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殺.護生

護生1這套畫集非一年兩年完成之作,不說其間的戰亂人禍離散,就是前後歷經四十多年始告「功德圓滿」,就毫不簡單。維基百科百度百科都有簡單介紹,百度百科更形容為「奇書」,實在不誇張。

我現有的一套由香港菩提學會印行,沒有出版日期,大概是翻印本。近年大陸重新出版了好幾種版本,線裝的也有。據網上資料介紹,新版本有「繪圖直接複製於浙江圖書館館藏繪畫原作,並由書法家許士中先生〔根據〕弘一法師書法重新書匯後收集圖文配文,因而全書風格統一。」我沒看過,但對這種「風格統一」總覺有點不是味兒。現在不擬多說。護生2

單就我這套只有五集的版本而言,看到熟悉的豐子愷畫作,自是喜愛,至於內容,則「別有一番滋味」。先說「作風」。第二集有夏丏尊的〈序言〉,點出與第一集的大不同處,頗堪玩味。試看其中的比較﹕

二集相距十年,子愷作風,漸近自然,和尚亦人書俱老。至其內容旨趣,前後更大有不同。初集取境,多有令人觸目驚心不忍卒睹者。續集則一掃悽慘罪過之場面。所表現者,皆萬物自得之趣與彼我之感應同情,開卷詩趣盎然,幾使閱者不信此乃勸善之書。蓋初集多著眼於斥妄即戒殺,續集多著眼於顯正即護生。戒殺與護生,乃一善行之兩面。戒殺是方便,護生始為究竟也。……

夏丏尊果是解人,也具見其對佛理的理解和體會。稍一比對,即不難看出第一集雖云戒殺,卻每多充滿殺氣的畫面。連滅蠅也冠以「暗殺」之名,看著令人在在不舒服。反之,到了第二集,大都充滿祥和。昨天選用那幅〈中秋同樂會〉,看著實令人心生喜悅,想到的自是生趣多於殺戮。兩者之別,夏用「方便」與「究竟」來概括,可說精到。護生8

另外,五集內容,有些問題難免令我不能不多想。首先是捕魚或釣魚這個「兩難」問題。捕魚是多少人的活計,是否可以捨棄這種活計呢,是一大問題。擴而大之,今時今日的捕鯊取魚翅,已成全球火熱議題。至於釣魚,也是不少人的「身心健康」活動,不單「風雅」,更可能有「教育意義」。當然,這些問題,落在我身上,較為簡單,我要面對的只是吃不吃魚和是否親手殺魚而已。這該是「戒殺」的根本問題,我不茹素,自可不當是「什麼回事」。

其實,關於上述「問題」,豐子愷在第三集的〈序言〉中,有很好的「感性」解答。他連殺植物是否殺生也談到了,毫不拘泥於殺生與葷素的「宗教情操」,我讀來比看畫作更覺舒服信服。且不厭其詳引述下來﹕護生11

這集子裡的畫,有人說是「自相矛盾」的。勸人勿殺食動物,勸人吃素菜。同時又勸人勿壓死青草,勿翦冬青,勿折花枝,勿彎曲小松。這豈非「自相矛盾」?對植物也要護生,那麼,菜也不可割,豆也不可採,米麥都不可吃,人只得吃泥土沙石了!泥土沙石中也許有小動植物,人只得餓死了!——曾經有人這樣質問我。我的解答如下﹕

護生者,護心也。(初集馬一浮先生序言中語,去除殘忍心,長養慈悲心,然後拿此心來待人處世。——這是護生的主要目的。故曰「護生者,護心也。」)詳言之﹕護生是護自己的心,並不是護動植物。再詳言之,殘殺動植物這種舉動,足以養成人的殘忍心,而把這種殘忍心移用於同類的人。故護生實在是為人生,不是為動植物。普勸世間讀此書者,切勿拘泥字面。倘拘泥字面,而欲保護一切動植物,那麼,你開水不得喝,飯也不得吃。因為用放大鏡看,一滴水中有無數微生蟲和細菌。你燒開水燒飯時都把它們煮殺了!開水和飯都是葷的!故我們對於動物的護生,即使吃長齋,也是不徹底,也只是「眼勿見為淨」,或者「掩耳盜鈴」而已。然而這種 「掩耳盜鈴」,並不傷害我們的慈悲心,即不違背「護生」的主要目的,故正是正當的「護生」。至於植物呢,非不得已,非必要,亦不可傷害。因為非不得已非必要而無端傷害植物,(例如散步園中,看見花草隨手摘取以為好玩之類),亦足以養成人的殘忍心。此心擴充起來,亦可以移用於動物,乃至同類的人。割稻,採豆,拔蘿蔔,掘菜,原來也是殘忍的行為。天地創造這些生物的本意,決不是為了給人割食。人為了要生活而割食它們,是不得已的,是必要的,不是無端的。這就似乎不覺得殘忍。只要不覺得殘忍,不傷慈悲,我們護生的主要目的便已達到了,故我在這畫集中勸人素食,同時又勸人勿傷害植物,並不衝突,並不矛盾。

護生16「只要不覺得殘忍,不傷慈悲」,便已達護生的目的。豐子愷還提到英國文學家蕭伯納說過的話﹕必須吃動物時,怎麼辦?「那麼,你殺得快,不要使動物多受痛苦。」便可。豐因而認為,就算吃肉也無不可,「假如動物毫無痛苦而死,人吃它的三淨肉,其實並不殘忍,並不妨害慈悲。」故他認為「佛教的不發達,不振作,是為了教義太嚴肅,太精深,使末劫眾生難於接受之故。故應多開方便之門,多多通融,由淺入深,則宏法的效果一定可以廣大起來。」

「多開方便之門,多多通融」,又何止於佛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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