸寬待。但依然難免失望。尤其看到印刷媒體的「荒腔走板」,更覺滿不是味兒。嘩眾的,也很難說,失望的不是文字本身,因為往往有「佳作」,令人眼前一亮,更讓人哭笑不得。

反而「正經」的報刊,不見文采倒還罷了,語義不清,邏輯混亂的,多的是,有時真有觸目驚心之嘆。 差不多每天都在向以「知識分子」做賣點的報紙上,看到不倫不類的標題,實在令人懷疑,究竟起題者是否覺得自己是在網誌臉書微博上塗鴉,大約寫下一些句子就算「交差」,有反應沒反應有Like 沒 Like 也沒關係。試看﹕

人代憂旅業﹕港有不少潛力

憂什麼?「港有不少潛力」,所以憂?細讀內文,才知道要說的是﹕

人代憂港旅業,但仍覺有不少潛力

再看﹕

中年婦離婚哀於喪偶

年紀愈大愈快樂

年紀愈大的婦女離婚會愈快樂?卻原來是﹕

港婦女年紀愈大愈快樂

中年婦離婚哀於喪偶

除了「唉」,還可以怎樣。

對於「爛」媒體,邊看邊罵的人雖然多,大概會警覺而不要學習;標榜可以進家庭入學校的「好」媒體,「順理成章」成為學習的對象。學生日久給潛移默化之後,做教師的要扶正就更費力了。語文水準日漸低下,到時候罵得最大聲最狠的,也是這些將語文降低的媒體。

只能再嘆句奈何。

文字的魅力

前些時候在網上看到一篇談《老人與海》三種譯本的文章,提到余光中將五十多年前的譯作修正,由譯林出版社再版,依然有紕漏,倒想看個究竟。偶然又找到了。

我本來也有今日世界社出版的張愛玲譯本,可不知如何丟失了。現在只有兩個譯本,張譯原文只能在網上瀏覽。

找譯文錯誤,不是我能力所能做到,但比較各人的翻譯文字風格,倒覺有趣。

我沒有讀過上海譯文出版社譯者吳勞的作品,難以比較其行文的風格。倒是張愛玲和余光中,都是著名作家,張的小說,文字別具格調,不用多說了;余光中雖然沒有小說作品問世,倒是詩和散文俱佳,固然譯過詩,小說也不是只此一本。所以,三人略作對比,也可看出文字的魅力何在。

海明威的作品,以短句最為知名。就拿小說首句來看看三人的文字。這句的原文不算短句,當然也不複雜。

He was an old man who fished alone in a skiff in the Gulf Stream and had gone eight-four days now without taking a fish.

張譯﹕他是一個老頭子,一個人划著一隻小船在墨西哥灣大海流打魚,而他已經有八十四天沒有捕到一條魚了。

余譯﹕那老人獨駕輕舟,在墨西 哥灣暖流裡捕魚,如今出海已有八十四天,仍是一魚不獲。

吳譯﹕他是個獨自在灣流中一條船上釣魚的老人,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一條魚也沒逮住。

張譯似乎有點累贅,有點不像她的一貫行文;余譯似乎刻意求短句,有點賣弄;倒是吳譯老實,但沒有文采,用「逮住」來形容捕魚,也覺突兀。

二郎腿

知道「蹺起二郎腿」是坐姿的一種;不過是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上坐著。為什麼叫「二郎腿」呢?原來「這是二郎神的坐姿」。

百度一下,第一句就是「現代女性愛翹二郎腿」。不如也將圖片放在這裡,看來也真夠「現代」。曾幾何時,我們都愛說中國女子愛蹲,就是粵語的「」,現在都不一樣了,大可賣弄一下「風情」,蹺起二郎腿來了。

蹺二郎腿對身不好,也不是一朝一夕說起來的事。有興趣不妨到百度百科看一下,只抄幾句﹕

翹二郎腿坐著的時候容易彎腰駝背,造成腰椎與胸椎壓力分佈不均,長此以往,勢必壓迫脊椎神經,引起下背痛。……還會妨礙腿部血液迴圈,造成腿部靜脈曲張,嚴重者常出現腿部靜脈回流不暢、青筋暴突、潰瘍、靜脈炎、出血和其他疾病。…… 專家告誡上班族和愛美的女性,應坐有坐相,改變翹二郎腿的不良習慣。

