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契闊

早年我是頗看過一些張愛玲作品的,但要說「張迷」,資格我是夠不上的;雖然我連她的紅學研究《紅樓夢魘》都一字不漏啃得死去活來。

我認我認,我買《色,戒》是不折不扣為了想看〈色,戒〉,想看〈色,戒〉,是因為看了電影《色.戒》。

我看過的張愛玲作品,大都散失了。好幾年前,皇冠出版的張愛玲全集,我買是不會買的了,但本來也不無機會從別手人「謀」到一套;我厚道,哈哈,沒有做,所以現在也就只有幾本張著,包括古舊得殘破的《傳奇》(聽說頗可以拍賣得一個不錯的價錢的)。

表過閒話,再說《色,戒》。既然書都買了,總不成只看一篇吧。於是,就這樣一篇一篇張看了「少年不識愁滋味」時的張著。這本該是小說選,第一篇卻是散文〈談女人〉,這篇我記憶中是在一份雜誌看過的。

重看張愛玲,對我,是一個新體會。〈紅玫瑰與白玫瑰〉最近因為「中國國家話劇院」來港演出國語舞台版又紅了起來。這是一個頗令人鬱結的故事,但我讀至〈金鎖記〉,更是久久難以釋懷,才發覺張愛玲的小說真會「殺死人」的。

幸好,這書接下來輯的是〈傾城之戀〉。不能不說,這篇小說有很多《紅樓夢》的影子,單是那句「這屋子裡可住不得了……住不得了!」就讓人幾疑是在聽黛玉自語。不過,這番重讀,最深的印象是范柳原竟然提到《詩經》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不多轉述,抄原文好了﹕

這一天,在深夜裡,她已經上床多時,只是翻來覆去,好容易矇矓了一會,床頭的電話鈴突然朗朗響了起來。她一聽,卻是柳原的聲音,道﹕「我愛你。」就掛斷了。流蘇心跳得扑通扑通,握住了耳機,發了一會愣,方才輕輕的把它放回原處,誰知才擱上去,又是鈴聲大作。她再度拿起聽筒,柳原在那邊問道﹕「我忘了問你一聲,你愛我麼?」流蘇咳嗽了一聲再開口,喉嚨還是吵啞的。她低聲道﹕「你早該知道了,我為什麼上香港來?」柳原嘆道﹕「我早知道了,可是明擺著的是事實,我就是不肯相信。流蘇,你不愛我。」流蘇道﹕「怎見得我不?」柳原不語,良久方道﹕「《詩經》上有一首詩——」流蘇忙道﹕「我不懂這些。」柳原不耐煩道﹕「知道你不懂,若你懂,也用不著我講了!我念你聽﹕『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的中文根本不行,可不知道解釋得對不對。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麼小,多麼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流蘇沉思了半晌,不由得惱了起來道﹕「你乾脆說不結婚,不就完了,還得繞著大彎子,什麼做不了主?……你這樣無拘無束的人,你自己不能做主,誰替你做主?」(頁136-7)

到他們在城傾之時,差點真的要「生死契闊」了,

柳原歇下腳來望了半晌,感到那平淡中的恐怖,突然打起寒戰來,向流蘇道﹕「現在你可該相信了﹕『生死契闊』,我們自己哪兒做得了主?轟炸的時候,一個不巧」流蘇嗔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說做不了主的話!」(頁148-9)

幸好柳原馬上笑道﹕「我並不是打退堂鼓,我的意思是——」

不再引下去說下去了。只想說的是,原來張愛玲竟然曾經如此將《詩經》活用在小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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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houghts on “生死契闊

  1. 很可惜,我與張愛玲不通電,她的小說,一篇也未曾感動過我。倒是她的〈姑姑語錄〉,還記得些許片段。

    《紅樓夢魘》我也有,買的時候扮有學問,後來只放著「供奉」,一頁也未看。

    大家總要在傾城之際才珍惜將要失去的,難道太平盛世的「我愛你」就不夠動聽?

    都說詩經動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近年給人用得濫了;用得濫也好,美麗的語言,應該世代流傳下去。

    我印像深刻的,是詩經的《氓》,「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畔。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這亦頗有張作的蒼涼惆悵之感。

  2. 你記憶力真好,我讀過的,大都「過目即忘」,連聽了一百次的歌都沒能記住歌詞,跟有沒有痴呆症沒有多大分別。

    「言笑晏晏」,「信誓旦旦」,詩經實在有很多經典說話。

  3. 引用通告: 執子之手 | 書寫而已 notes and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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