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書籍

上文首段截取自《明報》一篇專欄文章。這裡不打算討論文章的內容和好壞,只就首句使用「書籍」一詞提出異議。

印象中,這種「一本書籍」的出現,近年似有增多之勢,我每次讀到都覺很礙眼頂心,與我看慣讀慣寫慣的「一本書」硬是不對對,一直想提出來卻因某些原因而一再耽擱了。讀到魏文這一句,就再也忍不住要一吐為快。

簡單地說,「」無論古今,都可獨立成詞,用法不一,這裡單說「有文字或圖畫的冊子」這個解釋;至於「書籍」,是否就等同「書」呢。無妨先看看網上《萌典》就《書籍》的解釋:書本典籍的總稱。再看《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書(總稱)。而對應的英文,書是book,書籍則是books。所以《朗文當代高級英語辭典:英英.英漢雙解》會將I have just started reading a book by Graham Greene. 翻譯成「我剛開始看格雷厄姆.格林寫的一本書」,而不會將其中的book譯寫成books的「書籍」。

再看看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的《漢英大詞典》,同樣是將「書」譯成book,「書籍」則是books、works。

關於中文詞語的組成和用法,現已大致分成「古代漢語」(古文)和「現代漢語」,有些古文單字已可成詞,但現代漢語則要多添一二字才成詞。例如「子」字,現代一般會寫作「兒子」,「石」變成「石頭」,這類將兩個同義詞合成一個複音詞,或將一個詞加上詞頭詞尾,成為一個同義複音詞,每每就是古今對比的不同。(以上說法,詳細的分析,可參考王力主編的《古代漢語》第一冊第一單元的「古代漢語通論(三):(三)單音詞,複音詞,同義詞)當然,這種加字而成複音詞的變化,要有一個原則,就是沒有改變原單字成詞的意思,否則為了要「成就」複音的「效果」,就有違由古轉變今的作用。魏文中不用「書」而寫「書籍」就是一個看似同義而實錯用的明顯例子。非要用複音詞不可,以「書本」代替吧。

無妨再看看《萌典》所舉的兩個「書籍」例句:

  1. 《紅樓夢.第一六回》:「黛玉又帶了許多書籍來,忙著打掃臥室,安插器具。」
  2. 《文明小史.第一七回》:「彼時有了翻譯,我就問他們應得翻些甚麼書籍。」

有趣的是,「一本書」固然不可寫作「一本書籍」,但上引例子的「許多書籍」和「甚麼書籍」倒可寫成「許多書」和「甚麼書」,無他,用「書」可以說是一本,也可以概括「許多」,古今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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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難逢處處是

先岔開一句,題目所說的「機會難逢處處在是」與「處處無家處處家」是否類同的句子?可以這樣說,但二者有明顯的分別。「處處無家處處家」可能有點無奈甚或可憐,因為無處可為家,只能到處為家,卻並不矛盾;至於「機會難逢處處是」,既說難逢,又何以會處處是呢。問題其實不是因為真的處處有機會,而是有些人誤用了「機會」一詞。

2019年爆發新冠病毒,差不多三年以來,全世界的人都給舞弄得死去活來,由初期聞者驚慌,到現在雖說有點「逆來順受」,有些人已將之當成風土病,不再那麼害了,但「有機會染上」,相信沒有多少人願意,因為這到底不是開心之事。隨著這種病毒變種又變種,雖然「殺傷力」已減,卻又更易傳染,因而我們常常會聽到看到有人說有人寫「更大機會中招」、「疫情有機會上升」,近期更引起一陣恐慌的是,小童「更有機會出現嘶吼症」。「中招」不是中六合彩頭獎,這個是「機會」的話,我只能說「敬謝不敏」了。

董橋曾寫過〈「機會」難逢〉一文,指出「中文說『機會』通常是指好的時機或際遇。」還說「正如英文裡的chance有個意思是:A chance is the extent to which something is possible or likely to happen, especially something that is pleasant or desirable。」因此,「『發病』是不幸的事情,配以『機會』顯然不倫不類;說是『發病率』才對。」至於《三國志》中有「存忘之機會」,此「機會」指的卻是「關鍵、要害,與時機、際遇無關。」那麼,不說機會,該如何說呢,董橋舉了一例。「『天太熱,這株樹枯死的機會很大。』中文不那麼說;中文該說:『天太熱,這株樹很可能會枯死。」可能有人會懷舊一下,想起以前茶餐廳牆上大多會掛上一塊告示,上寫「隨地吐痰乞人憎 罰款二千有可能」,用的也是「可能」而非「機會」(這裡且不論押韻問題)。

