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界中的顏色,大都自然和諧,令人舒服。最濃縮的「版本」,莫如花,看不同的花,不同顏色的花,就算有多不懂花多不愛花多不知如何憐花,看到那些難以用筆點染塗抹出來的色的彩,也不忍做摧花者。

一品紅固然紅得沒著一點雜,連深一點淺一點都沒有,滴上幾點水珠,添的不過是晶瑩,剔透的紅卻依然。沒話說。

白的竟然可以描出那種紅邊來;不會太紅,且在淡薄中顯層次,有漸變,到中心又來個更雅淡的粉紅。拿著畫筆點著水彩,縱然畫得出那朵白花,也不知如何再添上那繞邊的紅。工筆我不懂,寫意也覺難,能不有憾。

不是一品紅的紅,原來還可以在薄若蟬翼的花瓣上透露出來;似白帶黃若青的也如是。對照來看,自可覺出,美色,也不定要大紅大紫才是。

玫瑰,含苞時,紅而不露,就算來一個橫空突點似有美艷捨我其誰之意,也不覺其俗矣。

隨手拍,那些花

這幾天在街上,不時會看到紅紅的花,紅得比火還要紅,因為濃,濃得化不開;因為艷,艷得耀眼。卻又不覺得俗,真奇怪。許是天然的吧。

也有白花,間雜了一些淡淡的紫,不是洋紫荊,竟也是一叢一叢的少見濃密。要不是在香港,幾疑是披上了層層朵朵,春雪。尤其昨晚,僅十步之遙,只幾棵瘦樹,在街燈下,閃著光,更如霜似雪。忍不住拿出手機,隨手拍了兩張照。難免引來三兩人的目光投射。

放到電腦上一看,只是一片迷糊的,黝黑,分不出什麼是什麼。試著用電腦軟件調校,亮了點,倒像兩幅無題水彩畫,或油畫。

清明節前,是清明時節,確應了那句詩,幾乎整天都在雨紛紛的氛圍中。黃昏時在車上,也盡看到火紅火紅雪白雪的的花。到得又經過昨晚看過的幾株,依然一白搶盡了眾綠的彩。忍不住,再拍了兩張,大約是之前的位置。

像數不高的手機,在昏暗中,也只能如此了。

而其實,有再好的相機,由我來拍,大概也拍不出深深感受到的。

就用心記住好了。

花艷何須多

日子忽爾過。

原來又一年了。

這就想起「過」來。

過字條,百度詞典竟然沒收「過年」一詞,要另行去找,真過份。還是百度百科好。不過,又似乎太詳細了。無論如何,一個「過」字,連著的詞就多得一時也不易記起記住。

原來有「過電影」這樣的詞,說是

[recall past events;go over the past events in one's mind] 比喻回憶往事。

一個人呆在房裡的時候,他常常過電影,回憶著那些難忘的日子,回味著那些往事的是與非。

粵語的「過你一戙」似乎更傳神。

其實,不知的還有「過去」的過去。佛家語說是「現在以前的時期」,很有點累贅繁複吧。

(過去原是佛家語,指前生。「現代漢語」的「過去」是「從前」的意思,不再有佛教的含義了。)

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過去」條,有這個解釋和例句﹕

死去。如:「人都過去了,何必還批評他呢!」

不批評過去了的人,算是中國的「做人態度」嗎?

由「過」字,竟又想到over。查一下英漢詞典,不懂的更多更多。翻下去,又覺有趣,原來以over 開始的字也真不少。隨便找一個字,overblown,「吹」過了頭?跟中文似有「異曲同工」之妙﹕

1(of flowers)past their best; too fully open(指花)盛期已過的,開得過盛的﹕overblown roses 盛極而衰的玫瑰。(fig 比喻)overblown beauty 遲暮美人。2(fml 文)overdone; pretentious 做得過分的;做作的﹕an overblown style of writing 華而不實的文體。

如此桃花,算是overblown了嗎。依然憐她惜她的,又怎會是狂蜂呢。

花為誰容

早上起來,忽然腦中浮起四個字﹕花為誰容。

誰寫的呢。我最先想到的是唐滌生。他寫的歌詞,很多我算是熟悉的,但總也想不起出自哪齣劇。這個時候,還有什麼比上網搜尋更令人暢快的事呢。

果然有不少「為誰容」的,但似乎沒有如此四字緊密相連的。試看﹕

《再世紅梅記》﹕柳擺江楓,花間嫩香,殘橋目縱。

《牡丹亭驚夢》﹕背燈徒自嘆,對鏡容。

《紫釵記》﹕豈無膏沐。(《詩經.國風.衛風.伯兮》﹕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原來,唐伯虎確有一首詩寫「花為誰容」的﹕

過閩寧信宿旅邸館人懸畫菊愀然有感因題

黃花無主為誰容?冷落疏籬曲徑中。

盡把金錢買脂粉,一生顏色付西風。

老實說,我沒怎麼讀過他的詩。還有一首不相關的,倒是有趣,也一併抄下﹕

妒花

昨夜海棠初著雨,數點輕盈嬌欲語。
佳人曉起出蘭房,折來對鏡化紅妝。
問郎花好奴顏好?郎道不如花窈窕。
佳人聞語發嬌嗔,不信死花勝活人。
將花揉碎擲郎前:請郎今日伴花眠!

