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歌

馮夢龍除了輯評《掛枝兒》,也輯評了《山歌》(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都是明代民歌。

我們聽慣了的山歌,似乎是廣西的,大概與劉三姐有關。馮輯評的是吳地的山歌。他在序言〈敘山歌〉中說﹕「自楚騷唐律,爭妍競暢,而民間性情之響,遂不得列於詩壇,於是別之曰山歌,言田夫野矢口寄興之所為,薦紳學士家不道也。」又說﹕「但有假詩文,無假山歌,則以山歌不與詩文爭名,故不屑假。」可謂推崇備至。

〈出版說明〉中,也一如《掛枝兒》一樣,有這樣一句﹕「其中某些詩作格調庸俗低級,則須批判揚棄。」既然不會詩文爭,就無妨恣意,也即去到盡吧。

以下這一首,會不會被視作「不雅」呢。

篤癢(中帶說白一句)

姐兒篤癢無藥醫,跑到東邊跑到西,梅香道姐兒拾了弗燒杓熱湯來豁豁,姐道梅香呀,你是曉得個,熱湯只豁得外頭皮。

此哥聞之松江傅四,傅亦名姝也,松人謂陰為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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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瘦了

這本《掛枝兒》(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 是好幾年前到青島遊玩時買的,雖放在書架的外層,可惜架前堆滿了東西,幾已遺忘了。

掛枝兒,是明朝「特產」的民間時調小曲,說是在晚明甚為風行,有「不問南北,不問男女,不問老幼良賤,人人習之,亦人人喜歡聽之」,可見其風靡程度。(〈出版說明〉)

不看,也不知是什麼。看了,又好像有點眼熟。大概在晚明的小品或小說中看過。既然馮夢龍輯評過10卷,在三言中出現過也不出奇。再看一下封面,「重捻一個你,重塑一個我。我身上有你也,你身上有了我。」這就是了。

試看這兩首﹕

私窺

是誰把奴的窗來餂破。眉兒來,眼兒去,暗送秋秋波。俺怎肯把你的恩情負,欲要摟抱你,只為人眼多。我看我的乘親也,乘親又看著我。

好看真好看。(頁1)

解惱

想親親,念親親,親親來到。倒靠在奴懷內撤什麼嬌,為甚的珠淚兒腮邊吊。一定是家中淘了氣,說來奴聽著。休得嘿嘿無言也,且向繡房中去解你惱。

這一番解惱,回去又是淘氣了。(頁8-9)

真的生動且直接。這就是晚明的社會風貌嗎,很「開放」啊。看過這些,大概對《金瓶梅》也不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

不如再抄兩首寫「瘦」的,不說其他,單是文字就夠你品嘗了﹕

心口相問

前日瘦,今日瘦,看看越瘦。朝也睡,暮也睡,懶去梳頭。說黃昏,怕黃昏,又是黃昏時候。待想又不該想,待丟時又怎好丟。把口問問心來也,又把心兒問問口。

口問心,心不能言。心問口,口不可信。自家心口尚須相問,況以他人之口信他人之心乎?大難,大難。(頁27)

風蕭蕭,一陣陣穿窗牖。雨絲絲,一點點都是愁。淅零零,鐵馬兒在檐前驟。慘淡淡燈共影,撲簌簌珠淚流。手摸一摸龐兒也,呀,瘦了,怎的瘦得這般樣醜。(頁31-2)

一個故事

請容許我說了的話不算數。這個故事實在太精彩了,幾乎放在《統計,讓數字說話!》(David S. Moore 著,鄭惟厚譯,天下遠見,2009年6月第2版第1刷)一書的最後,未看到就自絕後路。但不抄下來,日後忘記了,有點對不起自己。可能你已看過,不要緊。我自行作了分段。

曾有這麼一個在沙漠裡的監獄,裡面有個已聽天由命的老犯人和一個新來的年輕犯人。年輕犯人不停說要逃走,而且幾個月之後真的越獄了。

他在外面一個禮拜,然後被獄卒抓了回來。他差不多只剩了半條命,既餓又渴,快瘋了。他向老犯人形容這一切有多可怕﹕綿延無盡的沙,看不到綠洲,看不到任何生命跡象。

老犯人聽了一會兒,然後說﹕「是啊,我知道,二十年以前,我自己也試過逃走。」

年輕犯人說﹕「真的?這幾個月我一直在計劃逃亡時,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讓我知道根本不可能?」

老犯人聳肩,然後說﹕「有人發表不成功結果的嗎?」(頁362)

書作者說這個故事,當然有「教訓」要說。

如果有好的理由相信某種效應的存在,而設計良好的研究卻無法找出這個效應,這是應該要公開的新聞。失敗的結果不公開,會讓別人一直重複去做。(同上)

還記得「失敗乃成功之母」這句話嗎?不過,說起來,失敗的研究有媒體會替你「公開」嗎?

其實這個故事可供想像的東西其實遠不止於此,例如還有人性的問題。作者的「教訓」也未說完的。且聽﹕

更糟的是(對研究者來說,不是對犯人來說)重複的嘗試遲早可能會光因機遇而成功。結果這個機遇造成的成功就發表了。這樣就造成發表偏差(publication bias)﹕比如說,醫學方面發表的研究使人想到,報導出來的新治療法的成功率要比實際成功率高。(頁363)

嘩,好得人驚呀!以後真係唔再講呢本書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