董橋這篇文先於1995年12月在《明報》發表,後輯錄成多種形式的紙本書。以上引文採自2012年海豚出版社的《英華沉浮錄》第四冊頁5-6。都二十多年了,「機會」與「可能」不分的人似乎沒有減少,大概愈來愈多人太愛機會了,以致什麼都說成看成是機會,也不知何時能改正過來。

試翻看一些通用的詞典,如何解釋「機會」一詞,說法大致跟董橋沒有多大差別,更可能認為此詞實在太簡單易明了,連例句也舉得不多甚或沒有例句。網上《萌典》的說法幾乎與董橋一樣,不列出來了。倒是一些英漢詞典的例句可觀,參考一下中文對譯,獲益相信不少。

《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第7版(1997)例句如下:

At least give him the opportunity of explaining what happened. 至少給他機會解釋一下發生了什麼事。

Our company promotes equal opportunities for women (= women are given the same jobs, pay, etc. as men). 本公司提倡男女機會均等。

He is rude to me at every opportunity (= whenever possible). 他動不動就對我粗魯無禮。

A fall in interest rates is a strong probability in the present economic climate. 在目前的經濟形勢下,降低利率大有可能。

There is a 60% probability that the population will be infected with the disease. 民眾感染這種疾病的機率為60%。

In all probability he failed to understand the consequences of his actions. 他很可能未瞭解到行動的後果。

《朗文當代高級英語辭典:英英.英漢雙解》第5版(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4):

There’s always the chances that something will go wrong. 總有可能會出現問題。[荒言按:看來英文的chance比中文的機會用法較有彈性。]

What are the team’s chances of success? 球隊獲勝的希望有多大?

There is little chances of her being found alive. 她生還的可能性很小。[荒言按:這句用「機會」也無不可。]

Chances are (= it is likely that) you’ll be fine. 你會沒事的。

I’m sorry, I havent’s had a chance to look at it. 對不起,我還沒時間看呢。

原來撒哈拉是沙漠

有人看了題目,可能會聯想到另一句「原來阿媽係女人」。

我孤陋寡聞,要不是看了《明報》英文版John Larryssony這篇專欄文章〈Twice Used Names〉,也不知撒哈拉沙漠的英文Sahara,不用再加desert,就已心口山含了是這個沙漠的事實。無他,英文名字Sahara來自非英語的阿拉伯語,Sahara的意思是desert,即沙漠,說Sahara Desert,無疑是說desert desert即沙漠沙漠,sounds silly。

長了知識,自然要感謝。 但正如作者所說,很多人不說Sahara Desert而只說Sahara,可見說Sahara Desert也無可厚非。試看網上網上《劍橋英語詞典》的Sahara條,也會標示also the Sahara Desert,可見Sahara已成專有名詞,是特定的名稱,而非普通名詞desert這個解釋。至於中文世界,要說這個沙漠,除非有上文下理,否則都會說撒哈拉沙漠的。看看維基百科,中英文條目就明顯不一樣(可參看Sahara撒哈拉沙漠)。

本來這是一篇「知、情、識、趣」兼備的文章,但作者在舉例時似犯了一個頗大的錯誤。說「The name Hong Kong comes from香港」,沒錯;但接著說「meaning fragrant harbour」就不對了,因為「香港」的「港」不是「香的(海)港fragrant harbour」。香港是一個中國城市的名稱,而非一個海港的名稱。香港確實有一個聞名世界的海港,在九龍半島與香港島之間,這個港卻不叫香港Fragrant Harbour,而是「維多利亞港Victoria Harbour」。所以,若問「the harbour of Hong Kong」為何,相信答曰「the Harbour of Fragrant Harbour」者不會太多。

若說作者完全不懂「香港文化」,似又未必。試看Tai Mo Shan一例,作者說名字來自大帽山,意即big hat mountain,若說Tai Mo Shan Peak,無疑在說Big Hat Peak Peak。

所謂瑕不掩瑜,要修改這篇文章,最簡單直接的做法是刪去「香港」這個例子即可。

修改別人的文章

《詩經.小雅.小旻》:「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用這句詩來形自己一向對待修改別人文章的態度和心情,可謂貼切不過。

〈小旻〉原是政治諷刺詩,這三句放在全詩之末,總結心情,所操心的是國事,與我修改別人文章本來完全沾不上絲毫關係。但既然每句都已各自成為成語,自可自由採用,不必拘泥。

