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河

不是牛肉炒河粉。

「我姓牛,動物的牛,三點水的河。好記吧?周圍人只叫我牛,『喂,牛!』什麼的。也是奇怪,給人這麼一叫,漸漸覺得自己真成了牛,在那裡看見真牛,竟有一種親切感。姓這東西真是奇妙,你不這樣認為,……?」

姓牛名河,牛河。就是這個了。差點以為又回到《1Q84》的世界。怎會不疑惑呢。

不單相貌醜陋,還給人一種黏黏糊糊的無可訴諸語言的悚然感,類似黑暗中手一下子碰上不明實體的大毛蟲時的不寒而慄。總之此君看上去與其說是現實人物,莫如說是昔日見過一次而早已忘得死死的噩夢的一部分。

還有,

忘了告訴你,我老婆其實也離家出走了,走五多了。

好像重溫了1984年或1Q84年的故事或人物片斷。不是的。雖然兩個牛河的樣貌和工作性質都很形似,說話的「語氣」都類近。其實都不是。以上所引,都出自《奇島怪狀錄》(林少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2010年5月第3刷)(第一段在506頁,第二段在509頁)。再往下看,實難以令人不聯想起《1Q84》。喔,且慢。

《奇島怪狀錄》這部編年史,不都是以1984年開始的嗎。

都說1984有特別意義,說村上春樹不忘George Orwell的《1984》,於是這部小說寫1984年發生的事;若干年之後,乾脆以此為小說名。

兩部小說都寫成三部曲。人物嘛,原來的一個小人物,無論姓名樣貌和工作,都「驚人地」相似。說是偶然,我寧願相信是村上情有獨鍾。我甚至覺得,《1Q84》脫胎自《奇島怪狀錄》;就算不是村上認為《奇島》有缺憾要修補,也深覺尚有大大發展的餘地,可以藉另一部小說來補足或修正。

不管如何,「牛河」給村上寫得更活更有趣甚而更「可愛」了,尤其還了「牛河」如此一個不堪名字這般樣貌不堪的人一個「公道」。

當然,村上的「野心」怎會止於此呢;但《1Q84》無疑尚未成功,仍需努力。

抹殺

看了三分一《奇鳥行狀錄》(林少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2010年5月第3刷)。是,忍不住,還是挑燈捧著這塊磚頭,翻著翻著,就二百多百,該是很多長篇小說的篇幅了。

除了譯者那篇序引發我寫了一篇札記外,可謂罕有地要讀到這個階段才正式寫有關內容的札記。沒法,到此才算有了點眉目,知道要寫些什麼,可以記些什麼。

我讀村上春樹的作品不多,但對他的小說,總有一個難忘的印象,就是總有不可思議的現象或情境出現。這些,說是村上小說的特色固然可以,但難免令人不無疑問,這些「怪異東西」只是村上的想像,還是他確曾「見識」過,以致寫的都只是幻想而是實在或確信有可能發生的呢?武俠小說的飛簷走壁輕功,我們知道是誇大至幾乎可以斷言是假的;但村上所寫的,往往超乎我們的想像,又是否完全虛構的呢?

村上跟人對談時,也曾透露過他的一次遭遇,跟小說內提到的地點和事實相關的,我們只能相信村上沒有說謊或一時體或腦筋出了什麼問題。關於這方面,也無妨拿這部小說的一句話來看村上的小說。

因為多數人總是將自己理解範圍以外的事物統統作為不合情理無考慮價值的東西嗤之以鼻以至抹殺,甚至作為我也但願這段往事純屬荒康無稽的胡編亂造,但願那是自己的誤會或僅僅是臆想是夢幻。(頁231)

看成這是村上的夫子自道也無不可。但無可否認的是,我們試想一下,我們視為迷信或無稽之談,有多少是基於這種「將自己理解範圍以外的事物統統作為不合情理無考慮價值的東西嗤之以鼻以至抹殺」呢。

不過,也要小心,不要給村上這句話嚇倒或欺騙了。呵呵呵。

這塊磚頭

不久前逛書展看到這本村上春樹作品《奇鳥行狀錄》(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2010年5月第3刷)。39元人民幣折成39元港幣,真是不買白不買。

