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隔世

採自《傳播法新論》頁17(部分)

手上的《傳播法新論》(梁偉賢、陳文敏主編,商務印書館,1995年3月第1版)是九七前出版的,很多資料都不合時宜了。但不少概念還是可供參考,尤其有些「預測」和「資料」更可作今昔對照,甚而成為「文獻」,看一看究竟有些什麼變了,又有什麼依然保持下來。

在一篇〈大眾傳播、傳播法與新聞自由〉的研究報告中,提到香港有一段時期有某類刊物急劇增加,顯示了三個社會現象,可能有人早已忘記了,有恍如隔世的感覺;年輕一輩的,或以為是「神話」。就抄下這兩小段話吧。

另外兩類急劇增加的是專以娛樂新聞和賽馬消息為主的刊物。前者從1951—1961年間的7家增至1962—1972年間的20家,然後微降至1973—1983年間的18家。這現象顯示了同期發展的三項社會現象﹕一是以娛樂消閒為主要功能的大眾傳播媒介——即電台廣播和電視廣播——在這30年間有了極長足的發展;二是香港整體經濟高速發展所帶給市民大眾的收入提高;三是每天工作時間因此減少而休閒時間增多

而以賽馬為主要內容的刊物增加,是因為參與賽馬投注的人增加,而投注賽馬的人數增加是因為收入高,消閒用的金錢和時間都增加了。(頁26)

這算是當年的現象,抑或只是一般分析?如果真是現象,相對於這十年,可說是來了一個戲劇性的反差。今日今日,最常聽到的,是人人的工作時間長了,但收入卻沒有增加,反而日漸減少(已排除了通脹這個因素)。

是因為香港的經濟萎繪了嗎,已差至不能讓人可以不用大大增加工作時間而收入不增也可以保持一定水平嗎?似乎又不是如此。我們不是有不少富豪嗎?錢多至好像只是天文數字而已。這些人似乎操控了香港的不少經濟命脈。如果營商環境不好,他們的錢從何而來,而且在不斷增多啊。打工的,消閒的時間卻愈來愈少了。這算不算一面倒傾斜呢?

我不懂經濟,特區政府請了愈來愈多出謀獻策的「專家」,拿的人工愈來愈高,大概對這些不會熟視無睹。可惜的是,發出的「警示」不是經濟要倒了,而是要打工仔不斷增值,有錢積起來的,最好將錢拿出來增值或做一些可以為地產商增加收入的生意。大條道理說不能不「進修」,卻又不擔保可以提供進修後會改善工作環境甚或工作機會的機會。

香港窮嗎?世界富豪排名榜愈攀愈高了。香港怎會窮呢?只是錢都集中在某極少數人的身上。要絕大多數,是絕大多數的人愈來愈窮來造就這些人在世界富豪排名榜躋身前列,讓世人知道,香港是「發達」地區。這就政府拿高薪厚職者苦苦思量下的結果。

忍,要忍;讓,要讓。要忍要讓愈來愈富有的人,令他們積聚更多財富,令更多人工作時間更長,生活壓力更大,精神病人愈來愈多。這就是特區政府最好的政績。出現民憤,就「苦口婆心」地,責罵。

真是愈寫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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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

「戀上古詩詞」。好一個系列,出自人民文學出版社。不能不說大陸的出版界有點變天了。

看鄭小軍編注的《誰道人間秋已盡.人間詞    人間詞話》(2009年北京第1版),倒又覺得正經八百中,卻又不古板,是一本可人的註釋本。

老實說,我比較熟悉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尤其他的境界說和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的三種境界說,真是百看百引不厭。至於他的詞,倒沒怎麼讀過,慚愧。

這本是二合一之選。他的詞,出版過的,有甲稿,有乙稿,有補編;他的詞話,有刪稿,有附錄,一一都在了。〈前言〉寫得精簡,既介紹了王國維的生平大略,他詞作的特色,也述及詞話的來龍去脈。

王之投頤和園昆明湖自盡,原因說是成謎,一向最盛行的是「殉清」之說,但本書編注者認為陳寅恪〈海寧王靜安先生紀念碑碑銘〉所論最為通達。也即「先生以一死見其獨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論於一人之恩怨,一姓之興亡。」(頁5)

王國維一生所寫詞作不多,只有115首。據考證,他以最初出版甲稿及乙稿時的兩篇序文,署的雖是友人之名,其實都同出自他自己的手筆。當然沒有一面倒稱讚,但倒也看出他是如何看重這些詞作,不無自負之慨。拿他的詞話與詞作並讀,體會當更深刻。

自來詞一般較詩憂怨。王國維的詞也不例外。他自小羸弱多病,性格更沉鬱,早年更迷醉叔本華及尼采的哲學思想,更添憂患意識。上一篇寫〈也〉時引了他的一首詞,可見大概。下面再引一首,是以其聚少離多妻子的角度出之。我讀過的詞,最長者也只有上下闋,這首卻有三疊,算是我少見多怪之作。(頁14)

西河

垂柳裡,蘭舟當日曾繫。千帆過盡,只伊人不隨書至。怪渠道著我儂心,一般思婦遊子。              昨宵夢,分明記﹕幾回飛度煙水。西風吹斷,伴燈花搖搖欲墜。宵深待到鳳凰山,聲聲啼催起。              錦書宛在懷袖底,人迢迢,紫塞千里。算是不曾相憶;倘有情,早合歸來,休寄一紙無聊相思字!

有情的話,早點返歸好過啦,寫乜鬼無聊情書。真是道盡了思念情之切。

莫小看一個「」字,意思多多,單是作「同樣」解,插在文中詩中詞中,自有無窮意趣。

最為人知的,是蔣坦在〈秋燈瑣憶〉所寫與其妻秋芙在芭蕉葉上的唱和。

秋芙所種芭蕉,己葉大成陰,蔭蔽簾幕;秋來風雨滴瀝,枕上聞之,心與俱碎。一日,余戲題斷句葉上云﹕

是誰多事種芭蕉?(What busybody planted this sapling?)

早也瀟瀟,(Morning tapping,)

晚也瀟瀟!(Evening rapping!)

明日見葉上續書數行云﹕

是君心緒太無聊,(It’s you who’s lonesome, fretting!)

種了芭蕉,(Banana getting, )

又怨芭蕉!(Banana regretting!)

特附林語堂的譯筆,也可細賞。

說來,王國維有一首〈采桑子〉詞,兩個「也」字也嫌少,試看﹕

高城鼓動蘭釭灺,睡也還醒,醉也還醒,忽聽孤鴻三兩聲。        人生只似風前絮,歡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連江點點萍。

用蘭膏點的燈已落下很多灰燼,長夜仍難眠,真是睡也醒,連醉也是醒。呀,還是不說下去了,免得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