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止這一筆

被稱為「香港第一健筆」的林行止,寫了一篇〈死硬的變與不變   狡獪的大異小同〉,該是對司徒華先生的「蓋棺論定」。有謂司徒先生的棺尚未蓋,未算「蓋棺」之論。這樣說,實是對中文詞意的曲解;用中文寫作者而有此錯釋,應該臉紅。

回說林的這篇文,貼在「香港雜評」中,有同一人的兩個評語﹕

林文拐個大彎罵司徒,有點三蘇式怪論風味。

再補:林文用正面語調把司徒華寫成左右逢源,兩面三刀,看風騎牆,搖風擺柳的人,行文技巧很高,頗可一讀。

何謂「健筆」?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是這樣解釋的﹕

雄健的文筆。比喻人善於為文或借指文章氣勢雄健。南朝陳.徐陵.讓五兵尚書表:「雖復陳琳健筆,未盡愚懷。」唐.杜甫.戲為六絕句六首之一:「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

林這篇或會引來不少迴響的文章,算是「正面」的健筆嗎?上引的兩個評語可供參考。

這裡不妨抄下一些林的語句,作一些按語。全文俱在,也不容我斷章取義。

題目﹕〈死硬的變與不變   狡獪的大異小同〉

按﹕「死硬」是司徒華給人的一般印象,這當然也是林的評語吧;至於「狡獪」,該是林的評語無疑。全文其實已定了調。

司徒華走了,才七十九歲!

這句我只能說﹕可堪玩味。

司徒華的「不朽」將與「六四風波」共存;將名留史冊!

「不朽」加上引號,也堪玩味;留名史冊,可能將是無法受人左右的未來「事實」。

筆者認為他是個有所堅持、知所收放的社會活動家。

好一個「社會活動家」,可以跟下面一再提到的「政客」同看。這兩個詞,據我了解,並不中性,而且帶有貶意。

司徒華這種「彈性」處事方法,在日常小事上可視為圓融,無可厚非,但用於《基本法》這種「千秋大業」上,便是力圖左右逢源投機取巧的兩面手法!

說是「力圖左右逢源投機取巧」,也不用多說了。

「人定勝天」的濫調;但這論調與「一切自有上主安排」的宗教教條實在風馬牛!何者是其篤信的至理?何者是其應世的權宜?

似乎沒有一種被視為正派的宗教會教人只聽求「上主安排」,而放棄樂觀求醫求治的「人意」做法。這不是林對「基督宗教」的誤解,就是故意或刻意歪曲的「欲加之罪」。說起來,司徒華寫過好些與佛教相關的文字,似乎不比寫聖經故事少。這是否更進一步當成不違教義或教規的做法呢?

司徒華對平反「六四」的堅持與對下令「屠城」者的譴責,為大多數(或數以十萬計)港人所認同。

林是讀經濟的,不可能不懂統計學。所謂「數以十萬計」,最多也不可能多於一百萬,在全港七百萬人中,怎可能是「大多數」呢?他大概試圖避免陷於武斷,就用曾在「六四」出現過「表態」的「數以十萬計」港人來「買保險」,可惜行文實在太粗疏了,不該是以數字為本行的老練作者所應犯的錯誤。不放在括號內還可以說得通。

要抄引的都夠了吧。

司徒華不是沒有可非議之處,一面倒歌功頌德非公正評論者或傳媒人所應為。不過,用林的這種與其說是「曲筆」,不如說是非「正」之筆,實有失光明磊落。這樣的「健筆」,起碼這一筆,不是我所願受落的。

廣告

就這樣信仰了上帝

鍾芳玲在《書天堂》(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1月第1版)中有一篇寫〈古書嘉年華〉。她坦白說,

在古書展中,出手買書的次數與本數並不多,卻總是欣然參加,理由無他,在這裡,你可以一次見識到眾多書商的精心收藏,借以開拓、磨煉書籍鑒賞的眼光。很多時候,純欣賞就是一件樂事,喜歡並不一定要擁有。(頁158)

她好像也來香港籌辦過古書展,對古書展該有不淺的認識。這篇初稿發表於2001年的文章,提到的古書展主要都在美國舉行的。書中有一張插圖,是1745年出版的一本書中的一張大插圖。圖片說明頗長,但有一句頗引起我的興趣,不如整段說明都抄在下面。

古書展往往出現一些奪人目光的書籍。照片中這張巨幅的跳蚤圖像,最早出現於1665年所出版的《顯微圖》(Micrographia)。《顯微圖》是英國發明家、顯微鏡技師羅伯特.虎克(Robert Hooke, 1635-1703)用自己發明的顯微鏡觀察細微物體後,所記錄下的生動文字及插圖,這是歷史上第一次展示細胞結構圖的書,虎克也是第一位使用"cell" (細胞)這個名詞的人。虎克曾表示他從跳蚤毛的結構與排序中,發現了藝術之美、神聖之美,並轉而信仰上帝。這隻跳蚤也因此成了歷史上著名的巨大小蟲。1745年的簡明版《顯微圖重現》(Micrographia Restaurata)雖然文字較簡潔,但是完全重製並放大原書中的圖像。書展中所展之版本為《顯微圖重現》。(頁159)

這個說明,讓我知道誰是第一個使用"cell"這個名詞的人,也讓我知道原來有人覺得跳蚤毛有藝術之美、神聖之美;不過,此人「並轉而信仰上帝」,更令我覺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