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稱呼女性

抄一個笑話,其實是很爛很爛的爛gag﹕

甲﹕你家父今年幾歲?近來可安然無恙?

乙﹕我令尊大人今年六十有二,雖是妙齡,但近來龍體欠安。

甲﹕那好,有工夫一定到你寒舍看望。

乙﹕歡迎你去,我們府裡賓客至上。

抄自華夏出版社的《古今稱謂漫話》〈前言〉。爛是有點爛,但今天還不時聽到看到有人用上一個兩個「我令尊」「你寒舍」的。

這本書有一篇〈專用於女性的對稱詞〉(頁49-52),也頗有趣味,再補充一些其他資料,聊博一粲。

先說「小姐」。書中說﹕宋元時一般指社會地位低微的女性。以後,才轉為對官僚富家未嫁少女的敬稱。再看一下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解釋﹕

(1) 舊時指婢、妾、娼妓、歌女。宋洪邁 《夷堅三志己》卷四〈傅九林小姐〉:「傅九,年二十九歲,好狎遊,常為倡家營辦生業,遂與散樂林小姐綢繆,約竊負而逃。」

(2) 富貴人家的女兒。《初刻拍案驚奇》卷五:「依你這等說起來,我小姐今日還嫁人不成哩!」《紅樓夢》第四十五回:「這東西虧他托生在詩書大宦名門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這樣,他還是這麼著;若生在貧寒小戶人家做個小子,還不知怎麼下作貧嘴惡舌的呢!」

(3) 稱謂。稱妻子、夫人。明賈仲名《金安壽》第一折:「俺小姐夾谷人氏,童家女兒,小字嬌蘭,娶為妻室,十年光景,甚是綢繆。」

(4) 泛稱年輕女子。如:「小姐,請問民權東路怎麼走?」

(5) 稱選美比賽中的優勝者,常冠以地區名稱。如中國小姐、世界小姐。

所以,「小姐」,到了今天,還是宜由別人來稱呼,不好自稱「我係乜小姐」。,不過,「我係香港小姐乜乜乜」之類可能大可自稱無妨。

再來一個「娘」。古今有別,現在對母親的昵稱是「娘」,猶如叫「媽媽」。但古時對青年女性可單稱「娘」,含有親昵的感情,《樂府詩集.子夜歌》就有﹕「見娘喜容媚,願得結金蘭。」娘字連上其他字,詞意就更豐富了。再抄《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娘」字條﹕

(1) 少女。《玉篇》女部:「娘,少女之號。」如:「姑娘」。《樂府詩集》卷四十四《清商曲辭一.晉宋齊辭.子夜歌》四十二首之六:「見娘善容媚,願得結金蘭。」

(2) 稱謂。稱母親。通「孃」。如:「爹娘」。《水滸傳》第四十二回:「我的哥哥又在別人家做長工,如何養得我娘快樂?」

(3) 妻子。如:「娘子」、「老闆娘」。《警世通言》卷十三〈三現身包龍圖斷冤〉:「我教押司娘嫁這小孫押司,是肯也不?」

(4) 對長輩或已婚婦女的通稱。如:「大娘」、「婆娘」、「姨娘」。唐蔣防《霍小玉傳》:「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家青衣也。」

(5) 奴僕對主母的敬稱。《金瓶梅》第二十三回:「娘是小的一個主兒,娘不高抬貴手,小的一時兒存站不的。」

(6) 罵人的話。有嘆息或怨恨的意味。元石君寶《紫雲庭》第二折:「俺兩處各心碎,是有遭間阻的也不似俺不吉利,兀的是甚末娘別離!」元無名氏《陳州糶米》第一折:「這百姓每刁潑,拏那金鎚來打他娘!」

莫要隨便叫人「婆娘」,否則後果自負。不過,做「伴娘」倒也無妨;我就曾替一個伴娘拍了一張照片,據說不久就憑此嫁得好夫婿。

說說「妮子」、「妞兒」吧,一般是對少女或婢女的昵稱,有時亦可用來稱一般的年輕婦人或自己心愛的人。廣東人似乎不慣用這種字眼。

至於「太太」,本指有地位的官員妻子,後借作對長輩婦人的尊稱。也有僕人稱女主人為「太太」的。如《紅樓夢》第三回:「一個丫鬟走來笑道:『太太說,請林姑娘到那邊坐罷。』」現在,介紹自己的妻子時,大都會說﹕「她是我太太。」似乎很流行了。

「夫人」嘛,是稱有地位身份的婦女,又借作對一般已婚婦人的敬稱。意會算了。

其他如對少女稱呼茶茶、小茶的 ,相信沒多少人知道是什麼了。「格格」嗎?留待看電視劇時回味吧。

奶奶、婆婆、阿婆、老娘、乾娘、乾媽、大娘、大媽,叫的時候真要小心,尤其大嫂、大姐、大嬸、師奶,輕易莫要說出口;就算叫一聲「小妹妹」,分分鐘引來臭罵,甚或惹來「色狠」之嫌。

人際關係,單在對女性的稱謂上,已見出萬端變化,我見猶煩。抄書我倒還可以,真要應用,唉,只能訕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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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不由己(?)(!)