七百多頁,裝釘成一冊,今時今日,真有點難以想像。這個其實是新版本。據譯者林少華在序末〔附白〕所言,這篇序是新寫的,以代替原來的「總序」,「旨在為深度閱讀進一步提供若干背景資料,介紹較新的有關見解,也談了譯者個人一點點膚淺的思考。」(頁19)

這篇新序讀得令人有點沉重。如果譯者沒有故意偏重的話,這本小說很有歷史感,而且不無悔罪的反思。林說,「顯然,正是這樣的歷史責任感和社會責任感成就了《鳥》這部之於村上的里程碑式力作,同時使村上從一般意義的作家轉變為人文知識分子,從『小資』成長為鬥士。」(頁17)

序題為〈追問暴力﹕從「小資」到鬥士〉。林少華開始即說﹕「如果問我村上作品最佩服哪一部,我會毫不猶豫地舉出《奇鳥行狀錄》。」序寫於2005年6月,《1Q84》仍未出版。如果讓林再選一部,會不會落在《1Q84》之上呢?似乎未有所聞。

無論如何,《奇鳥行狀錄》原文為「上中下厚厚三大卷,譯成中文都有五十萬言,達650頁。」我買來的這本可說是合訂本,真不輸於一塊大磚頭。捧著看,實有點不方便,加上林少華這篇新序的介紹,更覺沉重。也不知好不好開始看下去。

老實說,村上的小說,都有種怪異的味道。說是他的風格,但又難以否定那種種奇異空間和事件存在的可能性。序中提到村上構思和創作第三部期間,曾實地考察過一個戰場遺址。

考察時有兩件事讓他格外驚異,一是實際目睹的舊戰場同他想像和在《鳥》第一部描寫的場景幾乎一模一樣,二是當他撿起迫擊炮彈殘片和子彈帶回賓館後,半夜醒來發覺整個房間作響地劇烈搖晃,連走出房間都不可能。村上以為發生了地震,摸黑爬出房間,而剛一開門爬到走廊,搖晃戛然而止,平靜如初。1995年11月他在同著名心理學家河合隼雄對談時就此這樣說道﹕「我猜想是因為自己在故事中介入(commit)諾門坎介入到相應程度的關係。雖說我不認為這是超常現象什麼的,但還是感覺到了那樣的作用、那樣的關聯。」(頁12—3)

對了,就是「超常現象」。讀村上,常常有這種現象出現。不知這部是否一樣。

記住

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林少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7月第1版,2008年12月第6刷)第一章有這樣的描寫﹕

「噯,渡邊君,真喜歡我?」

「那還用說。」我回答。

「那麼,可依得我兩件事?」

「三件也依得。」

直子笑著搖頭﹕「兩件就可以,兩件就足夠了。第一件,希望……」

「……」我說,「另一件呢?」

「希望你能記住我。記住我這樣活過、這樣在你身邊呆過。可能一直記住?」

「永遠。」我答道。

她便沒再開口,開始在我前邊走起來。……(頁11)

原文沒有省略號,都是話,我略去,於是補上省略號。

類似的話,多少愛情小說都出現過;日常生活中,也可能毫不陌生。十五二十甚而三十時,大概最愛說這種話。或許隨年齡增加而遞減。真心與否,很難說。反正說的時候聽的時候,都有所感就是了。

渡邊說﹕「很久以前,當我還年輕、記得還清晰的時候,我就有過幾次寫一下直子的念頭,卻連一行也未能寫成。雖然……」(頁12) 這一章來到結尾,卻是這一句﹕

想到這裡,我悲哀得難以自禁。因為,直子連愛都沒愛過我。(頁13)

糊塗賬

要不是近日不斷有人在文章中談論電影《挪威的森林》,我也忘了,原來我一直沒看過這本小說。

書是幾時買回來的呢?比《尋羊的故事》早還是晚呢?我第一本看的村上春樹小說,是《黑夜之後》,還是《尋羊》呢?

