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已無心

有人說,「愛」之為「愛」,是中間有「心」。造這個字的人,大概是「有心人」,也自有知音。不過,字的發展,或曰,人心的發展,早已很不一樣了。

認識下面這個字嗎?

是「愛」字,但已失心了。沒有了心的愛還是愛嗎?最好問問「造」這個字的人。

再來看這個字﹕恋。還好,還有心。戀也是愛,更有眷念不捨的意思;戀愛,簡化成「恋爱」,到底還有一個心。

與感情相關而有心的字,是「憂」,很像「愛」,原來也是中間有「心」,一經簡化,變成「忧」,還有「心」。也好。愛,可以無心;憂,不能無心,那就擱在一旁,少憂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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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會

許久,許久,許許久久年以前,去內蒙,找到一位當地的導遊,蒙古帥哥,沿途,教我們唱這首歌,當然,也讓我們認識「敖包」是什麼。

那時候,我們蔡琴唱的,絕不是這種歌。現在聽她唱這首歌,完全不是那種味道。雖然我很愛聽她唱的歌。

美女如是說

竟然又嚴重失眠。睡前沒有喝咖啡,沒有喝茶,沒有吃刺激食物,沒有跑步,沒沒沒……有有有。一切如常。

硬是沒能入睡。三時半,又來了那夜半歌聲。引擎聲,拉車門聲,歌聲,播音的;前幾天是帝女花,是紫釵記,昨晚,噢,是今天凌晨吧,不知什麼歌,總之是千里以外都可以聽到的聲音,比「傻佬」叫聲更響更亮。

今天又與美女見面了。不是忙死也不會與她相見的。我跟她說,昨晚睡得不好。睡得不好是你的常態啦。她當然不會這樣說。她不怕我又來一次噴血嗎?

「你一定想著明天又跟我會面,太緊張,所以睡不著了。」

你猜我怎樣回答?

我,無語。竟然。

實在太累了。平日很懂得搞笑很有幽默感的我,只想保留僅餘的腦力來應付工作。最後,美女只能這樣安慰我﹕

「新年吧,你剪了髮啊,很精神,……很帥,……很年輕,……很好看啊!」

面對傷,處理痛

維基百科的三毛介紹中,三毛的一生,著墨最多的,是苦多樂少,可說是傷痕纍纍,與荷西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才稱得上快樂過。

她曾看過心理醫生,「一周一次的心理治療只有反抗更重」。原因我沒有細究,我猜想她覺得自己曉得處理自己的問題。在《萬水千山走遍》〈索諾奇——雨原之一〉中,我們就看到她是如何面對怎樣處理她的痛;這種方式,她可能一直行之有效,但未必適合其他人。

話說她在秘魯高原稍稍安頓之後,就遇到正在深受高山症痛苦的女孩。三毛的前世今生觀念處處可見。跟這名女子的相遇,在她筆下也是前世舊識。她寫了好幾個證實前世曾相遇的心意相通細節。這點先不談。