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中,看到針,看到線。牽針引線的人,當然是龍應台。

全書出現的人數以百萬計,合上書,閉上眼,不難想像到;但有名有姓有事蹟留下來的不多,其實,是很多很多。龍應台說,她找到她訪問過的人遠比她在書中內文寫到的要多。她在後記就特別提到蒙民偉。其餘的,該少不了「感謝」名單中的人吧。

全書主線場景當然是中國,是中國的抗戰、中國的內戰。人物當然主要是「我們」「中國」人。但龍應台說﹕

我沒辦法把故事說完。我沒辦法真的告訴你,「我們」,是由一群什麼樣的人組成。(天地版,頁402)

有很多故事,有很多人,中外都有。美國的,德國的,澳洲的,自然少不了,日本的。好像都零零碎碎,故事,和人,都好像是。龍應台其實是這裡一針那裡一線一一連結起來了。

太平洋戰爭中成為戰俘的澳洲青(少?)年比爾,在新加坡成為俘虜,困在山打根俘虜營。有來自福爾摩沙(即台灣)的監視員,是第一線管理戰俘的人。戰爭結束,比爾倖存,可以結伴回家。福爾摩沙的監視員呢?在戰後的對日本審判中,173個台灣兵被起訴,其中26人被判死刑。22歲的柯景星和其他6個台灣青年同列被告,起訴理由是﹕於北婆羅洲的美里及其附近,射殺及刺殺46名俘虜。這7個人一審判決死刑,一個月後再審,改判10年徒刑。(頁336-337)

龍應台都訪問過比爾和柯景星。柯景星毫不保留地講述了殺俘虜的過程。龍一再追問柯,被判刑是冤枉還是罪有應得?柯最後不得不答﹕那時候也沒想什麼,有殺死人被關也是應該的。(頁341)(龍追問得也真夠狠啊。)

龍也追問比爾很多問題。例如﹕

如果我說,這些福爾摩沙監視員在某個意義上,也是一種「被害者」——被殖民制度和價值所操控,因而扭曲變形,你會反對嗎?(頁357-8)

比爾回的電郵是﹕

教授,我當然不反對,他們同樣身不由己啊。(頁358)

比爾在俘虜營有過一次死裡逃生的經歷。龍應台當然不放過機會,比爾答得好像有點玄﹕

「有沒有可能,」我說,「是這幾個福爾摩沙監視員故意放你們一馬呢?」

「很難說,」他這麼回答﹕「操弄,就是把一根樹枝綁到一個特定的方向和位置,扭成某個形狀,但是我相信人性像你們東方的竹子,是有韌性的,你一鬆綁,它就會彈回來。但是呢,如果你剛好被壓在最底層的話,那可是怎麼掙扎都出不來的。」(頁258)

其他的引線不寫了。再回到龍應台的兒子飛力普的身上去吧。

徵兵令下來了,但是你不願意去服兵役,即使是只有九個月。(頁397)

你說,「我寧可到柬埔寨做志工。」(頁398)

「你的國家被侵略的時候,不去打仗行嗎?」你反問我。(同上)

龍應台於是重提1990年因為伊拉克入侵科威特,聯合國支持用武力解決。結果是,一個半月中,聯軍出動了十萬架次的轟炸機,在伊拉克和科威特擲下了近九萬噸的炸藥。龍應台跟著說﹕

令我震驚的是接下來看到的畫面﹕為了反對德國參戰,有些德國職業軍人第二天走出了軍營。他們在營房大門口,把槍放在地上,摘下頭盔,放在槍上,轉身離去。軍人,把槍放下,這是一個重大啟示。(頁399)

我不是說,走出或不走出軍營,主戰或反戰是對的或錯的。我想說的是,如果每一個十九歲的人,自己都能獨立思考,而且,在價值混淆不清、局勢動盪昏暗的關鍵時刻裡,還能夠看清自己的位置、分辨什麼是真正的價值,這個世界,會不會有一點不一樣呢?(頁400)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札記,到此為止。

相關札記﹕

(一)開始看《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二)人物

(三)一行字.兩行字

(四)加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