忽然說起「二郎腿」,只因偶翻第4版簡體版《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時,看到cross-legged 詞條時,赫然看到「二郎腿」這個中文解釋。(左圖)

據陸谷孫主編第2版《英漢大詞典》,cross-legged 是a. & ad. ,解釋有二﹕

1. 盤著腿的(地)2. (坐時)蹺起二郎腿的(地)

「盤腿而坐」跟「坐時蹺起二郎腿」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坐姿。沒有前文後理,說坐姿是cross-legged,就未能確定是盤腿還是二郎腿了。如果以此為例,說中文較英文用詞精準,大概難以服人。

不過,也不時會聽到一種說法,是反過來的,愛說英文遠較中文精準,尤其法律文字。這種說法倒又普遍被人認同接受。

我們都知道,語言或文字都有缺陷,難以十分準確名狀。有時候,會發現某種文字,例如描寫各種笑態,就有不同的用字,是其他語文無法比擬和翻譯的。於是有人會說,看人家多厲害,單是文字就變化多端,精準無比。

其實,文字與文化生活息息相關,沒有那種文化,沒有那種生活方式,就沒有必要產生簡單直接的對應描述詞語。就算有過某種用語,一旦沒有應用的境況,日久自然會捨棄那個詞語或用法。

曾幾何時,馬在中國是何等重要的動物(很多國家都是吧),與馬相關的字,今時今日在出土文物中找到,大概很多都不知其用其意了。翻一下《漢語大字典》(袖珍本)馬字部首下的許多字,莫說聞所未聞,就是見過,也不知其意義所在了,不少字,連這本字典也只標出「義未詳」。知道意義而現在大抵不會再用的,也多的是。

單是不同歲數的馬,就有不同的用字。一歲的,就在馬字那四點貫穿一橫。三、四歲的,是馬字旁一個「兆」字,「馬兆」也;八歲的,是「馬八」。馬行貌是馬字右上角加一撇,在《石鼓文》有這一句﹕「田車孔安,鎥勒~~。」馬字下面一個「廾」字,是「後左足白色的馬」,《易經》就有這句﹕「其于馬也,為善鳴,為~足。」這些少見的字,要找,還多的是,罰不聽話的學生抄,包保一生一世記住你。這些字,大概沒有多少其他文字可以找到匹配的吧。

說劣馬,能力低的馬,今天還會用「駑」字,英文也有nag一字相當;但如上所說的幾個字,相信都已失去「市場」了吧。

由此看來,中文是否不夠精準的文字呢。借此尊大,固然沒有必要;妄自菲薄,似也不必吧。

含糊.清晰

都說語言文字不是很好的溝通工具。因此有不立文字意在言外諸如此類的做法說法。然而,不說不說還須說,不立不立還要立,否則,誰知道有人說過那些做法提過此等說話。

世上出現過的文字,大概都有歧意或含混這等事的吧。因為有歧意有含混,會產生誤會,遂有因噎廢食之舉,寧願不立文字云乎哉。

確有很多學科,如科學,如邏輯,如歷史,如法律,等等,都說需要精確無誤的文字記述演繹,不容或盡可能沒有含混的地方。誰都知道,這是不太可能的事;於是就問題多多了。奈何。奈何。無可奈何。

不過,文學卻又得益於文字的多義特性。雖然有些評論說,某作家用字優美,而且精準,能道人所不能道之況味或清晰度。其實,最難或最耐人尋味的,還是深諳文字的多義或含糊特色,使用之,閱讀之。以我較熟悉的中文為例,利用形、音、義,直可以千變萬化,玩出個過去未來上天下地說左是右曲直難分黑白互換要乜冇乜。