修改文章,是自己的,大可毫無拘束,任意修改。改得好,當然好;改壞了,也只是自己的事。不像修改別人的文章,改錯了,改壞了,人家不怪你,自己也會於心不安。

修改別人的文章,我固然有一把尺,真正有錯的,當然要改,至於好壞問題,尤要細思。但有一個很簡單的原則,就是修改之後,若不比原來的好,就算覺得原文有瑕疵,也不要改。有語意不清的,能猜就猜出一個大概來,否則就要向作者探問,這才修改。我試過在文中用了一個大概不太常用的二字詞語,見報後卻改了一個同音字,全句就變得「不知所云」,讀者會否認為作者不識字,我不知。我相信修改的不是編輯,只能怪罪校對了。所以,修改別人文章,我豈能不謹慎。

老實說,我曾因高人出手而受惠,修改過的文章,由壞變好或生色不少,更明白改不改及如何改的「準則」。當然,高人畢竟是高人,覺得不能改的就放棄,免花精力,是我未能完全做到的。有時看到內容有可取之處,只是文字不夠好甚或是差劣的,也會盡量多花一點心思去修改,就當是學生交來的功課。有時聽到別人不太浮誇地叫自己一聲老師,而給自己修改過文章的人在日漸進步,多少會覺得那多花了的心力,是值得的,有時更甚至覺得有點「老懷安慰」。

「打造」是「匪語」嗎?

寫了兩篇談修改文章的網文,本來要續談修改別人文章的感受,今天卻忽然想知道「天線得得B」事件的來龍去脈,聽到網台節目【隨口噏一剔過】談這件事的「公關災難」,忍不住岔開一筆。整件事的是非,可謂各說各話,連相關機構的「公開澄清聲明稿」寫得如何,我都無意多說。但節目主持人的其中幾句話,卻令我有不吐不快之感;要談的是「打造」一詞。

不想聽主持全部的話,可留意2:37至2:44幾句話(大約是):

「……研發啦,打造模具呀,呢,知自己衰啦,製造得唔得呀,點解要用啲匪語呢,OK?」

什麼是「匪語」呢?以下是維基百科的解釋:

「喺香港,匪語泛指一啲來自近代中國嘅華語用詞,帶有貶義嘅意思。有啲有本土主義傾向嘅人,會認為香港喺英國統治下,已經慢慢發展出自己嘅香港話,而且擁有強韌嘅生命力。但喺中國對香港影響力日漸增加嘅時候,有啲香港人會留意日常生活唔同場合,用詞係咪被中國影響,對於呢啲來自近代中國嘅華語用詞反感。

不過,有啲人就認為,挑剔人哋係咪用匪語,反而係吹毛求疵。」

簡單地說,所謂「匪語」,就是「來自近代中國的華語用詞」。

至於「打造」是否「匪語」,不多引其他出處了,就看看來自台灣的網上詞典《萌典》怎樣解說和舉例:

「以手工製造。

《三國演義.第一回》:『玄德謝別二客,便命良匠打造雙股劍。』

《初刻拍案驚奇.卷一五》:『他看得金子有十分成數,便一模二樣,暗地裡打造來換了。』」

拜託了,連「打造」是古語也不知不懂,亂噏一通,還「仆街」什麼的去罵人,看來不知衰要仆街的是自己。主持若只說,「用製造得唔得呀」,我可以接受,不會嬲;但刻意另造事端,是何居心,也不用多說了。

「推敲」的苦樂

中文成語,每多有典故,詞語相對較少,縱有,也未必人人會深究,例如「推敲」一詞,單看字面,又推又敲,實在難以想像有「思慮斟酌」的意思。

網上《萌典》是這樣解釋「推敲」的:「唐賈島的詩句『僧敲月下門』,第二字本用『推』,又欲改作『敲』,思慮良久,引手做推敲狀。韓愈告訴他:『作敲字佳。』遂定稿的故事。」單是句中一個字,已令詩人「思慮良久」,更「引手做推敲狀」,你說修改文章是苦還是樂事。

假如賈島當年求教者如我等平庸之輩,說「作敲字佳」,他會以此作定稿嗎?又若沒有韓愈這等高人一錘定音,也不知他還要苦惱多少時日。不過,既有此佳話,又成就出一個新詞,造福後人,自是無窮樂事。

