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持

龍應台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後記中提到佛學的「加持」,我就更有理由認為我一開始推測她全書每一章用的是「部」,而且是「八部」,是與佛教的「天龍八部」相關。《佛名經》卷二十九說:「一切聖賢、天龍八部、法界眾生。」或稱為「八部眾」。(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

她在後記一開始是這樣寫的﹕

佛學裡有「加持」一詞,來自梵文,意思是把超乎尋常的力量附加在軟弱者的身上,使軟弱者得到勇氣和毅力,扛起重擔、度過難關。

寫「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四百天之中,我所得到的「加持」,不可思議。(頁426)

「加持」,《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解釋是這樣的﹕

佛教用語。謂佛、菩薩的慈悲力,在眾生的心田產生的影響和作用。

上海辭書出版社《佛教辭典》( 2006年4月第1版)的解釋如下﹕

教義用語。原義為站立、住處等。一般指以佛力佑護眾生,佛給眾生以力量。密教解為大日如來與眾生互相照應,說大日如來以大慈大悲佑助眾生,此為「加」;眾生能夠接受大日如來的佑助,此為「持」。(頁202)

龍應台所說的「加持」力量,似乎並非或不單來自佛力,而是她身邊的人。她都一一列舉了,有興趣者可以自行細看。

或者說,龍應台都將幫助她的人看成是「佛」是「菩薩」了;也於是,我更相信她將書中所寫的人看成是「天龍八部」,是護法神。

龍應台寫這本書,是得到香港大學為她爭取,「前所未有地創造了一個『傑出人文學者』的教授席位」,讓她可以「專心一致地閉關寫作一整年」。(頁426)她得到很好的寫作環境,寫作期間也得到很多幫助,不少是看似微不足道的噓寒問暖,也都是「加持」了。

我們不能輕視這種力量。但她自己呢?她自己沒有這個能力,她沒這個心,誰會「加持」。這個,正好用來回看她書中的人物。

「大」人物能在那些九死一生的離亂環境中活過來,靠的是多少生命換回來,心照,也不用考究了。但是以萬以千計的「小卒」呢?由抗戰到內戰,一場又一場戰役,都像「消失」於無形似的,像秦朝,像盛唐,像清朝,都只知是數字之一而沒名沒姓地永埋黃土。

慢著。一九四九年前後在大小戰役戰場出現過的人,原來仍有人在。龍應台讓他們一一回到當年的現場,細訴親身的經歷。看到殺人,自己也殺人;俘虜人,也被俘;虐人也被虐。聽著都令人毛骨聳然。

不過,龍應台好像都沒有問,他們是怎樣活過來的。是問了,不知如何寫下來;是寫了,我沒看清楚。還是,活過來的人自己也不知是如何活過來的?

靠的是幸運,是自己的求生意志,還是有「加持」?真有「加持」,為什麼沒加持在其他人身上?留著他們,真是如其中一個人所說,是等龍應台那個電話?(頁375)

我身邊何嘗沒出現過這樣的人?我為什麼沒有問?是不忍嗎?都不知道了。

相關札記﹕

(一)開始看《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二)人物

(三)一行字.兩行字

(五)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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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為為

魏學洢(1596-1625)是明朝的散文作者。偶然在中華書局出版的《明清筆記故事選譯》(1974年6月港版)中讀到他的一篇文章〈核舟記〉(可參看這裡),描述一個手藝奇巧的人,在長僅一寸的核桃上雕刻出來的人物、器具、字跡等,用字之精之準,物件如在眼前。文章至結尾,讀之尤覺眼前一亮。不如先看文章開首幾句﹕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遠,能以徑寸之木,宮室、器皿、人物,以至鳥獸、木石,罔不因勢象形,各具情態。
再看結尾﹕
通計一舟:人者五,窗者八,箬篷,楫,爐,壺,手卷,念珠者各一;對聯、題名並篆文,字共三十有四:而計其長,曾不盈寸,蓋簡桃核修狹者之,噫!技亦靈怪矣哉!
一個「為」字,竟然可以用得如此傳神那麼有節奏。(試將幾個「為」字刪去,看看如何﹕人者五,窗者八,箬篷手卷念珠者各一)可惜他的文章傳世不多。

爭.不爭

有一首散曲《四塊玉. 閑適》是這樣的﹕

南畝耕,東山臥。 世態人情經歷多。閑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什麼?

另有一段《一枝花.不伏老》﹕

我卻是蒸不爛、煮不熟、搥不扁、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恁子弟誰教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扳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吟詩,會篆籀;會彈絲,會品竹;我也會唱鷓鴣垂手;會打圍,會蹴踘,會圍棋,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口,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與我這幾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哪,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爭與不爭,作者都是元代雜劇家關漢卿。再抄幾句,都是他的﹕

為甚憂,為甚愁?為蕭郎一去經今久。……

他何處,共誰人手,小閤銀瓶殢歌酒,早忘了,不記得低低耨。

卻又似是軟綿綿的。

病了

這兩天其實病了。頭痛。欲裂。思路不清。

病了。還要理事。還在看書。還想寫文。

忍著。

電話來了。出書的事。申訴。忍著。

忍著。還要申訴。只以為我不明白不了解。

忍不住。大發牢騷。幾年來的牢騷。

只想說的是,我明白這種處境。我明白的。我只想事情不要如此這般,就以為我在說風涼話。我這才忍不住,只好大爆發。

反而要我冷靜。我的牢騷已滿滿了。

好,我收聲。我可以的。

一行字.兩行字

龍應台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一節又一節地寫七十軍時,寫下了這兩行字﹕

一場戰役,在後來的史書上最多一行字,還沒幾個人讀;但是在當時的荒原上,兩萬個殘破的屍體,禿鷹吃不完。( 頁267)