想起《紅樓夢》。賈語村甄士隱之外,還有萬艷同杯;這杯呀,近來在內地網絡更玩出「杯具」來,可見其用之大其效之彰。還是講一個夢中小故事吧。

療妒湯。八十回有王道士胡謅妒婦方。寶玉聽了回應說﹕「這值什麼,只怕未必見效。」王道士道﹕「一劑不效吃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明年再吃。橫豎這三味藥都是潤胃不傷人的,甜絲絲的,又止咳,又好吃。吃過一百歲,人橫豎是要死的,死了還妒什麼?那時就見效了。」

都是些什麼藥呢。「用極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真的不值什麼。也難怪茗煙寶玉聽著都大笑不止,罵王道士是「油嘴的牛頭」。表面看,也不完全什麼也不值也沒有,因為到底有點人生至理在。若再想深一層,循著假語村言去想一下,就知道「秋梨」也即「抽離」。將極好的一個拉走了,也就不用妒了。為什麼是「極好的」呢,易話為好欺負嘛。

這就是利用文字的同音多義特色來玩來添姿潤色了。熟讀《紅樓》的白先勇,不就有永遠雪艷的《伊雪艷》嗎?

不要信禪宗那一套,也不要聽莊子外篇那些胡言。文字固然有缺憾,但不是無可彌補的。好好學習,善加運用,姿采多得呢。

字或圖

錢震在《新聞論》(下)(中華日報社出版部,1986年9月修正7版)提到漫畫作為評論的一種方式時,介紹了一幅著名的漫畫。試看他怎樣描述這幅漫畫﹕

美國一幅最有名的漫畫,是佛蘭克林於1754年在他的賓西法尼亞公報上刊登的那幅題為〈聯合或死〉(Join or Die)的漫畫。當時英國的北美殖民地,正與法軍作戰,這幅漫畫就畫出了一條蛇,切成八段,每段代表一個沿海的殖民地,並標明「聯合或死」。這幅漫畫的涵義,實在太深長了。(頁40)

對,漫畫,「是以畫筆,而非文筆,來表達意見的一種方式。」這幅漫畫之「動人」,在於畫出的情勢,幾可用「非筆墨所能形容」來形容 ,看了,難免動,自然「入心入肺」。

我想補充的是,現在沒有漫畫在眼前,單靠文字,我們可以想像出畫的「內容」嗎?換了不用文字,單靠畫,又能否表達上面所說的內容呢?何況這幅漫畫也不缺文字。起碼每段蛇的旁邊都寫上地名,而且更有一個「醒目」的標題。這些,用的都是文字啊。

不用太誇圖或畫的作用,說一張圖或畫可以代替千言萬語之類。其實是各有千秋,能配合最好。雖未至於「聯合或死」,但能聯合起來,威力往往更大更好。

要看看這幅漫畫嗎?請到維基百科

數字.圖片.文字

《統計,讓數字說話!》(David S. Moore 著,鄭惟厚譯,天下遠見,2009年6月第2版第1刷)第三章講「量度」,提醒了我幾個與數字相關而忽略了的概念,很好。章末最後一句說﹕

如果你養成仔細檢查數字的習慣,你的朋友們很快就會覺得你很有頭腦,而且他們還可能是對的呢。(頁148)

那就怪不得我的朋友都不覺得我很有頭腦了。算了吧。

這章有一個議題﹕數字可以怎樣「詐」我們。它再次提醒我們永遠要問﹕資料怎樣產生的?所度量的確實是什麼?因為有些數字「是事實,但不是全部的事實」;要留心「用意良善」的數字;更要有懷疑的態度,因為有「不可信的數字」、數字彼此之間可能不一致,甚至有些數字可能好得不像真的。(頁140-5)這個也不用我多引述了吧。

不如講講可信數字可以會說些什麼吧。「我們已經習慣於用有點虔敬的態度來對待數字。因為它們看起來那麼可靠,又那麼確實。」(頁136)這樣說,算不算有點賣花讚化香呢?

我們都聽說過,一張好的圖片勝似甚或勝過萬語千言。

統計數字可以說明很多東西。戰爭圖片可以說明很多東西。那麼,文字呢?

