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玄同的識見

多年前所買由香港廣昌書局出版的《儒林外史》,由於字體既小,標點符號不佔一字位,只排在字的旁邊,而且沒有分段,一片字海,密麻麻,看久難免心煩,只看了首回即沒再讀下去。

終於買了三民書局的版本,也是直排繁體字,眉清目秀,看起來舒服得多了。廣昌書局版的也不無好處,正文前的〈儒林外史考〉、幾篇序跋,都是三民書局版所無的;不過,廣昌書局版也缺了一篇很重要的〈新序〉。各有「殘缺」,合起來就多少有點「完美」之感了。

〈新序〉為錢玄同手筆。他雖是五四新文學運動的猛將之一,但我對他所知幾近於無。這篇序寫得生動活潑,對《儒林外史》讚譽自不在話下。有些評價甚至比《水滸傳》、《紅樓夢》更高,就算不完全認同,也不能不嘆服他的識見果然不凡。

他說﹕「但就青年學生的良好讀物方面著想,則《水滸》和《紅樓夢》還有小小地方不盡適宜,惟獨《儒林外史》,則有那兩書之長而無其短。」(〈新序〉,頁1)他提到三層好處,其中認為《水滸傳》在白話文學中只屬「方言的文學」,《儒林外史》才達到「國語的文學」標準。這已令我眼前一亮,但更大「驚喜」之處,是「國語」和「普通話」二名,原來早在這篇寫於1920年的序中即已出現。

有些說法,不管贊同與否,今天聽來,仍覺有意思,試抄錄一些如下﹕

不過文學家要很真切的發表自己的情感,哲學家要很真切的發表自己的學說,有時候覺得古語不很適用,就用當時的白話來湊補,所以把古文和白話夾雜起來,自由使用。這時候文章中的白話,不過站在補綴古文的地位,不但去國語的文學尚遠,就連方言的文學也還夠不上。……所以元曲可以說是方言的文學。……《水滸》所用的語言,不知是那處的話……不過總不是元明之間的普通話,這是可以斷定的;因為它所描寫的是一種特別的社會——強盜社會——的口吻,若用當時的普通話來描寫,未免有不能真切的地方。……《金瓶梅》是寫一種下流無恥,齷齪不堪的惡社會,自然更不能用普通話了。元明以來的普通話,和唐宋時代大不相同。現在江,浙,閩,廣等處的特殊語言,大概是唐宋時代的普通話(現在江,浙,閩,廣等處的特別聲音,多半與《廣韻》相合,可證)。……到了元朝,蒙古人在中國的北方做了中國的皇帝,就用當時北方的方言作為一種「官話」;因為政治上的關係,這種方言很佔勢力。明清以來,經過幾次的淘汰,去掉許多很特別的話,加入其他各處較通行的方言,就漸漸成為近四五百年中的普通話。這種普通話,就是俗稱為「官話」的,我們因為它有通行全國的能力,所以稱它為「國語」。《儒林外史》就是用這種普通話來做成的一部極有價值的文學書,所以我說它是國語的文學完全成立的一個大紀元。這種國語,到了現在還是沒有甚麼變更。(頁5-6)

1920年距今差不多又一百年了,以上情況似乎沒有多大變更。現在讀《儒林外史》,以文字而論,真不覺得是清乾隆年間寫成的作品。這類小說,真要好好多讀。養份自會在不知不覺間吸收了。

(可參考這篇〈錢玄同談《儒林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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