那麼一行字,甚或五行十行,就算讀了,除了一些人名,一些人人都會提到的人名,再加上一些數字,能讀出個什麼來。讀過的,大概都意會到了。

有聽過「一部二十四史,不知從何說起」嗎?歷史是延續的,中國歷史,有過幾朝幾代,翻開廿四史,也真不知從何讀起。龍應台寫一九四九,中間有大戰役大撤退大遷徒,是中國現代史一個很大的分水嶺,也可說是個標記,更如換朝換代一般。不過,一九四九不是孤立的一年,所以龍應台不能只寫一九四九。她於是這樣跟她的兒子說﹕

如果要說大遷徒、大流離,一九四五年比四九年的震幅更巨大,波瀾更壯闊。(頁261)

她透過一艘美國軍艦來告訴她的兒子一幅又一幅景象﹕

這艘軍艦,從一九四五年秋天到一九四六年的春天,半年之間,在上海、青島、日本佐世保、基隆、高雄幾個港口之間不停地來來回回航行,中國士兵上、中國士兵下;日本僑俘上、日本僑俘下——它究竟在忙什麼?

一九四五年秋天到四六年春天這大戰結束後的半年間,飛力普,你把整個太平洋的版圖放在腦海裡宏觀一下,你會看見,每一個碼頭上都是滿的﹕百萬的國軍要奔赴各地接收日本戰敗交還的領土;接收以後,又是百萬的國軍要飄洋過海,從南到北開赴內戰的前線;幾百萬的日本戰俘和僑民,要回到日本的家;散置在華北、華南、海南島南洋各地的台灣人,要回到台灣;幾十萬從太平洋戰俘營解救出來的英國、印度、澳洲、美國的士兵,要回家。(頁259)

龍應台不單只寫一九四九,也不單只寫中國抗日戰爭、國共內戰,也提到德國入侵別國的戰事,更沒忘寫德國的親人,無不是與戰爭相關的。全書有很細微的個人描寫,細微至在戰火街頭上出現的差不多沒有了半邊臉的軍人在行走,怵目驚心;鏡頭又會拉遠,會是成千上萬甚而是十萬幾十萬在戰火中的軍民,會是一場戰役,一場又一場的戰役。近觀,遠觀,有條不紊地重組呈現出來。

有口述,有資料。國軍說,我軍殺敵軍多少多少人,我軍亦死傷若干若干;解放軍說,我軍如何大勝,殺……

同一個人,同一批人,今天是國軍,明天可以轉過頭來打國軍。究竟敗了的是誰戰勝了的又是哪一方呢?

日本戰敗了投降了,中國算是勝了吧。但戰事沒有停下來。跟著就是內戰。自己人打自己人。人人都疲於奔命。這算是什麼!中國換朝換代,不就是這樣延續了千年百年死掉幾許蒼生嗎。

一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不會一行兩行去交代一個人一件事一場戰役,但沒有寫下來的人的事又有多少呢?

我們憑什麼之名去你鬥我我鬥你,去你打我我打你?鬥個你死我活打個沒完沒了。憑什麼呢?讀這樣一本書,是不能不問的問題。

於是,也敢問龍應台,你以為以今時今日的大陸,可以讓你這樣一本書公開在大陸流通嗎?

相關札記﹕

(一)開始看《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二)人物

(四)加持

(五)身不由己(?)(!)

知錯能改

2009年10月28日《明報》A28版有這樣的頭條﹕

廣州抱怨侵權    指美年失數以十億美元

駱家輝批中國執法不嚴

這是報紙上的面貌。初看以為廣州(領導人)也覺得中國做法不對,要撐美國。

再看網上版,有點不同。請看看。猜想是,發覺了原題確有問題,就將網上版改動一下,主題與副題互換先後次序,問題就解決了。

這是一個學習語文的好例子。其實副題之前加一個字,有問題也可變成沒問題的。

什麼字?「在」字。

加東網上版加的是「訪」字。)

也文也武.允文允武

我攤大對手,唔係想借錢,是給人看,看掌。第一句話通常說,你靠對手搵食手作仔,平日一定好辛苦喇。

我話,係呀,慘過擔泥。用腦過度,成晚好難得著。

!?

係呀,依家成日唔知點用力,擔又唔得抬又冇力,只識用腦,搞到手軟腳軟成身都到冇力。

唔怪得咁多手枕又傻下傻下咁啦。

係呀,我手瓜冇起,但手枕起晒。次次捉住女仔隻手掌,十指只能緊緊緊……扣,想輕撫,都是,唉,給人粗手粗腳 的感覺啦。唉!

執子之手,好呀。(低語,講你都唔會明,浪費口水。)

喂喂喂,話晒我都寫過幾篇文喎。係手粗腳粗,都算文得啦,武嘛,你話呢。一手握一手,你要我用力還是用心呢。你不要痛不欲生就好了。算是也文也武啦。

Ya 文ya 武!最憎呢種人!!

是也呀,也文也武呀!你唔係廣東人咩?OMD!

Ya 文ya 武嘛,睇電視劇睇得多啦,克人憎!

好好好,換一個詞,是「允文允武」。

乜!

即係文又得武又得囉。

哦。

(收起了這個出自《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解釋﹕既有文才,又曉武事。《詩經.魯頌.泮水》說:「允文允武,昭假烈祖。」《三國志》卷九《魏書.曹真傳.裴松之.注引魏書》:「包懷大略,允文允武,仍立征伐之勛,遐爾歸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