一個人倒臥在血泊中,可以說明些什麼呢。如果沒有文字。

再說數字0。「長度0公分就是『沒有長度』,時間0秒是『沒有時間』。但是溫度攝氏0度只是水的冰點,不是『沒有溫度』。」(頁139)

沒有了圖片顯示出來,我們還可以說「有一個人倒臥在血泊中,是敵軍亂槍掃射而死去的」。沒有數字,我們還可以說現在已冷至「冰點」。

不過,有圖片,有數字,再加上文字,就更清楚明白了。

要「詐」,圖片可以假,「古」已有之,於今為烈。製造數字,玩弄數字,可以變出不同的「事實」。當然,文字也可以作假。

沒有哪一樣最真最假最好最差。各有不同的位置不同的作用。公平點好。

數字真要來了

享受了兩章不用與數字多大打交道的甜蜜溫馨時光,終於很怕面對的都要來到眼前了。

拖拖延延,還是要來到《統計,讓數字說話!》(David S. Moore 著,鄭惟厚譯,天下遠見,2009年6月第2版第1刷)的第三章「量度」。Measurement 可以沒有數字嗎。

統計是討論數字的。光是計劃如何利用樣本及實驗來產生數據,並不會自動就產生數字。一旦……(頁122)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噩夢」要開始了。我當然不會就此放棄啦。睇戲睇全套,看書看全本嘛。才不怕呢,最壞也不過看得昏頭昏腦,又不用考試的。更何況,跟著下來就出現這樣的文字﹕

讓我們繞過大學入學試採用SAT分數的爭論。我們就只量度所有申請者的身高,然後錄取個子最高的學生。餿主意,你一定會這麼說。為什麼呢?因為身高和適不適合讀大學一點關係也沒有。用比較正式一點的語言來說,身高並不是一個學生學業背景的「有效」(valid)量度。(頁125)

「餿主意」,咪即係「屎橋」?呵呵呵。無論怎樣,數字要說話,但數字又不能不靠文字「加把口」說清楚「心裡的話」。更不用怕了。數字正式「隆重」登場,還是要有文字「拍住上」的;何況這本書有的是沒有那麼正式的語言,偶然搞一點笑,輕鬆一下。提神醒腦啊。

來,再來,努力。前進,前進進。

文字

〔宋〕宋慈著的《洗冤集錄》(中華書局,2008年12月第1版,2010年6月第3刷)是一部法醫學著作,在〈疑難雜說下〉有一個有名的案例。字不多,抄在下面(頁33)。段落是我分的。

有檢驗被殺屍在路旁,始疑盜者殺之,及點檢沿身衣物俱在,遍身鐮刀砍傷十餘處。檢官曰﹕「盜只欲人死取財,今物在傷多,非冤仇而何?」

遂屏左右,呼其妻問曰﹕「汝夫自來與甚人有冤仇最深?」

應曰﹕「夫自來與人無冤讎,只近日有某甲來做債,不得,曾有克期之言,然非冤仇深者。」

檢官默識其居。遂多差人分頭告示 側近居民﹕「各家所有鐮刀盡底將來,只今呈驗;如有隱藏,必是殺人賊,當行根勘。」

俄而,居民 賫到鐮刀七八十張。令布列地上。時方盛暑,內鐮刀一張,蠅子飛集。檢官指此鐮刀問﹕「為誰者?」

忽有一人承當,乃是做債克期之人。就擒訊問,猶不伏。檢官指刀令自 看﹕「眾人鐮刀無蠅子,今汝殺人,血腥氣猶在,蠅子集聚,豈可隱耶?」

左右環視者失聲嘆服,而殺人者叩首服罪。

文字淺白,然敘事清晰。先不論這種識別法是否完全準確,但整件事的過程和理據都羅列了 ,真有點如在目前的感覺。這不是文學作品,只是個案實錄,也寫得如此出色。

有說一圖可抵萬千字。然而上引的文字,又豈是一圖二圖所能盡得其情狀。不要太抑彼揚此了,每種方式都各有千秋,難免也有限制。文字又何嘗沒有繪影繪聲的能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