讕好還是爛好

梁文道在〈香港人不相信大話〉中,提到一個用詞「懶正義」,說「『懶』這個字真是巧妙,把它加在一個很偉大很正確的價值之上,那個價值立時便被懸空,多了一段距離,多了一股演戲的味道。」

這個「懶」不是懶惰的「懶」,粵音讀作 lan2,有擺、充、賣弄或故意裝成某種樣子的意思;多為貶意。以上注音和解釋,主要參考了兩本詞典。音義可說大致相同,但用字卻有別。《廣州話普通話詞典》(劉扳盛編著,香港﹕商務印書館,2008)寫作「讕」(頁224)。例子有「讕靚仔」(臭美)/ 「讕好人咁」(裝什麼好人)。詞條有我們熟悉的「讕叻」、「讕得戚」、「讕高竇」、「讕正經」、「讕有寶」等,但「讕白霍」我倒少見少聽(聽慣的是「沙塵白霍」)。

至於《廣州話俗語詞典》(歐陽覺亞、周無忌、饒秉才編,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10)則用「爛」字(頁109)。詞條有二﹕爛正經、爛叻。在「爛正經lan2 jing3 ging1」條有這樣的詮釋﹕

爛﹕借用字,讀第二調,指故意裝成某種樣子,多為貶意。本來是不正經的人,故意裝成很正經的樣子。如﹕你呢個人,大家都知到〔道〕係點樣,唔使度爛正經喇(你這個人,大家都清楚是什麼東西,不要在這裡裝正經了)。廣州話的「爛」lan2,後面可以加上形容詞或詞組。如﹕爛有寶(自以為了不起)/ 爛醒(自以為很聰明)/ 爛老成(裝得很老成的樣子)/ 爛有(自以為很有學問)。

我一直愛用「讕」字,不是自以為很有學問讕有。只因「懶正義」或「爛正義」,不單字義要借用,轉調後更非慣用的讀音。而「讕」字雖少見,但本義(抵賴、不承認)和讀音都相近,就是不熟悉粵語者仍較易猜到意思。

題目的「爛好」,一般會說「讕好咁」,即表現得很好似的,但「爛好」,似乎相對於「不爛好」,易生誤會。所以我取「讕」捨「爛」更棄「懶」,不是自以為是讕醒讕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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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讕好還是爛好」的一則回應

  1. 純粹從字義來講﹐讕字似乎先係本字﹐見康熙字典﹕
    《谷永傳》滿讕誣天。《師古註》謂欺罔也。《春秋繁露》詰其名實,觀其離合,則是非之情不可以相讕已。《註》讕,誣言相加也。
    http://ctext.org/library.pl?if=gb&file=77415&page=1187#16

    反而爛好(多說成爛好人)在北方方言中﹐解作另一個意思﹐跟濫好人意思接近﹐解作﹕為求一團和氣﹑不問是非﹑不講原則的老好人。

  2. 文少﹕

    要「正字」有時真的很麻煩。衝「約定俗成」這關就不易了。在這裡自言自語算了,免得畀人認為讕有咁,好唔得閒。

    • 香港的文字媒體﹐在這些年已構成了一個粵語用字系統﹐大家看習慣了﹐追查本字只能當冷知識之用﹐當然也可像彭志銘之流﹐用來賣錢(笑)
      不過﹐冷知識嘛﹖知道便好﹐硬拿出來“解凍”﹐除了比人覺得你讕有料外﹐也不便溝通﹐這便有違文字用作溝通媒體之本意。
      例如﹕大家都慣用了「」字﹐你硬寫成正寫的「噍」(見《說文解字》﹕「噍﹐齧也」)﹐沒人知你搞啥飛機
      又例如﹕「佢」的正寫是「渠」(見康熙字典﹕「又俗謂他人爲渠儂」)﹐但你現在寫回「渠」字﹐反而可能有人話你錯都未定。

    • 其實很多粵語用回本來寫法﹐意思才會更清晰﹐但由於大多數是古代用語﹐大家根本不知該字的本來意思﹐所以你堅持用﹐本來有意思﹐也會變得弔詭地沒意思(笑)
      例如﹕冚扮爛﹐正寫是「咸不剌」﹐咸在古代解作全部(見《說文解字》﹕咸者﹐皆也。悉也。)
      段玉裁在其《注》還解釋了為何戍加口為咸﹐戍加火為烕(即現在的滅字)﹐但這些造字原理﹐現在誰會懂﹐又wfc呢﹖(爆)