然後看了《關於跑步》,才到《1Q84》,就這麼多了。我怎敢說自己是村上春樹迷呢。

幾時才會看《挪威的森林》呢,不敢說。真的不敢說。

心狠手辣

《1Q84》有一個人物,台灣和大陸的中譯本都沒有中文名字。Tamaru是也。

Tamaru是保鑣。一個頭腦冷靜心思細密的男同性戀者。忠於主人。在孤兒院長大,受過苦,很多很大的苦。似乎靠自修讀過好些書,對文學藝術都有不淺的認識。

他是青豆的好姊妹。二人交往不多交談也不多,卻可說是知交。固然因為青豆很能為他的主人辦事,其實也因二人很相投,心靈能相通。他毫不諱言對青豆有私交,特別送了一支「私伙」手槍給青豆。

Tamaru高大威猛,是殺手。他的話不多,很酷,尤其嚴酷。但他常常是青豆的「軍師」,提出很多縝密的計劃和行事方式。他更是「智者」,不時向青豆輸送「溫暖人心」的說話。

村上春樹筆下,Tamaru一直說話多於行動,正一講多過做。有時真會懷疑他只是個「水口佬」。然後到了Book 3的第25章,他親自「處理」牛河,才大顯身手。

這一章,也不知該說Tamaru 果然「名不虛傳」,沒有令人失望,還是村上春樹沒有令人失望。

這樣一個單打獨鬥的人,不單鬥智,也鬥力,更鬥狠。三方面他都比牛河優勝。牛河自然要死在他手上。當然,這唯一的一仗,Tamaru 佔了很多優勢。如果當成是比賽,其實有點不公平。不過,既然這中間就有很多不公平的地方,牛河一直處於優勢,落得如此下場,也該無話可說。

Tamaru畢竟還有一點敬重牛河,說是「識英雄重英雄」未嘗不可,更可能是大家都有「同病相憐」之處。他希望任用牛河的組織最後都能給牛河一點哀悼;雖然是落空了。這不是他的能力範圍;他只能「盡力而為」。

如果牛河能投靠「好人」,命運可能完全不一樣。牛河的出身其實很好,只是因為太好,反而因為樣貌天生不好,怪模怪樣,難容於完美的家庭,難容於社會,只能成為有智慧的丑角兼悲劇人物。

Tamaru 雖是孤兒,長相和頭腦卻有天生優勢。他到底還是幸運的,相對牛河而言。當然,先天之外,後天也決定一個人的命運。什麼是先天,什麼是後天,也不用多作解釋了吧。

如果Tamaru選擇投靠「壞人」。他也會幹出很多「傷天害理」的勾當。他殺牛河的方式,很乾手淨腳,說得難聽點,實在很恐怖,很「變態」。不要跟我說,殺人喎,怎會不恐怖不變態的,說廢話呀。

Tamaru是號不折不扣的心狠手辣人物。村上春樹的筆力果然厲害,待至那麼後那麼重要關頭才讓他神龍見首也見尾。想想,其實村上春樹也很酷很狠很變態的。心寒。

思考.傾聽

《1Q84》(台北﹕時報文化,2010年9月初版1刷)有一個有趣的人物。名叫牛河。

反正是小說中虛構的人物,說想起乾炒濕炒牛河,大概也不算什麼吧。

這個人物,在村上春樹的筆下,初出場就怪模怪樣的。樣子怪,行為怪;有點像小丑。進入Book 3 ,竟一躍而成重要角色。Book 1、Book 2 都以青豆和天吾作雙線並交替的發展來推演故事,到了Book 3 ,牛河就成了三線發展之一員了。

第10章,有一段這樣寫他﹕

小學時代,平常他很少開口。……而且養成對別人的談話——不管談什麼——注意傾聽的習慣。用心從中得到什麼。這個習慣終於成為對自己有益的工具。他用這工具發現了很多貴重的事實。世間的人大半沒辦法用自己的腦思考事情——這是他發現的「貴重事實」之一。而且不會思考的人特別不聽別人說話。(頁146-7)

「世間的人大半沒辦法用自己的腦思考事情。」「不會思考的人特別不聽別人說話。」誰敢說自己已見盡世間的人。抑或可以用統計原理來下此定論。

這算是村上的觀察還是借這樣一個丑角來開玩笑呢。

解釋.懂.不懂

說是要暫時放下《1Q84》,原來還是放不下。

前些天一班人晚飯,問一位村上春樹迷可看了《1Q84》時。答曰﹕仍未看。自是當然,近期她家中多事,還辦了喪事不久。

答了未看之餘,還補充了一句,說有時不太明白村上春樹想說些什麼,要不時問身邊人。我只好說,看村上春樹,往往有不可解的地方。說他愛故弄玄虛未嘗不可。

當時還未看至天吾探望已有老人痴呆症且住進老人院的父親,那段見面過程,又有不少典型的村上春樹式對話。不詳述了,就說一句話吧。

不解釋就弄不懂的事,就意味著即使解釋也弄不懂。

這句話,可以概括為村上春樹向自己讀者的清楚「聲明」。

天吾父親「暗示」了不是天吾的親生父親,但沒有完全跟他說清楚他母親的下落就離開了。天吾向深繪里探問些什麼時,深繪里不想答,就乾脆不出聲,他就不期然想到這句話。這種情形,也不單出現在天吾與深繪里之間,也出現在青豆和其他人之間。