我最初投稿,稿成看也不看,「即時」放入信封以待寄出,確是少了很多煩惱,其實有點不負責任。這種情況,我後來遇過不少,遠不止是事實核查fact-checking的問題。[說到區聞海專欄文章是否被編輯大量修改,我為文前沒有向編輯或作者查詢,自有我的原因,不再贅。]

不如先說自己修改文章的苦與樂。用稿紙手寫的年代,若改動太多,不重抄一次,真會難以卒讀的。重抄,在我無疑是苦差一件,有如罰抄,是自小就怕得要死的事,多少會抄得心不在焉,錯漏難免。再加上重看一次,又總會忍不住再修改,變成沒完沒了。這該算是苦處。若干年後,我學會中文打字,用電腦為文,方便多了,也從此走上不歸路。

用電腦為文,刪改容易,不但字詞可隨意移上置下,連句子和段落也可以,修改後不會花花碌碌,自己重看,或是給別人看,然後收集意見,再作修改,也極為方便。我買過不少不同款式的原稿紙,有時拿出來,雖然偶有衝動,欲執筆寫作一下,卻始終沒能成文。我還保存了一些自己的手稿,以及搜集回來他人的手跡,閒時撫看一下,也覺別有一番滋味。我用電腦為文,很少保存「初稿」,除非曾用電郵寄給別人,否則所作的修改,都會了無痕跡,不像看手寫稿,刪改過的,多能一一看到,其間的思路變化,或可重溫或猜想,對學習不無幫助。

有所謂千錘百鍊,「比喻文章多次潤飾,人生歷經磨鍊」,一般會形容,例如文章,變得更精采,人生嘛,就圓融。我不敢說自己的文章都經過千錘百鍊,因為心知雖經多番修改,做過推敲,也未必更好。「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有時過得了自己一關,未必能過到別人的法眼,自我感覺良好已覺開心寬懷。名家高手如金庸,不再有武俠新著後,精力主要用於修改舊作,當然會認為愈改愈好,但讀者的評價卻毁譽均有,一般認為修改之後,反不及初稿吸引。我當然不敢以此自況,不過是引作一個顯例而已。

修改自己的作品尚且不易,修改別人的文章,更有其他考慮,大可套用《詩經》的幾句話來形容。下篇續談。

修改文章

區聞海在自己的網誌同時貼上在《明報》專欄已刊文章和「原稿」,由於誤貼了初稿版本,「初稿和定稿真是相差太多」,我以為是編輯自作主張而「改得體無完膚」,於是罵編輯「自以為是」要不得。水落石出,知道是我錯了,自然要「鄭重道歉」。事情大概可以告一段落了。然而區聞海在〈[重貼啟示]〉中提到「寫專欄有習慣數易其稿才送出去,推敲文字和細調筆調是寫作的樂趣」,倒令我想起一個多年前的壞習慣。

我也曾是所謂的文青,在還有不少報章雜誌可以投稿的年代,有意「努力筆耕」,最初以為可以靠稿費幫補生計,可惜是「得不償失」。不計所花的時間,就是買原稿紙和寄稿的郵費,很偶然獲得發表所得的稿費,左算右計,金錢上雖無損失,卻也回報微薄。

曾聽高人說,在香港要成為「作家」或乾脆說「藝術家」,最好先有一份足以餬口的工作,才好發展這些「興趣」。老實說,寫作這種「玩意」,我最初主要為錢,後來才漸漸成為興趣,確是在我有穩定工作和收入後,才慢慢「培養」出來。

我早年投稿有一股傻勁,可謂寫作甚勤,未至天天寫,也達到想寫就寫、隨寫隨寄的程度。我多是在晚上睡覺前執筆,散文多是兩張原稿紙,小說則視乎長短,有時五六張,每每寫至深夜,完成後不會覆核一次,看似信心滿滿就放進信封,翌早寄出。然後等待,不是退稿,而是刊登。報刊不設退稿,似是慣例,倒是接過編輯的鼓勵信——可見「慘況」。

我投稿,每多給投籃,寫得不好,自是主因,我想另一原因是那個壞習慣,即沒有重看,以致一些錯別字,以及不通不順不完備的地方,都沒能改正過來。這些缺失,最易在偶然刊登的文章中看到,我經一次又一次赧顏後,終於痛下決心,不重看不修改就不寄出。

我當然聽說過有人寫作是一揮而就,隻字不改即發表。那些作家,很多是天才也是有真才,我不是。我可以一揮而就,但每多看一次,都會發現未盡善之處,改,改,改,總覺每修改一次,心會安穩一些。到了今時今日,依然如此,是否已千錘百鍊,我不敢說,但「推敲文字和細調筆調是寫作的樂趣」,我確是深有同感。

