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作家

我說葉兆言是由文革造就出來的作家,但他不屬於「文革」作家。

「文革」作家,大概不是好稱呼,起碼在葉的筆下別有一種味道﹕

「文化大革命」後期,我知道很多熱愛文學的人,私下裡沒完沒了地談著小說。這些人幾乎全比我歲數大,有的是知青,有的在工廠裡當工人。我敢說這都是一些有寫作才能的人,然而在特定的年代裡,他們並沒有去真正嘗試寫作。寫作不僅僅是個禁忌,而且太神聖,因為他們知道偉大的作家是怎麼寫作的,既然有偉大作家為參照,便有充分的理由鄙視當代寫作。今天文壇上的一些著名人物,正是從那個時期開始寫作,和我熟悉的那些人不一樣,許多「文革」作家利用「批林批孔」,利用「反擊右傾翻案風」,操練了自己的寫作才能,結果在「文化大革命」結束不久,借助已經熟練的文字技巧,文風一轉,順理成章地成為文壇驕子。我無心臧否這些成名作家的好壞,想說的話或許只有一點,總是順應時代的作家,在不同時代都能成為文壇的幸運兒,這既是好事,也可能不是好事。(〈人,歲月,生活〉,《 雜樹生花》,上海書店,2010年1月第1版,頁132-3)

哪些是「文革」作家,哪些是文壇驕子,也不用明言,已呼之欲出。葉兆言對「作家」明顯有很大期望。因「文革」操練而成的作家,沒成大名,但據知已成為政壇寵兒的,我也知道一二名,實在難怪葉會發出這種「無心臧否」但實已下了嚴實斷語的作家。

葉其實還提到早已在文革前甚而在中共建國前成名的作家,都因文革而轉變而停寫的「老」作家。文也有論及,另文更下過更嚴厲的評語,我覺得對那些作家有點不公平,稍後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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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葉兆言是文化大革命造就出來的作家,一點不為過。

「文化大革命」開始那年,我剛九歲,記憶中是一種轟轟烈烈的熱鬧。

《雜花生樹》(上海書店,2010年1月第1版)一篇題為〈人,歲月,生活〉的文章這樣展開,再縷述了他如何在文革期間不斷閱讀外國名著的經過。他家中藏書甚豐,他的父親是否因而成為批鬥的對象,他沒有細表。這篇不是細數文革禍害的感傷之言。他根本無意再寫這種「傷痕」文字。但字裡行間,有很多不用細表自會明白的弦外深意。

是,他是因為文革才讀了那些影響一生的書。原動力無非一個「禁」字。那個非常時期,他父親為免他受「毒害」,就禁他看家中的大部分藏書。他說,「我的父母不讓我養金魚,不讓養小鳥,不許說牢騷話,甚至覺得兒子越沒文化越好。」(頁135)這種禁,當然源自社會。不過,愈是禁,他愈是好奇,愈是想看。

家中父親禁止他看的書,他固然要看;社會上「內部發行」的黃皮白皮禁書,他更想看。他於在青少年時期看了很多其他人不會看沒機會看的書。到文革結束,他考上了大學,老師開出的書單,他都看過了,連沒開列的,他都看過不少。

如果不是處在一個禁書的時代,我還會看那麼多書嗎,答案顯然是不會。成天看小說可不是什麼健康的活動,在這個世界上,本來有許多有意義的事可做,因為無聊而看書,是一個社會極大的悲哀。(頁135)

無聊而讀書,令我不期然想起陳若曦的《無聊才讀書》,這真是「社會極大的悲哀」嗎?恐怕是造成那個「無聊」環境的因素才是吧。

而其實,更悲哀的還在不禁之後﹕

時至今日,書店什麼書都能買到,圖書館什麼書也能借到,人們想看書念頭反而不如過去強烈。就其大勢而言,這是一種顯而易見的進步。現代人往往為做學問才看書,這種美其名曰的做學問,有時候只是為文憑,為職稱及待遇,說白了並不比無聊才看書好到哪裡去。(頁135)

無他的,衣食足,更易令社會令人浮誇。這是世界的通例。要感懷,要嘆息,可以;但也只能感懷嘆息。到底是阻擋不了的趨勢。

發爛渣

How to Read a Book 中,有一章專講「贊同或反對作者」的。如果你聲稱已讀懂了一本書,要提出反對意見,就必須提出理由。反對的理由可以有三個,不是作者的訊息不足,就是訊息有誤,或是不合邏輯。假如這三項都未能挑出問題,就只有贊成一途了。不過,作者還有話說﹕

