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似天來大

偶然翻到辛棄疾這首〈醜奴兒〉﹕

近來愁似天來大，誰解相憐？誰解相憐，又把愁來做個天。              都將今古無窮事，放在愁邊。放在愁邊，卻自移家向酒泉。

愁似天來大。一首短短的詞，就載有四個「愁」字，誰說寫詩填詞作文不好重複字詞。只看用得好不好，貼切不貼切。辛這樣寫愁，真有天來大，一旦移向了酒泉，似都什麼愁都沒有了。何似李清照那個愁字了得。

索性找出《李清照漱玉詞集》快速翻檢一遍，看她究有多少愁詞。她有一首〈題八詠樓〉詩，說是「千古風流八詠樓，江山留與後人愁」，一點也不像她。不如只看她在詞中愁些什麼。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一翦梅

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聲聲慢

獨抱濃愁無好夢，夜闌猶剪燈花弄。——蝶戀花

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念奴嬌

從今更添，一段新愁。——鳳凰台上憶吹簫

點滴霖霪，愁損離人不慣起來聽。——添字采桑子．芭蕉

道是憔悴春窗底，悶損闌干愁不倚。——玉樓春

黃昏院落，淒淒惶惶，酒醒時往事愁腸。——行香子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點絳唇

更誰家橫笛，吹動濃愁？——滿庭芳

也不似貴妃醉臉，也不似孫壽愁眉。——多麗．詠白菊

熏透愁人千里夢，卻無情。——攤破浣溪沙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武陵春

夢斷漏悄，愁濃酒惱。——怨王孫

酒從別後疏，淚向愁中盡。——生查子

綠雲鬢上飛金雀，愁眉翠歛春煙薄。——菩薩蠻

呼，真的許多愁。怪不得她要說「怎一個愁字了得」。今古無窮事，還是留她來愁個夠好了。

蝸角鬥爭

這本《稼軒長短句》只是辛棄疾的詞選。

包裝簡而清。封面沒有作者沒有選注者沒有出版社，只有書名。現在看來，可能有點不簡單。

1975年1月第1版，1977年8月第2刷才補了一個〈出版說明〉。可以說，這是文革時期出版的書。直排繁體字。愈來愈少見了。〈出版說明〉的好些語句，倒是那個非常時期常用的。例如﹕

具有一定的進步意義……

辛棄疾的思想和作品也有其階級局限性……使他的思想和作品有時也流露出消極頹唐，以詩酒自娛的沒落情緒。他也曾幾次鎮壓過農民起義。這些也反映了他的地主階級立場。

為了便於讀者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對辛棄疾及其作品進行分析研究，……

這些，都是黨八股，頗流行過一時。說流行，可能不正確，因為這可能是「迫於無奈」的寫法，算是「擋箭牌」。現在看來，可笑之餘，也不無歷史無情之可嘆。

詞分成十二卷。翻開首頁，是一首以「鬥爭」起句以「清溪一曲而已」作結的長篇。難免令人想及文革時的鬥生鬥死，直是「蝸角鬥爭」之況味。全詞如下﹕

哨遍 秋水

觀蝸角鬥爭，左觸右蠻，一戰連千里。君試思、方寸此心微。總虛空井包無際。喻此理，何言泰山毫末，從來天地一稊米。嗟大少相形，鳩鵬自樂，之二蟲又何知？記跖行仁義孔丘非，更殤樂長年老彭悲。火鼠論寒，冰蠶語熱，定誰同異。             噫。貴賤隨時，連城纔換一羊皮。誰與齊萬物？莊周吾夢見之。正商略遺篇，翩然顧笑，空堂夢覺題秋水。有客問洪河，百川灌雨，涇流不辨涯涘。於是焉河伯欣然喜，以天下之美盡在己。渺滄溟、望洋東視。逡巡向若驚歎，謂我非逢子。大方達觀之家未免，長見猶然笑耳。此堂之水幾何其？但清溪、一曲而已。

翻到最後一首，《憶王孫》，是短篇﹕

登山臨水送將歸。悲莫悲兮生別離。不用登臨怨落暉。昔人非。惟有年年秋雁飛。

這樣長短安排，不算特別，最特別的是，內容的呼應。非常時期，大概很多東西都盡在不言中。

笑笑．無賴

辛棄疾可以上戰場殺敵，也可以執筆填詞。這才是真正的文武全才。

辛的仕途並不一帆風順，可以說不順比順的多。投閒置散的風華正茂日子更多。他的詞被譽為豪放一派，如果說跟他的生活經歷相關，那麼他不得意的時日多，理應意志消沉大發悶氣酸氣脾氣的詞最多。事實卻不然。這明顯是性格決定人生的大好例子。

就來兩首正能量的詞吧。也有說笑的，也有寫無賴的。先來「笑笑」。

浣溪沙 贈子文待人，名笑笑

儂是嶔崎可笑人，不妨開口笑時頻。有人一笑坐生春。              歌欲顰時還淺笑，醉逢笑處卻輕顰。宜顰宜笑越精神。

有什麼特別？就抄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注》的話點明一下吧﹕此詞所贈者既名笑笑，故每句皆著一笑字。

再來看他的小兒如何「無賴」吧。

清平樂 村居

茅簷低小，溪上青青草。醉裡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             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