  3. 文少﹕

    得要聲明一下,我不是專攻語文的,所以很多有關語文的基本知識都不懂。尤其粵語,看似自小說慣用慣,其實所知也有限。有些用字用詞,看似有根有據,也即上通古語,可能是一廂情願的猜想。渠是否佢的本字,我不敢否定,自然更不敢肯定。讕好人是否等同濫好人,我也要細想。
    唐詩宋詞用粵音來朗誦更貼近「古音」,文獻證據較多也較具說服力,其他的零星用字用詞,由於演變更多更大,加上舊一套注音系統不完善,也造成更多懸疑。這都是我不敢斷言某字某詞必然是對是錯的原因,常用作「證據」的是一些「通用」(經過研究和「認可」)的字典詞書而已。

    • 閒聊嘛﹐不用太緊張
      要說我﹐我不單不是專攻語文的﹐甚麼也不專攻過﹐我連母語也不是粵語呢﹖
      而我說的那些例子﹐基本上已有人說過﹐而我的驗證方法﹐則是嘗試從古典(如﹕說文﹑廣韻和康熙)中查找根據﹐發現也有類似意思的記載﹐兩字發音差異亦不大﹐我才選擇採信的。

  4. 文少﹕

    粵語要追源,那些古老的詞典字書如說文未必適用。有些「古」字,看似是粵語的本字,深究字義,可能未必相通,要逐一研究才可下結論。

    • 說起粵語詞源﹐你說得很對﹐考據要做得很深入才可下定論﹐否則便有可能搞錯。

      你令想起了我在fb一幅截圖﹐內裡聲稱「傾偈」源自「謦欬」﹐彭志銘也好像曾有此說法﹐因而引起了我的興趣。

      然而﹐《說文》曰﹕「謦者﹐欬也」﹔「欬者﹐逆聲也。」﹐即現代的「咳」。段玉裁〈注〉﹕「利喉謂之謦欬。」無論你如何推論「謦欬」一詞﹐也推論不出「傾偈」的意思。
      《康熙字典》
      謦﹕http://ctext.org/library.pl?if=gb&file=77415&page=1177#07
      欬﹕http://ctext.org/library.pl?if=gb&file=77415&page=567#19

      製此圖的人﹐聲稱「傾偈」源自「謦欬」「謦欬」引用了《莊子‧徐無鬼》﹐但我極懷疑他根沒詳讀原文﹕http://ctext.org/zhuangzi/xu-wu-gui/zh

      從上文下理而言﹐「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而況乎兄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
      這句只可解「聽人行路之聲已很開心了﹐何況是聽到兄弟親戚在旁咳嗽之聲﹖」怎樣從「謦欬」如何引申出「傾偈」之意﹖
      當然﹐《辭海》還有「謦談」一詞﹐「謦」普通話發音為qing﹐故此被視「傾談」源於「謦談」﹐見清‧朱之瑜 《與安東守約書》之三:「揣 鎮公 之意,似甚欲得賢契謦談,而不佞亦欲賢契相見,得備言所以。」若以此推論「謦」是「傾」的本字﹐也值得考究。
      然而﹐即使先不理「謦欬」一詞有否發展成傾偈之意﹐單論發音的話﹐「謦」是hing3﹐「欬」是kat1或koi3﹐如何變成「傾偈」king2gai2﹖
      hing音滑音成king還可理解﹐kat1或koi3點滑音成gai2﹖這很有疑問。
      反而「傾偈」源于佛教的「傾佛偈」﹐更有跡可尋。換言之﹐「謦」還可說是「傾」的本字﹐但「偈」和「欬」則有點9唔答八﹐再將「謦欬」硬說成是「傾偈」的正寫﹐真近乎穿鑿。

  5. 文少﹕

    關於粵語用字用詞,零星說法不少。我知道有一兩本專著,但不敢買來細看,怕自己的記憶體容量不足,隨時當腦。

  6. 《說文》詆讕也。《玉篇》誣言相加被也。《前漢·文三王傳》王陽病詆讕置辭。《師古註》讕,誣諱也。
    又《谷永傳》滿讕誣天。《師古註》謂欺罔也。《春秋繁露》詰其名實,觀其離合,則是非之情不可以相讕已。《註》讕,誣言相加也。
    又《廣韻》逸言也。《唐書·張亮傳》亮讕辭曰:囚等畏死見誣耳。《音義》逸言也。
    又《廣韻》落旱切《集韻》《韻會》魯旱切,蘭上聲。
    又《廣韻》《集韻》《韻會》郞旰切,蘭去聲。義同。 《說文》或作譋。《集韻》或作、諫。

    我只見到「誣蔑」,完全得唔出「擺、充、賣弄或故意裝成某種樣子的意思」既釋義….
    爛反而更有可能,至少音義都比較接近。

  7. King Wolffy:

    差點忘了這篇文。我暫時沒有什麼特別補充,倒一時想到一個詞語:爛熟。

    不注音,單看字,就有肉等熟透的意思,也即腍;當然,解作充熟也可,若寫作「讕熟」,就不會有歧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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