If you have not been able to show that the author is uninformed, misinformed, or illogical on relevant matters, you simply cannot disagree.  You must agree.  You cannot say, as so many students and others do, “I find nothing wrong with your premises, and no errors in reasoning, but I don’t agree with your conclusions. "  All you can possibly mean by saying something like that is that you do not like the conclusions.   You are not disagreeing.  You are expressing your emotions or prejudices.  If you have been convinced, you should admit it. ( 頁160-1)

也就是說,依然有人硬是耍潑「不服氣」。當然還有下文的,我只斷章借來胡吹一下。

話說我不止一次遇上可以直接左右我升級加薪的上司,只因我不願意按他們的意願去「對付」他們的「眼中釘」,於是雖有好表現,也只能嘆句奈何。兩人都親口向我及其他人承認,我的工作表現沒有多少可以挑剔的地方,足以升職加薪有餘。不過,一個毫不諱言地真接跟我說﹕「我就是不升你職。你可以奈我什麼何?」然後輕微冷笑。

另一人嘛,不時使出小動作,或要你額外做一些只增加工作量但沒有成果的工作,無非要你難堪。

是,沒有可以不贊成的理由了,但硬是要反對。卻原來,那不是反對,那是發泄情緒。Facebook 有「like」,但有人早在「面書」出現之前就大玩特玩不順我者就「唔 like你」。這根本跡近「發爛渣」,也即不顧尊嚴、後果的耍潑、撒野。

標準

李叔同(1880-1942年)的年表,以今時今日的標準來看,他不算「神童」,該可放入資優之列了。不如抄幾項他的學習過程出來看看吧﹕

1885年 6歲從仲兄文熙受啟蒙教育。

1886年 7歲從文熙學《百孝圖》、《返性篇》、《格言聯璧》及文選等。

1887年 8歲從常雲莊家館受業,攻《文選》、《孝經》、《毛詩》等。約是年,又從管家、帳房徐耀庭學書,初臨《石鼓文》等。

1892年 13歲讀《爾雅》、《說文》等,始習訓詁之學。攻各朝書法,以魏書為主,書名初聞於鄉。

1894年 15歲讀《左傳》、《漢史精華錄》等。

1895年 16歲考上文昌院輔仁書院,習制藝(八股文),並學英文、算術等。

林語堂這樣評價過他:「李叔同是我们時代裡最有才華的幾位天才之一,也是最奇特的一個人,最遺世而獨立的一個人。」

當然不可能人人都像李叔同,是天才,既認真,也好學。但與他相近的同代或更早或稍後的人,兒童及少年時代,大概都是這樣學習中文的吧。蒙書不用說了,其他的古籍古文學或其他知識,相信就是這樣從小吸收過來的。不是人人都是才子,寫起文章甚至詩詞來,大概都不會沒譜吧。

如果以這些還算近代人的學習方式要求當代人,算不算苛求呢?對對對,「那時候沒有那麼多學科要修習啊!」時代畢竟不同了。

我們給上一代人罵不努力時,就用「時代不同」來駁回去。難得的是,我們罵下一代時,就可以拿上一代或自己那一代的人來做榜樣,而且不容回話,否則又是一句﹕「現在的兒童太幸福了。」

以前只是小學畢業,或只讀過幾年私塾,就可以寫出中文清通流麗也少有錯白字的不在少數,怎麼現在讀了十多年中文,甚而大學也是主修中文的,莫說《三字經》背不出二十句,《千字文》能出口的可能不過百字,就算寫一篇不足千字的文章,也可以顛三倒四,三行兩段就有錯白字。

什麼時代哪個國民沒有「二世祖」「三世祖」,不事生產,不知多少人的錢是用血汗換回來的;就算勞工階層,中產的,甚而中下的,都有自小不用管家務的小孩。但這些兒童佔了港童多少,是否全部就不能在稍長之後改變過來。

