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時之賊與慰藉者

有說「你之蜜糖,我之砒霜」,或反過來,「你之砒霜,我之蜜糖」,無非是說,一樣東西,對不同的人來說可能有不一樣的價值。事實上,就算同一個人,在不同時勢下,對同一樣東西也會有不同看法。這點,豐子愷就有切實的體會。

話說1939年間,豐子愷因日本侵略中國,也過著輾轉遷徙的生活。二月間,他因眼疾未能到校教學,留在家中也不能寫日記。一星期後,至2月17日,眼疾霍然而愈,於是略為補記過去一星期的事。最「有趣」者莫如簡述吃瓜子之思﹕

此數日中唯一之慰樂,為吃瓜子。廣西瓜子形小而腴,誘惑力極大。不吃則已,一吃則黏纏到底,欲罷不能。昔年我曾為文,斥瓜子為盜時之賊,論瓜子之可以亡國(曾載《宇宙風》),近日則視此為唯一的慰藉者。蓋病中時間過剩,唯恐其不來盜也。今日病愈,見之立刻心生嫌惡,只覺此物有頹廢之氣,不可向邇。擬再作廣西瓜子論以斥之。姑念數日來相慰之情,作罷。(豐子愷﹕《子愷日記》,北京﹕海豚出版社,2013,頁130。)

「不吃則已,一吃則黏纏到底,欲罷不能。」吃過或嗜吃瓜子的人,大概深知這個描寫既簡潔也逼真。病中但覺時間過剩,要打發時間,瓜子正好手到拿來看也不用看就能消耗時間,「唯恐其不來盜也」,遂「視此為唯一的慰藉者」;此時砒霜就一變而成蜜糖矣。一旦病愈,「見之立刻心生嫌惡」,「蜜糖」即復歸砒霜之位。如此極端,「短」時間內尚可出現在同一人想法之中,更何況不同的人,各持己見,扞格(contradictory)不入,又何奇之有。

看事看物,有時真的不能太武斷。豐子愷「姑念數日來相慰之情」,結果沒有再為文斥瓜子之「頹廢之氣」,總算沒有「死牛一便頸」,而悟得「通情達理」之道。

(豐子愷〈吃瓜子〉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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