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忘不了

周日。開溜。

晚上。今天怎麼這麼遲才來看我。母說。姐姐姐夫瞪了我們好久,還是替我們圓謊。

第二天。安排母親再住進醫院。

5月,最後一天。我們在母親的床邊,閒聊。忽然,接在母親口中的膠喉湧出紅紅的液體。母親驚覺,追問是什麼。

沒什麼。我們答。

不久,接著膠喉的膠袋注滿了紅色的,血。我們知道,是血。我們沒驚動醫護人員。

母親昏迷。

我狂叫。媽,媽,媽。狂叫。鄰床的人怒目而視。

母親在離開前,也不知跟姐姐說,還是跟我,或我身邊的其他人說,很放心不下我。我傻傻地說,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姐姐的。

母親吐滿了一包血之後,在我狂叫大哭之下,回應了幾次,嗯,嗯,嗯。

護士說,貴重的東西,你們替她先拿走。

腸癌,幾年間動了兩次手術。就這樣離開了。

1989年。5月。5月最後的一天。

喪禮,在6月4日之後舉行。來的人談得最多的不是母親。

我能忘記這一年的事嗎?

廣告

滿足.破壞

父說,很想吃砵仔糕。

問他愛吃哪一款。但見一臉茫然。

第二天,買來了紅豆的,白糖的,黃糖的。有的,都帶來了。

這麼多,怎可以一下子吃得完。省吃儉用的父說。

沒關係,每樣都試一下,愛吃的就多吃點。反正都很便宜。

怎麼味道都不一樣了呢。父說。都先留起來,下次再吃。父說。

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是末期肝癌病逝的。我們站在他床邊看著他離開人世。

回想,那幾塊砵仔糕,算是滿足了他離開前的想望,還是破壞了他一直的美好回憶呢?

我不敢說。真的不敢說。

勘誤表

那天要找一些資料,翻出了一本線裝書來,是今人的舊詩集,屬非賣品,印得精美,書內貼有作者的彩照。書本來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我翻開封面內頁時,赫然看到一張小貼紙,印有兩行字﹕書中錯字請檢查底頁勘誤表。翻到封底內頁,就牢牢的貼上了一個「勘誤表」﹕列了分類、頁數、行數、字數和正、誤字。

這些錯字,細心點,看書時未必看不出來;但是,錯了就是錯了,要讀者猜度,到底不是美事。能如此細心細意,增加工本,將訂正了的文字訛誤列出來,附在書中,作最後的補救,責任感十足,總是美中不足的美事。

這種「勘誤表」,很久很久以前,還可以在一些書中找到,近年還能看到,真有點「如獲至寶」的感覺。

說起來,我還有一本贈書,也附有一張影印的勘誤表,手寫的,相信只會附在由作者送出的書中。這種雅意,今時今日,相信只有老一輩的文人才會如此細心。

另外,我也看過一本書,內文有不少地方用筆圈出錯字,再在旁邊寫上正確的字,都是作者的手跡。如此細緻,也是難得的「限量孤本」。

世事洞明

人活到一個年紀,世事經歷了一些,就明白,有些「道理」其實不是「道理」。或者說,所謂道理,說得容易,可不可行已是另一回事;更「要命」的是,這些「道理」說出來,帶來的,往往是反效果。

〈過去就讓它過去?!〉有不少一語中的的話,下面試轉錄幾句。

朋友們點了這首歌(按﹕林曉培的《心動》)安慰傷心者,說「過去就讓它過去」,彷彿唱完這首歌,一切傷痕就能煙消雲散。

過不去的事,在局外人眼底,可能是小事,對當事者都是大事;無論事實面貌,真的慘絕人寰或是雞皮蒜毛,大小事的核定,隨著年紀經驗,認定有所不同。

世界上的傷痛,千奇百種,不是每個傷痕累累的老鳥,都能夠體會菜鳥的痛;即使你曾經遇過類似遭遇,和現在這個受傷者,還是不一樣。

「過去就讓它過去」,應該是一句自己對自己說的話,而非外人勸慰的話。

老實說,受傷時,我最討厭這種粉飾太平的安慰台詞,一點也幫助不了我,還不如握緊我的手,抱抱我,什麼話都不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