今天的好些社會精英,不都是由「不堪」的兒童轉變過來的嗎?想當年,可能是「爛仔」是「臭飛」,比現在的「港孩」更難令人看得上眼也說不定啊。

不用太愁,不用太誇張。一夜之間就足以「委去」兼「萎掉」大批精英,未必沒有「港孩」忽然煉成鋼鐵的。

統計「港孩」

看《統計,讓數字說話!》,已到了我的「極限」。「講」數字的內容開始佔多數,作者如何試著插科打諢,都無法令我頭上那些煙消散多少。這完全是我的問題,與作者無關。

看過的,算是吸收了懂了,就當成老本了。這就吃吃老本,借來談一下近日因不少地方嚴寒引來的話題。

機場與「港孩」。現在才來加把口,多少有點遲了不夠熱了。但涼了有涼了的好,可以「冷」靜點,也較易綜合一些意見。

香港學生因大雪而滯留機場,回不來香港「過冬」,父母憂人忡忡,特區政府幾乎要出動包機接回來,無可否認是「新聞」。我們的政府,常常方寸大亂,因為做決策的人大多是「港孩式」大人,或「港孩式」父母,還是孩子早已成人成才,沒有統計,不敢多說。

還是直接點說說「港孩」這種香港特產。既是「港」孩,當然不可能有A貨,給罵成這個樣子,誰也不願成為A 貨。但性質相似,甚或可以用統計學那種歸類而「製造」數據的方法,有沒有性質相同的「中」孩、「美」孩、「澳」孩、「巴」孩、「德」孩呢?

大概沒有吧,因為似乎沒有人提出過那些名詞。但有類近「港孩」特性的孩子,真的有如洋紫荊一樣,只此一家,世上再無其他地方「出產」?

我有限的接觸和觀察中,確有「港孩」這種香港特產,但似乎不算多。啊,我沒有統計;不過,我大你,有人做過統計,「港孩」佔香港孩童的多少成呢?我想仍未有人敢答。

我代課的學校,只是一間小學,自是只佔全港學童的很小部分,不能成為沒有偏差的統計數據。但我看不到多少學生有嚴重甚或中等而至輕微的「港孩」特性這個事實。

反過來,這些小孩子,由一年級到六年級,上課時吵吵鬧鬧的有的是,不願聽書的有的是,但搶著替老師做事的也有的是。必然要走幾層樓梯將功課簿拿到功課架及取回派發的不用說了,請纓拿其他東西的,也有的是。真的不覺得有多少不知蘋果有核不願執拾書包桌面和課室的「港孩」啊。

身邊也有的是中產家庭的孩子,但年紀小小出外吃飯已很懂得照顧自己的,有的是,還會照顧家中年長或有病的,也大不乏人。坐地鐵不爭位或自動讓位的,也有的是。

各自拿看到的「特殊」情況來做「統計」,我看的這本書一再提醒讀者,要小心這種偏差。其實,中文也有一句成語叫「以偏概全」,都是不該拿來作準的。

機場上的眾生相,透過傳媒,讓「全世界」看到,成為笑柄,好像是天大的事。這些人佔香港人的多少成呢?不如這樣說,在媒體上拿這些現象來大加鞭撻的,似乎大不乏人,或說佔了大多數。可以知道的,這些作出嚴厲批評的人,多是有孩子的,會這樣批評,論「資格」,自是具備了。也因此,這些人,例如陶傑,例如吳志森,例如屈穎妍,等等,他們的孩子,理所當然不可能「煉成」「港孩」的了。寫了《港孩》一書的黃明樂,更不可能「製造」出這種孩子的了。

他們就算不是香港的精英,握著可以左右香港命脈的大權,但也算是身在有利位置,說話受到重視也有影響力,說一個頂十個,大概也不為過。他們「煉」出來的孩子及其子孫,相信不會太少吧,應該是香港的希望了。那麼,香港還怕什麼呢?

我無意替「港孩」及其父母說話。如果我們還留意這幾天的電視新聞片段,就不難看到機場內發出「投訴投訴投訴」的,也有不是香港人不是「港孩」的啊。難道這些「外國人」也給「港孩」傳染了,受不得滯留機場「區區」數十小時之苦。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大災難,嘈乜喎。誰叫你唔好彩,身在其中,卻未能坐在家中看電視看電腦看別人茫茫然在機場在街上而自己哪怕只是過著只吃一口熱飯一碟青菜一片薄牛扒之類的清淡生活呢?