也不用三毛說,我們都知道,高山症——契川話叫做「索諾奇」——不是人人都會有的,跟她一起去的助手就沒有了。這個「鬼東西」一旦來了,有多痛苦呢?三毛說﹕

頭痛得幾乎要炸開來,隨著狂擊的心臟,額上的血管也快炸開了似的在狂跳。

正如很多傷許多痛,我們一生人可能都不會遇上,也就不會知道,不會了解,自然說不上感受。這算是幸運吧。

也因此,在廣場上,她看到那個獨坐女孩連雨也不懂躲避,就知道她正在受高山症之苦。她再形容﹕

那種索諾奇的痛,沒有身受過的人,除非拿斧頭去劈他的頭,可能才會了解是怎麼回事。

其實,誰知道給斧頭劈頭有多痛呢,除非給劈過。我又來抬槓了,唉。

三毛就此先替女孩解決這個索諾奇「鬼東西」,以及,住的問題。然後,展開她們的相處生活。

一開始,三毛認為一個人旅行,最需要的是一份安寧,所以她就刻意處處讓那個女孩獨自行動,就算每次都是一起到同一個地點。

後來,三毛發覺這個女子,喔,三毛稱她女孩,其實已做了八年空姐,也不會很年輕了吧,但猜不到三毛的來處,竟認為三毛是印弟安人,三毛覺得有點怪。好,三毛是觀人於微的,幾次看到那女子的「異處」,就知道她該也在傷痛之中。三毛的做法是,不動聲色。她認為,如果對方願意說出自己的傷處痛處,自會主動坦言,不勞她多事。她自己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幾個人(還有一個不提了),十天相處,三毛是這樣形容的﹕

除了吃飯的時候四個同旅舍的人湊在一起之外,上街仍是各自披了雨衣散去。

合得來,又不特別安排纏在一塊,實在是一件好事。

真是這樣嗎。有一天,那個女子沒等及大雨停止火車可以重開,去看一個必去的地方,就獨自離開了。她給三毛寫了一封信。三毛這樣形容那封信﹕

這一封信,是安妮的教養逼她寫下的,其實性情如我們,不留一字,才叫自然,安妮又何嘗不明白那份相知呢!

信的開頭和結尾是這樣的﹕

你我從來只愛說靈魂及另一個空間的話題,卻不肯提一句彼此個人的身世和遭遇。

除了這十天的相處之外,我們之間一無所知,是一場空白。我們都是有過極大創傷的人,只是你的,已經融化到與它共生共存,而我的傷痕,卻是在慢慢習慣,因為它畢竟是新的。

也許你以為,只有我的悲愁被你看了出來,而你的一份,並沒有人知曉,這實在是錯了。

……

彼此祝福,快樂些吧!

快樂些吧!可以的話。

相關札記﹕

(一)寫捨不盡是傷痛

寫捨不盡是傷痛

最近在看三毛的《萬水千山走遍》

三毛走了都差不多二十年了,我在她生前以為看遍了她的主要作品,其實不然。這是北京出版社出版集團、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7年重新選輯出版的,名為「三毛集」,共五本。去年買了三本,看了兩本,內容都是熟知的,這本倒好像沒看過似的。

三毛最為人熟知的是她的撒哈拉故事,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她與荷西的生活。荷西1979年潛水意外喪生,三毛其實也早已不在的了。這樣說,是否有點問題呢?因為1981年末,她在台灣《聯合報》的特別贊助下,去了中、南美洲十二國旅行半年,所見所聞又成就了《萬水千山走遍》一書。我現在所讀到的這本跟1982年在台灣初版的不盡相同,所收篇章較多。

這本書,初看似是遊記,其實可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萬水千山只是情」。對,遊記只記地,沒有人沒有事沒有情,就會乾,乾巴巴,沒味道,沒看頭;就像人沒有了靈魂,就沒有了感覺。不過,名為遊記,人事情蓋過了地,地變得模糊不清,總不能就認作是遊記吧。這是我讀了好幾篇的感覺;尤其深刻的感覺是,這是一本「情」書,一本傷痛之情書。字裡行間,都可以看到傷口,感受到隱隱之痛。特別到了那篇〈索諾奇——雨原之一〉,那種痛更是噴薄而出。

這篇主要寫她與一個異國女子的偶遇。二人似乎前世相識,更似有相同的痛苦遭遇。那女子是新傷,傷口還不時在痛,所以不時在哭;三毛的,應是癒合了的舊創,該不會再痛的了。真是這樣嗎?

