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你,人家是人家

不時會提醒自己,更會提醒別人。呀,也不用提醒自己,因為自己經都在實行。那就是,自己懂的,自己喜歡的,別人不一定都明白都喜歡。

或許說,這個看似不值一提甚至不值一哂的「道理」,太顯淺太不算道理了,提出來實在多此一舉。「鬼唔知阿媽係女人咩」。哈哈。

稍為留意(統計?)一下,就知道不少人硬是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懂得的,自己很容易學會的,別人也該懂得也該很易就學會。「有冇搞錯,咁都唔知唔識?!~~」

人間的誤會,人間的隔閡,很簡單,往往就是這樣造成的了。

時代不同了

葉兆言的〈人,歲月,生活〉(《 雜樹生花》,上海書店,2010年1月第1版),其實有自畫像性質。

要了解他的為人個性作品,最好看一看這篇文。其實想多知道一點「文革」那個非常時代的另類面貌,也無妨看一看這篇文。這是一篇內容很豐富的文章,是否贊同個中意見和個人行事方式,並不太重要,因為其中可供思考的東西很多。

他大概不可能是紅衛兵,長輩也是活在風浪中,但似乎不至於有太大衝擊,他更像沒有經過大批大鬥。或許他不願意寫得太傷感。總之,書,他還是可以讀,只是父親為了他的安全,「禁止」他讀某些書,社會上也多的是禁書禁忌。據他說,他就是愈禁愈要看,愈禁愈想知,於是看了不少世界名著。

他更寫到「年青的一代」。他以自己的女兒為例。

年青的一代,正在成為媒體犧牲品,我女兒現在最關心娛樂新聞,唯一的文學讀物只是張愛玲,我並不反對女孩子抱著《傳奇》和《流言》,但是,只果只讀張愛玲,便會成為很嚴重的問題。我小時候遭遇了禁書時代,現在卻進入媒體時代,傳媒揮舞一隻無形的大棒操縱一切,過去是不讓讀,現在千方百計有意識地讓你讀。傳媒的眉飛色舞,有時候和禁止一樣可惡,因為,傳媒很可能教唆讀一些真正不好的東西。(頁142)

什麼是「真正不好的東西」呢?很奇怪的是,葉經歷過一個「特殊」的時代,自己尚可安然渡過。別人,或乾脆說,他的父母,都認為他當時不該如此,他卻這般我行我素下去。他年少年青時,何嘗不是讀了別人認為是「真正不好的東西」嗎?

另外,他說﹕

進入大學以後,我才發現竟然沒有看過《紅樓夢》,對中國的古典文學作品,除了大路貨知道一些唐詩宋詞,知道幾篇明清散文,自己是那樣的無知。回憶閱讀生活,我發現自己差不多總是和社會提倡的閱讀不合拍,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永遠成不了老師眼裡的好學生。如果可能,我更願意做一個書海裡的獨行俠,愛看什麼就什麼,不想看哪本書就把它扔掉。(頁142)

他愛跟「社會提倡的閱讀不合拍」,成就了自己;其他人跟著社會的節拍,就出現另一類二類三類的人。不見得人人都因「文革」操練了自己的寫作才能,後來就「借助已經熟練的文字技巧,文風一轉,順理成章地成為文壇驕子」(頁133)的。

跟他女兒同時代成長的人,不見得就沒有懂得閱讀寫得出好作品的人。何況,人也會成長,見識會增多,路向會改變,今天天天抱著張愛玲,可能一兩年之後就把她扔掉,一頭鑽進世界文學海洋中,甚或什麼文學書都不再看。

每個時代自有一種運行模式,看不到也知道,其實有一種大趨勢在推動在合流,各自影響,不是個人或某種權力可以完全左右得了。要嗎關起門來,不與外間接觸,完全自絕於世界,要嗎就要看著潮流趨勢。就算不人云亦云,不隨波逐流,也不能硬要逆流,甚至比唐吉訶德更唐吉訶德。

來,再來那一句,「現在都是什麼時代了」,有了互聯網,更多天翻地覆更多不可思議的東西都會出現,不能老是守著舊的那一套。

作家不能太舒坦?

葉兆言在〈人,歲月,生活〉(《 雜樹生花》,上海書店,2010年1月第1版)一文結尾時說﹕

我的朋友聊天時,曾大談禁忌時代的好處,他從一個寫作者的態度著眼,認為二十世紀中期,中國作家不夠出色,根本原因在於不能處理好與禁忌的關係。無所禁忌的前提是有所禁忌,作家不能讓他們太舒坦,沒有了方方面面的壓力,沒有這樣那樣的負擔,不戴著手銬腳鐐,作家就不會太有出息,藝術必須是苦難和痛苦的結晶,必須打碎鐐銬。禁忌是過去一代作家的本錢,而當代作家恰恰在這方面吃了大虧。表面看來,當代寫作什麼都能玩,甚至連另類也是時髦的代名詞,都到了這份上,作家還有多大的戲能折騰。

不能說朋友的話全對,雖然有打擊一大片的嫌疑。寫作與閱讀緊密相連,如今什麼樣的書都能找到,有書看有時候會等於沒書看。也許正是從一點出發,生活在當代,未必就是真的幸運。(頁142-3)

「藝術必須是苦難和痛苦的結晶」,所謂「必須」,是否真的必須,似乎未必。而苦難和痛苦,也須視乎是什麼。葉說他的朋友的話不能說全對,也意味著很多都對;他沒說哪些不對。但他說,「如今什麼樣的書都能找到,有書看有時候會等於沒書看」,更認為「生活在當代,未必就是真的幸運」,大概認為有禁忌比沒有更好。這也要看那禁忌是什麼。