電視上也看到有人投訴紐約這個香港人要學習的大都會,有懶洋洋的剷雪者,甚至有剷雪車剷的是車不是雪,有居民投訴,啊,是投訴啊,投訴紐約市長啊,因為沒有受到重視,似乎有點不當是人的感覺。怎麼了,不都是「外國人」嗎?怎會因為天氣這種無可奈可的小事而投訴這投訴那投訴市長的呢。十足「港孩」父母口面啊。

看看看,紐約人也受不得天氣之苦了;紐約,也不可居了。

我算是做了統計嗎?大誇張了。太多東西都太誇張了。

認真

一直以來,無論說李叔同還是弘一法師,我都當成是個傳奇人物看待。聽過他的一點點故事,知道他圓寂前書「悲欣交集」四字絕筆。他的作品,最熟悉也只是下面這首歌﹕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知道這首歌,其實也是因為林海音的《城南舊事》。

華文出版社這本分做兩冊的《問佛.觀心——弘一法師李叔同的佛法智慧》(2010年11月第1版),說是他的佛法和藝術成的精選隻,可能還有不少缺漏。不過,讀後對他也可有個底了。

正冊是他的佛法精義,既收錄他出家緣起的自述,也有其佛學觀點。副冊則是他的詩詞集,包括詩詞、歌詞選、《晚晴集》,以及與豐子愷合作《護生畫集》中他的原創詩作。

老實說,他的佛學精義,我的興趣不大,倒愛他的詩詞和歌詞。如上引的《送別》歌,就很有味道。其實他寫的詩詞,既有傷春悲秋的,也不乏意志激昂之作。試看兩首﹕

悲秋

西風乍起黃葉飄,日夕疏林杪。花事匆匆,夢影迢迢,零落憑誰吊。   鏡裡朱顏,愁邊白髮,光陰催人老,縱有千金,縱有千金,千金難買年少。

感時

杜宇啼殘故國愁,虛名況敢望千秋。

男兒若論收場好,不是將軍也斷頭。

再看幾句,就知他的創意非凡,不落俗套﹕

紛,紛,紛,紛,紛,紛……

惟落花委地無言兮,化作泥塵;

寂,寂,寂,寂,寂,寂……

何春光長逝不歸兮,永絕消息。

——悲花

書中除了他自述的出家原因,也有夏丏尊和豐子愷所寫二文,更能見他的真性情。

夏說李叔同之出家,都是因為他。夏丏尊這篇被選作「代序」的〈索性做了和尚〉,講述了他「帶領」李叔同一步步走向出家之路,雖說「他的出家,他的弘法度生,都是夙願使然,而且都是稀有的福德,正應替他歡喜」,惟全文似仍帶著不安之感。

豐子愷的〈懷李叔同先生〉,選作「代後記」,以幾件具體的事例,寫出李叔同如何「由翩翩公子一變而為留學生,又變為教師,三變為道人,四變而為和尚。每做一種人,都做得十分像樣。好比全能的優伶﹕起青衣像個青衣,起老生像個老生,起大面像個大面……都是『認真』的緣故。」

好一個「認真的緣故」,做人能認真,哪能不成就漂亮人生之理。

二人寫來,情真意切不在話下,敘事行文之恰當,意到筆到,點到即止,不多不少,李叔同的個性和特徵,都如見其人了。確是大家。

連同副冊中所附弘一法師年表,對了解李叔同的生平,算是有個清晰概貌。現在,提起弘一法師李叔同,我也可以多說兩句,不至於一片空白了。

大字經典

看到這樣的封面和封底,也不用多加說明了。

也不能不佩服中華書局,在「古典」的老招牌下,想出了各種名目。「全本全注全譯叢書」固然是傳統本色;「怡情書吧」卻很有新時代氣息,「潮味」很濃。原來更有「為老年讀者提供閱方便」的「中華大字經典」。何其用心良苦。

莫要小看這些蒙學讀本,編注得實在不錯。要是能出繁體字本,作為香港中小學生的參考讀物,也是很不錯的。

四種「小兒書」,字數不多,每種之前都有前言介紹。《三字經》和《千字文》不用多說了。《百家姓》不但〈前言〉精簡紮實,講述了姓、氏、名、字、號等等的來源、分別和作用外,連毫無「內容」可言的「姓」,在內文都一一提供了文化知識,有來源的考述來源,來自神話的,就講故事,再不是枯燥的「趙錢孫李」那麼「簡單」了。

《弟子規》由《論語.學而》篇第六章的「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學文」二十五個字演繹而成,規定子弟居家在外所應遵循的禮儀規範和言行準則,其核心為孝悌仁愛信。有趣的是,到了今時今日,原來還被一些大陸公司指定為員工的必讀書,開工之前全體體員工捧讀《弟子規》的場景,引起過新聞媒體的關注,被視作企業文化的一種體現。(頁135)文化大革命革掉的,似乎都一一加倍接回來了。

真希望這不是幌子,而有潛而默化的作用。

由這套書看來,有好的內容,編排方便閱讀,比只重花巧來得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