這裡,三毛寫她的痛,寫得很悽厲,痛至「不能再捂住心臟亂走」。她在乘飛抵達秘魯高原古斯各來時,因為高山症,找了十個多住宿地方都客滿,只好在一個非常簡陋的房間落腳。她既要抵受高山症帶來的極度頭痛,她的助手竟然一下子人影不見,令她叫助無門,還要忍受其他人的吵鬧;求生,就只能靠自己。這其實是三毛的借痛寫痛。她在之前也寫到高山症帶來的痛楚,但沒有這篇落墨之重。不過,故事才開始。

她的助手是美國人,但這個男孩子,在她筆下,似乎更像受她照願的兒子。到了這個地方,她在移動一下都但覺困難,很需要人照顧時,哪怕只是去廁所拿一點點水給她,這個「助手」竟不知所終。她在稍事休息之後,就自行去求助,結果找到有心人,也找到可以「安居」的地方,這個助手卻在呼呼大睡。她先沒有讓那個連她經歷過死去活來時刻也了無所知的助手一起搬到較理想的地方,是因為氣他,讓他受罰。

她的高山症稍好一點,再「安頓」之後,就遇到那個前世似乎遇過的女子,新傷舊痕於此完全流露出來了。我想說的故事重點,也跟著而來,就留待下一篇再說下去了。

相關札記﹕

(二)面對傷,處理痛

空心.變形

今天年初四,街市檔口仍未全開,平日幫襯慣了的蔬菜檔開了,但檔主不是原來的主人。但今天只買椰菜(捲芯菜),也不多計較了。要了一個,惟在我開口要求下才給,有點不是味兒。

回家再翻吳趼人的《俏皮話》,適有講者,再抄下來,另附一篇,好事成雙。卻都是罵人的,還透著酸味;看了萬望莫要氣悶。

空心大老官

蔬菜之類,各各因時而出,過時即無。惟則四季皆有,且庖廚之中,日日用之,幾成為不可少之品。眾蔬乃相聚而問曰﹕「若操何術而臻此?」

曰﹕「我亦不操何術,第一味虛衷〔虛心〕耳。」

或嘆曰﹕「可見能虛衷者,自能立於不敗之地,且隨處咸宜也。」

或又曰﹕「什麼虛衷,不過是個空心老官罷了。汝不見世上之空心老官,年年如此,亦處處都有他的事麼?」

變形

狐狸修煉成精,即可以幻成人形,此小說家之言也。一狐信之,即日日修煉,煉至二千年,不能成人形。偶潛入城市間,見有反穿貂皮馬褂者,不禁大訝。

訪年高有德者問之曰﹕「吾欲變人形,修煉二千年而不可得,今日吾偶入城市,見有明明人也,而半體已變作獸形者,敢問其修煉若干年矣?」

年高有德者曰﹕「凡欲變其形,必先變其心;汝雖修煉二千年,而未經變成人心,故終不得成人形也。若汝今日之見,明明人也,而半體已變獸形者,此等人之心,本已變成獸心,故不必修煉,已隨時可以變為獸矣。」

看看好笑不好笑

抄兩則清吳趼人所著《俏皮話》,聊作臨時「止痛」劑。

蒼蠅每出,輒為蒼蠅老虎〔按﹕即蠅虎,一名蠅狐〕所捕,蒼蠅恨甚,而無法以御之。惟有隨時留心,偶一瞥見,即飛以避之而已。

一日,蒼蠅出,復遇蒼蠅老虎,因遙謂之曰﹕「汝莫逞強,使吾他日變了人,當將汝輩逐一捉而殺之,以泄吾忿。」

蒼蠅老虎笑曰﹕「蠢才!你能變成功人,我也變成功真老虎了,還怕你捉殺我麼?」

骨氣

公冶長通鳥語,公冶短卻能通獸語。

一日,公冶短行山中,遇一虎,將搏一牛。

牛曰﹕「汝不見我兩角耶?」

虎曰﹕「汝兩角有何用?」

牛曰﹕「角者,骨之餘。即此足以表現我之骨氣矣。」

虎曰﹕「爾果有骨氣者,吾且敬爾,不啖爾矣。」

牛乃去。又一羊來,虎審視之,曰﹕「是雖不及牛,然猶足表現其骨氣者。」亦捨之。

末一豬蹣跚至,肥肉臃腫,虎曰﹕「是絕無骨氣者矣。」撲而食之。

公冶短聞之,嘆曰﹕「不圖畜生,反知敬重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