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讀南懷瑾

不是今天才知道南懷瑾,在書店看到他著述之多,驚嘆之餘,總有點不敢觀之的感覺。偶遇這本薄薄的字又大大的《南懷瑾先生答問集》,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去「認識」堪稱著作等身的人,大概還可以。

九十五則答問分成五章,由宗教到人生,有通論有專題,古今中外文化俱全,但佛教的影子幾乎無處不在。不能不說,南懷瑾確是博學之人,佛道之學我認識甚淺,答問雖然沒有故作高深,但不少知識我實在「不知所云」。這該是因為我的學識不足之故。

談到的中國文化,是否同意他的看法是另一回事,我尚可判斷他的底子有多深厚。他有專精的學問,且不限於一門,更能消化融會各種學識,所以答問可淺入深出,也能深人淺出。尤其不乏幽默之語。這該是他能引人的一大原因。

談宗教,他認為「任何一個正統的宗教,都在追求生命的究竟」(頁10),更認為「西方文化由宗教下來,演變成哲學了。慢慢的,哲學也不夠,……就產生科學了。由宗教,變成哲學,由哲學,變成科學。基本上還是追求生命本體,但人類到現在沒有結論,不曉得怎麼生來、怎麼死去。生命死後究竟存不存在?沒有生命之前,究竟是唯物還是唯心?到現在沒有解決。」(頁11)這些,算是好懂,再談中國古老的宗教觀,如何以五行看宇宙起源,看生理看醫理(頁11-2),我讀著就有點玄了。

關於學佛,我不敢多說,倒是認同他的一個說法,就是年輕人不宜學佛。不是說「人人皆可成佛」嗎,他卻說,「世界上什麼都易學,唯有學佛是最難最難的事」。當然,學佛與成佛是兩回事。他以「人生畫虎不成反類犬」來解說,認為「先把做人的道理完成了,再來談學佛的事」。(頁20)宗教的道理,大概都離不開人生吧。有些學校很早就灌輸佛教知識,那些學生也不知算不算在學佛。我年輕時,也算看過一點點佛經呀禪學公案故事呀,自以為也懂得點佛理了;多活一天,就知道什麼是年少無知。

談修行,我自然不會「深究」。但有些說法,我以一般的理解來看,始終覺得有「撲朔迷離」之感。例如講小乘修定的「十六特勝」,什麼「息入」、「息出」、「知息長短」,不懂實行也可理解,但說到「受喜,心裡非常高興」,「受樂,生理上的樂」,我就給「心裡」、「生理」搞得頭腦不清了。再來,「九是心作喜,是不是跟第六個重複了?不是,第六是受喜,受是感覺,而『心作喜』不是感覺到,而是心理狀態另外起了喜悅的境界。」(頁58)更覺模糊。

提出這些,只是我對文字釋義的疑惑而已;箇中「難言」的深意,我是無意探求的。

我覺得全書最可觀易讀的是第五章,即「有關人生」的部分。他提到中國古代儒家文化有「養生送死」之說時,我完全記不起出自《孟子.離寠下》:「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他更說中國幾千年法令就是根據這個思想教育出來的。孩子生下來要養,是父母的教育任務;然後是孩子養父母。這都不是社會的責任。「孩子不養父母,馬上送到法官那兒,法官立刻判死刑。這麼嚴重的。」(頁97)真的不知道有過這麼嚴峻的法令。

有一問,大概很多人都想知道答案﹕居於上位,該如何應對下層的埋怨?

試看這個說法,就知道南懷瑾有多「通透」世情﹕

世界上很少有一個政府,老百姓滿意過的。而且歷代的政權,老百姓都不同意的。

就像世間上的兒女,對父母也從來都不滿意的。(頁98)

他還提到「原理」,出自《國語》﹕

「獸惡其網」,宮苑裡頭養的動物、養的鳥,你給牠吃得多好,牠心裡還是埋怨,不自由。「民惡其上」,老百姓都埋怨上面的人,看他們都是子。你只要做領導,下面看你都不順眼。用我的話講,都看成是狗屁。(頁99)

就算夫妻間,他認為「怨來怨去的,怨什麼?其實統統沒有事。」他的結論是﹕

所以你就看出來,什麼叫政治?什麼叫老百姓擁護?都是狗屁。只要做了上面,下面就埋怨。

所以你做了老總,就好好去做,埋怨無所謂。(頁99 )

這是他做人的通透,還是「狗屁」話?再看他的一番「調皮」話﹕

今天你們坐在這裡,聽我這個南老師講話,年紀大,放的狗屁都對。如果在這裡講話的是十幾歲的孩子,照這樣講話,你們不批評就奇怪了。如果他講話,你們對他的態度,絕沒有對我這樣恭敬。(頁99)

其實也不單是年紀,而是與謂權威有關吧。

再說「埋怨」的問題,試環顧世界,或近如自己身處的社會,甚或辦事的機構,都足以印證那些「道理」,就知道人生本就如此,似荒謬,卻尋常。再問,「人如何做到『隨遇而安』?」結論更「耐人尋味」﹕「在人生過程上,『隨遇而安』就很難了。」(頁104)這就是了。

再說到清福、福報,如何放下,尤其如何忘掉痛苦的事,我明白,但真要自己面對,有時也只能苦笑搖頭而已。

(在網上看到這個,無妨一看﹕〈 南懷瑾「國學大師」還是「江湖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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