這是一句村上春樹想向讀者提示已久的話吧。

真的是這樣嗎?應該不是的。

村上春樹在這部小說中,要解釋的,他都盡量解釋了。很多地方,他以前那些小說就不會多加一句,更遑論一一「解畫」了。

無可否認的是,這是村上春樹很有「野心」之作。小說中無疑有很多要探討的東西,所以全書注入了不少「知識」和「體會」。這些不是可稽可信也是可考的,自是不會故弄玄虛了。

小說還是不缺一個引人的故事作主線,但更明顯要「刻意」探討的是社會或人生議題。連愛情也變得「認真」起來。

總有些事要解釋的。你不問,我不解釋;只能我猜你估。往往落得誤會重重。

村上春樹不再大賣關子了,明顯多了一重又一重去解開他設下的「疑團」。這似乎他過去較少有的「做法」。

兩冊似乎已「寫盡」了,且看他如何在Book 3中發揮吧。縱然有些是真的難以解釋的。他到底在寫小說,可以提問,可以製造疑團,但未必一定要解答啊的。

寫小說,實在太吸引了。

老鼠遇上素食主義的貓

《1Q84》(施小煒譯,南海出版公司,2010年6月第1版,Book 2)中,有一段寫青豆替老夫人執行特別危險的殺人任務前,老夫人的保鑣Tamaru跟她講了一個老鼠遇上貓的故事。二人在電話中有如下的對話(頁73)﹕

「一隻老鼠在天棚上遇到一隻很大的公貓。老鼠被逼到了無路可逃的角落,嚇得渾身顫抖,說:『貓大人,求求您。求您不要吃我。我一定得回到家人身邊去。孩子們都餓著肚子在等我。求求您放了我吧。』貓說:『不用擔心。我不會吃你的。老實跟你說——這話不能大聲說——我是個素食主義者,根本不吃肉。你遇到我,可是 太幸運了。』老鼠嘆道:『啊,這是多麼美好的一天!我是多麼幸運的老鼠!居然遇到了一隻素食主義的貓!』但就在這一瞬間,貓猛然撲向老鼠,用爪子牢牢按住老鼠的身體,鋒利的牙齒咬進了牠的喉嚨。老鼠痛苦地使出最後的力氣問貓:『你不是說,你是素食主義者,根本不吃肉嗎?那難道是謊言?』貓舔著嘴唇說:『是 啊,我不吃肉。這並不是謊話。所以我要把你叼回去,換生菜吃。』」

青豆想了一下。「這個故事的要點是什麼?」

「並沒有特別的要點。剛才說起幸運的話題,我偶想到這段故事。僅此而已。當然,尋找要點是你的自由。」

「溫暖人的故事。」

要點?我們會用「教訓」這個詞吧。

Tamaru一定是村上春樹的粉絲,只管說故事。聽後讀後,要什麼聯想什麼教訓什麼寓意什麼什麼的,自行去找去想吧。

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個故事,也懶得查找,乾脆由書中抄下來算了。

總有巧合

看村上春樹的《1Q84》,有時我會聯想起自己的事。我不敢肯定這算是我自己的巧合,還是很多人都有的現象。畢竟遇到小說中類似的遭遇,似乎不是希奇的事。不然就不會有「共鳴」這回事了。

不如講一件別人的故事。其實是報紙專欄上記述的。

2010年8月11日《明報》「大夫小記」,作者區聞海寫〈我的1Q84〉。他說有段描寫竟然與他神秘地相關。那是天吾在老人院探望陷入昏迷的父親時,護士對他說的一番話。那是什麼話,不引述了。只抄區聞海在引述了那番話之後所說的﹕

神秘的是,這段話我年輕時真的聽過,那護士後來是我的太太。

沒什麼,作「趣聞」一件保留下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