劉斯奮選注《辛棄疾詞選》（香港三聯書店，1981年6月香港第1版）題解說這是優美的農村風俗畫（頁79）。崔銘導讀的《辛棄疾詞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11月第1版）用的不是「無賴」，而是「亡賴」，附上典故﹕「亡賴﹕《漢書．高帝紀﹕》『始大人常以臣亡賴，不能治產業。』注云﹕『江淮之間，謂小兒多詐狡獪為亡賴。』按此處之『亡賴』應作『頑皮』解。」

無論怎樣，此詞所寫，可能最令人「看不過眼」的，是一家人都「不長進」。由他看小兒的「無賴」事，就知他有多「放縱」兒子。

不是說莫要太強迫兒童，好讓他們身心愉快嗎。大概可參考辛老的做法吧。

兩首詞，要嗎讀得人無名火起，要嗎覺得有無窮無盡的「正能量」。

點睇？

嬌滴滴

一直以為「嬌滴滴」是粵語，形容小女孩的嬌嫩小巧，有點弱不禁風的姿態。

讀到辛棄疾這首詞時，特別覺得親切有趣﹕

烏夜啼 戲贈籍中人

江頭三月清明，柳風輕。巴峽誰知還是洛陽城。              春寂寂，嬌滴滴，笑盈盈。一段烏絲闌上記多情。

這裡的「嬌滴滴」，大概是嬌媚的意思吧。管他呢。

三萬卷

自從杜甫寫下「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後，似乎人人都很看重「萬卷書」，以至於讀書以外要體驗生活而「行萬里路」，也要先拿「萬卷書」來對照。

到了辛棄疾，更比杜甫豪氣。萬卷不為多，來個三萬卷；更要說「枉讀」。試看他的這首詞﹕

清平樂 壽信守王道夫

此身長健，還卻功名願。枉讀平生三萬卷，滿酌金杯聽勸。         男兒玉帶金魚，能消幾許詩書？料得今宵醉也，兩行紅袖爭扶。

讀辛詞，怎樣「誇張」，都讓人很易接受下來。來自他的才華他的經歷他的氣度，還是豪情中仍見細膩纏綿。每每都說不清了。

他在那裡掉書袋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光闌珊處。

找辛棄疾（1140—1207）的詞集，可不用眾裡尋它。然而，說是詞集，大都是選集，難得可以看個整全。所以一眼看到這本《辛棄疾詞集》（崔銘導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11月第1版），目錄密麻麻的，盡是詞牌名，還分作卷一、卷二，直至卷五，再有補遺，能不即時拿在手上不放呢。

一直都不知道，原來辛棄疾一生寫了，或說他一生遺留下來的詞作，竟有六百多首。他不是病壞書生，而是真的在青年時代躍馬橫刀、馳騁沙場，立過大功，一生「也文也武」，詞作以數百計，才氣也十足。「倚馬可待」，用在他身上，真是最適合不過。

文學史上，詞的改革，首先由蘇軾開始，辛棄疾又來一次大變，故有蘇辛之稱。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說﹕「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其他的評語，如蘇軾「詞極曠而意極平和」，辛棄疾「詞極豪雄而意極悲鬱」（清代詞評家陳廷焯語）；蘇軾「以詩為詞」，辛棄疾「以文為詞」。（以上見崔銘〈導讀〉）

真是隨手翻開詞集，都可讀到令人眼前一亮的詞句。銘〈導讀〉更說﹕

在語言上，辛棄疾也體現出前無古人的自由與解放，徹底突破傳統詞家的用語框限，廣泛運用《論語》、《孟子》、《莊子》、《左傳》、《史記》、《漢書》等各種典籍和前人詩詞中的語匯、典故，同時兼收通俗樸拙的民間俗語，大量使用虛詞、語氣助詞和散文句式，以及對話、問答乃至呼喝等獨特語句。（頁11）

這大抵是辛詞之易讀懂，但又不像毫無內涵和味道的蒸餾水。最「有趣」的是，原來胡適在《詞選》中寫過這樣的評語﹕

（辛棄疾）是詞中第一大家。他的才氣縱橫，見解超脫，情感濃摯。……他那濃厚的情感和奔放的才氣，往往使人不覺得他在那裡掉書袋。（頁360）

一直都沒想過，竟有人用「掉書袋」來形容辛棄疾。不如抄一首絕無「掉書袋」之嫌的詞作（頁320）﹕

臨江仙

老去渾身無著處，天教只住山林。百年光景百年心。更歡須嘆息，無病也呻吟。              試向浮瓜沉李處，清風散發披襟。莫嫌淺後更頻斟。要待詩句好，須是酒杯深。

（不能不補一個附記﹕崔銘的〈導讀〉，一開始即說﹕公元1240年五月，辛棄疾（字幼安）誕生在歷城；第二段說他在1161年二十二歲時舉起抗金義旗。不敢想像這是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水準。）

醉

哈哈。我沒醉。真的沒醉。好久沒喝酒了，要醉也醉不成。

只是忽然想起辛棄疾寫醉的詞。這首相信最為人熟知﹕

破陣子（ 醉裡挑燈看劍）

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他其實有一首寫醉寫得很有趣的詞﹕

西江月．遣興

醉裡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可以細膩柔媚；可以豪氣干雲；更可以風趣若此。

好個秋

三十度的氣溫，睡覺也不開電風扇，更不用說冷氣。

中秋已過多時，這幾天才覺涼意撩人。感受到好個秋了。

撩人，撩人，有點令人想入非非。

好個秋，要蓋一張薄被了。

且將辛棄疾的詞抄下。

醜奴兒  書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