妒起來,有時真是什麼都做得出。

無花無假

這幾個廣告採自一本1981年7月出版的書。

書是介紹中國戲曲藝術的,我不懂戲曲,不擬介紹這本書。倒是在書中看到幾個廣告,頗覺「有趣」,就放在這裡齊共賞。

很想知道,這些牌子的產品,在大陸是否還有供應。

1981年,大概已有不少人富起來了,但似乎仍未能「通天」,「招搖過市」,讓天下人知道。就算鄧小平公告天下,可以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還要過了好些日子,「富戶」才慢慢「浮現」。

以前,香港人要買品質好的東西,到大陸去找的,品種似乎不太多。什麼美容品洗髮精,還有電視,相信要買大陸貨的,主要還是國內的人吧。

幾個廣告,現在看來,無論廣告設計,還是產品本身,真有點土裡土氣。但那時大概不會要求那些產品有精美的包裝和特別的品質。要「好」的東西,自會「他求」。不過,倒是鮮有聽聞「造假」的東西出現,有些護膚品,在乾冷的北京,我用過,也送過給女孩子,從沒聽過有人塗得滿臉麻癢甚或「變臉」。更不會有吃了變大嬰的奶粉。真是貨真價實,無花無假。

那時算不算老好日子呢?我只曾多次在那個環境「路過」,沒真正生活過,實在不敢或沒資格多加評語。

現在的國情,是愈來愈來人富起來了,中國也逐步走向富強大國之列了。但花花世界,假作真時真亦假,回到國內,隨時會「中招」似的。就算是「路過」,似乎比以前更擔驚受怕,更不易居了。

希望真的只是過渡時期,而這種生活快點過去。

花影蟬蹤


花,是近日頗常見的花,卻不知名。拉近一點看看,如何?

楊樹上,看到蟬蹤嗎?是蟬蹤,不是禪宗。躲著,鳴了又停,停一會又鳴。頭岳岳,終於找到了。

你呢,找到了沒有?又拉近一點看看,如何?

原來比小時候慣見的要小。好多年前了,跟母親討一點不知什麼粉,混水煮成帶有黏性的濃漿;或是直接用水,塗在長竹桿上,幾個小孩子,就一起找最多蟬鳴的樹林,夠得上高度的,就試著一隻隻黏下來玩。說難不難,但也不是每次都有收獲的。

那時不知道,以為鳴叫的是雌蟬,總愛稱不叫的做「公」,捉到也大多放走。有時用線縛著蟬腳玩厭了,就翻開蟬的肚子,看兩片薄膜如何發聲。有意無意間,會將薄膜弄破,就雌雄難辨。

現在家居附近有樹,每年都會聽到蟬鳴。荔熟了,端午來了又去了。當然不會想到要捉一隻兩隻蟬來玩了。

蟬在「面世」前,原來要經過很長時間成長,一旦可以自由自在地飛,地叫,日子卻很短,完全不成比例。


大概只有人才會這樣去計算的吧。蟬,大的,小的,綠的,棕的,黑的,能叫的,就盡情盡性地叫,叫不來鳴不出的就等。然後,就這樣不間斷地傳宗接代,似乎無怨無悔。

脫身之後的殼,更成為人類的藥材,可謂遺愛人間。真偉大。

補記在成長過程中,對植物的傷害是不少的。)

此花不在心外

〈花樹〉是龍應台《目送》( 天地圖書,2009年10月5版)中我比較喜歡的一篇。非關好壞,純屬個人喜好。

放心,這篇不會不煞有介事的。我喜歡的原因,且聽我慢慢道來。

文章由她在德國拔蒲公英說起。「地面上的莖,和莖上的一朵花,只有短短十公分,地下面的根,卻可以長達半米。」令她想起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 1803-1882)的這些文字﹕「文字,應該像蒲公英的根一樣實在,不矯飾,不虛偽。」(頁239)好沉重,不是嗎?還有。

好像是很普通的說法,可是這個意象,跟了我一輩子。蒲公英的根,是連著泥土的,是扎根很深的,是穹蒼之下大地野草之根。(頁240)

呼!好嚇人!我小心眼,看到「扎根很深」四字時,就有「吾道不孤」的感覺。是「扎根」不是「紮根」啊!

她說起愛默生,就找了愛默生的一首詩的中譯,還說﹕「白話的中文翻譯讀來像加了氟的自來水稀釋過的果汁,平庸乏味。」(頁240)她於是找來英文,並重譯一次。不對照了,只抄她譯的幾句﹕

若問汝何以

絕色虛擲天地

請謂之﹕眼為視而生

則美為美而在

與玫瑰競色

何必問緣起

吾來看汝,汝自開落

緣起同一

這令她想起王陽明說過的話,認為是同道呼應。且看這段軼事﹕

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巖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無他,你的心意,我明白;於是,你從此就不再在我心外,我們也就自此「相關」了。

意在言內,也意在言外。這就是我喜歡這篇文的主要原因了。

相關札記﹕

(一)談情

(二)孤獨面對

(三)你知道你想知道的,都記載了

(四)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