其實他在〈圍城裡的笑聲〉一文中,也提到一些在「禁忌」中沒能交出「功課」來的上一代作家,包括錢鍾書、沈從文、巴金、張愛玲, 話多少有點不太客氣。試看﹕

按照我的傻想法,雖然一九四九年以後,適合作家創作的機會不多,然而作家真是只會下蛋的母雞,寫出幾本像樣的東西,並不是完全不可能。(雜樹生花》,頁90)

他提到錢鍾書在寫完《圍城》之後,又寫了三萬多字的《百合心》,這是錢自信比《圍城》更好的長篇小說,只因手稿遺失而半途而廢。「而且認定如果不是遺失,必定會因為手癢,忍不住續寫下去,結果便是在『文化大革命』被抄出來惹禍。」(頁91)葉言下之意,錢不是怕「文革」,而是怕寫下去根本寫得不好,起碼不比《圍城》好。

葉提到沈從文時,似乎更不客氣。先說,

在一九四九年,沈從文四十七歲,巴金……以他們的年齡,他們在文學上已經取得的成就,已經基本定型的世界觀,寫出一部好作品不應該是什麼意外。不寫當然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可是什麼樣的借口都不能改變沒有寫出來的結果。(頁90)

我很奇怪他何以會出此言。只因他的父母都可以安然逃過文革之災,其他作家也該沒事?難道他不知道老舍是怎樣死的?還有其他作家和不是作家的受苦情況?如果他提到的作家都寫了出來,可能早己不在人世。

然後他再寫到沈從文﹕

沈從文自《長河》完成以後,旺盛的創作欲也到了盡頭,這位多產作家越寫越少,最後乾脆封筆。(頁91)

我很懷疑他看過沈從文多少作品,知道多少沈的生平。起碼他沒有看過《長河》。這部小說其實沒有完成,發表的和出了書的,都只是一部分,成為永遠沒有完成的作品。為什麼呢?

以我這個「外人」,尚且知道「文革」殺了不知多少作家和扼殺了幾許作品。對,他還提到張愛玲,「張愛玲更年輕,才二十九歲」(頁90),正好可以反駁他的話,因為張愛玲不在文革的現場,在沒有腳銬的環境下,之後就寫出了不少長篇短篇。

沈從文不寫小說,搞服裝史,成為考古專家;錢鍾書有《管錐篇》,葉認為還可以說得過去。但巴金和師陀,為什麼不沿著……(頁91)我不想再抄下去了。

好一個「為什麼」。我不能說葉兆言的話全錯,但起碼有錯,有不少錯。有些話他不該說,有些問題他該深知答案,如此說了,問了,該打的,是他。

同日的《明報》副刊,兩位作者寫不同的題材,卻都同透露出一個「苦」字。

林燕妮已不止一次提到「安樂死」這個問題。這次她由一本1985年出版的英漢詞典中找到euthanasia這個字的中譯﹕無痛苦之死,安死術。

她似乎很喜歡「安死術」這個譯名。我查一下自己那本簡體第四版《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這個字有兩個譯名﹕安樂死(術);安樂死。英文的解釋是﹕

(bringing about of a) gentle and painless death for a person suffering from a painful incurable disease, extreme old age, etc.

林燕妮可謂深知這種無法醫治而又要飽受病痛之苦的絕症如何折磨人,她提倡安樂死不是沒有理由的。當然,她也尊重病人及其家人的意願,只是希望醫生也能尊重身受其苦的病人及其家人的意願。

多年前我看過一篇由醫生而成為傳道人所寫的文章,就是談論這個問題的。文章不在手上,但我很記得一個重點,就是不贊成安樂死,但強調如何令病人在死前盡量減少痛苦,並得到妥善照顧和尊嚴。但是,林燕妮的說法也是不少人的意願。不過,香港也如不少地方那樣﹕

It is against the law for doctors to practice euthanasia, ie to kill patients to prevent suffering.  醫生施行安樂死術是違法的。

有朝一日,上述詞典的例子改成施行安死樂死術不再是違法時,可能就是不少受盡死前痛苦病人的福氣了。

另一篇是陳惜姿談論該如何教子的兩難苦況。文章明顯是因為最近「港孩」及家長受到圍攻及痛罵而引發的。她說﹕

滯英港孩一役,令怒火燒得更旺。在一味妖魔化孩子的同時,也一併把家長也釘上十字架。

她當然不想自己的孩子成為「港孩」,也「常警惕自己別走上同一條路」;但她知道,這不一定可以說做到就可做到。如果看過她偶然寫自家孩子的情況,就知道什麼是「力不從心」而至心力交瘁。

她舉了一個朋友的女兒做對比,「學業從不用母親擔心。待人有禮,有責任感,尊敬師長,熱愛運動。有完美女兒,家長還用抓狂嗎?」

我也看過這樣的兒童,詢問她的父母,似乎完全不知有教育女兒這回事。

我看著只有羨慕的份兒。

陳禁不住這樣說。她之苦,是管教問題。她的兒子屬於天生「無時停」的人(是一種病,我忘了是什麼),旁人看在眼裡,大概會覺得父母一定沒有管教,屬任性型的「港孩」。陳最後說﹕

我跟很多父母一樣,心情極矛盾。不管,就是我肯,學校也不會放過他;我管,又怕力度過猛。最近返璞歸真,找來一大堆管教兒女的視聽教材來自學,從新上路。

我常常說,記性好又聰明的人,一下子就能背誦一首長長的詩詞甚或古文,又怎會明白我這等就是七絕詩也要背一二十次才勉強記住的人的苦處。

所以,有些情況,我是不敢一味痛責嚴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