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讀網友W. Wong的〈時間的前後〉,煞是有趣,也多少有點暈頭轉向。

到最後一句﹕

最妙的是「回首前塵」一語:既然是在前,為何還要回頭才望到呢?

我倒清醒過來,這裡的「前」固然有方位上「前面」的意思,其實確實地說,是時間上「過去」與「未來」的對比,雖是「前」,其實已在「後」。倒好像有點《論語.子罕》中的那句「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其實是顏淵形容孔子學問高深的話)的況味。

既然前「塵」的「塵」未必真的是可見的「」(dust、dirt),而是有人世間或蹤跡、業跡的意思,「前塵」指的是「過去」(past),回望也就沒有問題了。

自我監督

《傳播法新論》(梁偉賢、陳文敏主編,商務印書館,1995年3月第1 版)中有一篇專談〈藐視法庭與新聞自由〉的,由香港大學法律系講師鍾耀廷所寫。

文章很多細微的資料和論點,我只能說勉強看得明白。文章的大前提是「新聞自由」。媒體要有新聞自由,採訪、報道和評論法庭新聞時,可能會藐視法庭;太多顧慮,或說太多限制的話,新聞自由難免受影響,可謂茲事體大。

全文的討論是持平的,也即希望媒體能盡量少受限制,愈自由愈好,但也要顧及公平審訊的權利。作了這個概括之後,我又想抽取一個情況來談論一下。如有出現斷章取義的情況,責任由我來負。

在論及如何釐定豁免權的範圍時,「若新聞界擁有一些獨立的資料,而他們拒絕提交法庭作證據,一些理應入罪的人可能就得以逃出法網,那實質上是由新聞界來判決案件。究竟哪些證據是關鍵,哪些人有罪,這些問題應由法院還是由新聞界決定呢?」(頁295)這個問題實在「有趣」。且看作者跟著怎樣說﹕

能堅守新聞工作者守則,當然會減少不公平的情況出現。但新聞界如常人一樣也會犯錯,如只是由新聞界自我監督,公眾的利益也難以受到充分的保障。若我們不接受警方可自行處理對警察的投訴,那為什麼新聞界可只依賴自我監督的制度,而不是由一個獨立於政府及新聞界的架構來監察新聞界呢?因此,一個最理想的獨立架構就是法院了。

所以,問題不應是新聞界是否有絕對的豁免權,而是在什麼情況下新聞界才可以行使此豁免權。(頁295)

再抄一個情況﹕

另外一個問題是新聞界的定義。哪一些人才可享有這特權【按﹕即「可豁免回答有關消息來源的提問」作為新聞自由的一部分】是一個不容易解決的問題。與一些專業人士如醫生、律師不同,新聞界並不是一個擁有嚴謹紀律及組織的行業。新聞界的多元性本質令界定新聞界的定義顯得困難。(頁297)

新聞界已被認為是「社會的良心」。可惜的是,這顆「良心」的公信力已日下降。如果我們相信那個傳媒公信力的多年調查的話,新聞界的所謂「自我監察」,也日漸出現問題了。何況「新聞界並不是一個擁有嚴謹紀律及組織的行業」,出了問題的機構或從業員,會受到什麼「懲罰」呢?這個「第四權」也難免令人擔心。

噢,我引述上面的話,用意主要不在質疑新聞界的「自我監察」能力,而是覺得,所謂「自我監察」這個意念,不單可以套用於傳媒,也可適用於很多團體,甚而個人。我不如直接一點說,近年我們愛說的八十後九十後「群體」,愈來愈多「曝光」的情況,受到不少評論,卻是兩個極端,好的不好的,都令人「擔憂」。

說成是很不堪的一群,是所謂「八、九十後」;但走到社會最前線,不是反對這就是為什麼「公義」而示威的,大概就是唐英年要特別說「肺腑之言」提醒的「八、九十後」。正是神是這一群鬼又是這一群。

「不堪」的真有如此不堪再難扶上壁嗎?「正義」的又真的可以自我監督,完全不會犯錯嗎?在傳媒的文字或光影下,似乎都是非黑即白,像京劇的黑臉白臉,看到扮演忠的就不會做出錯誤的勾當,奸角自也不會有好東西了。

真的可以如此簡單就界定得了嗎?

不對的時間.不對的人

(可點擊放大)

唐英年那篇「批評」八十後的演講詞,可謂一石激起千重浪,相信是他始料不及的吧。

由一開始,我覺得講詞內容沒有什麼大不了,之引來那麼大的迴響,主要是傳媒的刻意「煲大」。本來看到講詞當日想寫點什麼,一時耽擱了,稍後覺得還是不碰風頭火勢的好。但還是有點耿耿於懷。

差不多一個星期,可說沒有看到站在唐英年那邊的評論。直到2011年1月22日,才在《明報》副刊看到戴耀廷的〈公平的制度〉,這算是我認為最「公平」的評論了。文章一開始就說﹕

唐英年司長發表關於八十後的言論惹來不少批評。若完全抽空抽離地看他的話,很難說錯。

這就是了。但,且慢。

這番話若是對全社會所有人說包括唐司長自己所屬的五十後,那也應不會有太大問題,因這只是對所有人的期盼。但因講話是針對八十後來說,……

但最關鍵的是話中的公民素質是要在一個相對公平的制度下才有意義的。……因此,香港的根本問題是要建立起公平的制度,那樣唐司長理想中的公民素質才有望實踐。

這就是了。

不如再看看同日同版洪清田一文。

朋友說,「可以請人代寫嘛,是誰寫的?」我說「什麼樣的主子就請什麼樣的下屬」。除了這個「老闆話事」的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寫手是建制中官員,PR technocrat 之類,是真心誠意認為那些話都是對的。

哈哈。這就是了。洪清田畢竟在建制中「混過」,深知個中原因和「難處」。所謂「君自建制來,應知建制事」,試看看陳雲,再看看練乙錚,何以寫有關政府中事特別「入肉」,往往能道人所不能道,原因之一就在此。

老實說,我也在那種氛圍下「沉」過。以我的性格,有什麼不妥就直言,很難「唯老闆話事」,哪有不沉之理。

洪清田還說﹕

當天現場所見,唐英年非常誠懇平和,先來個笑話叫大家不要叫他「唐佬」,再按講稿唸,深信他自己講的合情合理,完全開明溝通的肺腑之言。他的寫手也會深信沒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是這個社會和八十後。

這就是了。

時間不對,人也不對。才是這次「風波」的主因。再經傳媒一煽,又有不少人跟風,哪會不火紅火綠。

2011年1月16日《明報》A4(可點擊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