修改文章,是否樂趣無窮,到也未必。這個留待下篇再說。

鄭重道歉

日前寫〈真的不是真.文字遊戲〉,緣於我以為《明報》一篇專欄文章給編輯大量修改,以致面目全非,我苛責編輯太「自以為是」。

今日專欄作者區聞海在網誌刊出〈[重貼啟示]〉,說「其實這完全是我疏失,真是非常不好意思。副刊編輯是不會自作主張改我的稿的。」還說「我寫專欄有習慣數易其稿才送出去,推敲文字和細調筆調是寫作的樂趣,以前也試過貼錯舊版本,不過今次初稿和定稿真是相差太多了。」

其實日前已有讀者mi留言表示:

「為什麼那麼肯定是編輯所為,不是作家自己事後在網誌增刪?
我有認識明報的編輯,他們不似會擅改、亂改作家的文章。這種事情最好先向作家或者報館求證,萬一最後一場誤會,徒添笑爾」

我的回覆是:

「原因我已在文內提到,不重複了。

假如你證實是我錯了,請再來指正,我會鄭重道歉。」

既然已知道是我錯了,自然要道歉。至於對那位編輯造成的傷害和不便,我除了鄭重道歉,也不知還可做些什麼。

有錯必改,這是我一貫的做法;但看到有什麼錯或疑問,我忍不住,同樣會提出來。例如,這次區聞海的「啟示」,我認為應該是「啟事」;不過,說是「啟示」,似也無不可,起碼對我而言,確是很好的啟示。我這次認為是編輯所為,原因當然說了,但正如mi的留言可見,是我考慮不夠周全,沒想到文章刊出的是定稿,而作者在自己的網誌卻貼上初稿,令我誤會。

錯的是我,道歉當然是要道歉的,但我不會怪作者。我仍會繼續看我愛看的東西,仍會稱讚和批評認為值得稱讚和應該批評的。最要緊的,還是讀者的意見,除了謾罵,交流或指正,我都樂意接受。

真的不是真.文字遊戲

上圖的文字改動不是我做的,相信也不是作者自己;動手的,最大可能是編輯。看看原文網站,即知我所言不是沒有根據。

區聞海原名區結成,「為老人醫學及康復醫學專科醫生」,「行醫之餘,以筆名區聞海為《明報》撰寫專欄」。我在《明報》讀他的專欄多年,算是老讀者。他在《明報》停寫多年,但沒有完全停筆,但我很少看《蘋果日報》和《信報》,他之後的文章,我主要都在他的網誌讀到。最近他又為《明報》重新寫專欄,這是其中一篇。他不單將自己的原文放在網誌,也將見報的文章原裝附在網誌上,我只是將改動處標示出來。如果是原作者的修改,理應會將改動過的版本放在網誌上,我因而肯定是編輯所為。

由維基百科的介紹可見,區聞海的著作不少,不單有散文,更有詩作,更不乏專著如《當中醫遇上西醫:歷史與省思》,可謂多才多藝。一位如此「老」(到經驗的)作家,短短幾百字的文章,竟給修改得斑痕處處,真有點「慘不忍睹」,實在忍不住要逐一「修理」這個編輯。

1. 「」是「事先預約」;「」是「約定、訂立」。兩字均可用,為什麼非要改「定」不可。

2. 「我其實有些猶豫」有什麼問題?不可以說「有些」?「其實」二字多餘?《紅樓夢》不是也用了:「其實給他看也倒沒有什麼,但只是嫌他是不是的寫給人看去。」一定要改為「我有剎那猶豫」,是因為作者後面確是說了「在我,剎那的猶豫」,前後要一致要統一?

3. 為什麼要加個「能」字。「說什麼」跟「能說什麼」語意其實有點不同,「能說」有「可以說」「知道說」的意思。作者只用「說什麼」自是「懂得」說什麼,只是不好說而已。至於說,加了能字,跟原來沒有這個字的意思相同也無不可;既然「說什麼」已清楚不過,為什麼要多加一個可能另有含意的字。還有猶豫後面那個冒號(:)也用得正確和用得好,這裡不細說了。

4. 「沙士」改SARS,沒問題。

5. 「那是一個比較authentic 的香港呢」,刪掉「比較」一詞,其實是纂改了作者的原意。作者原意是說,出現SARS前後的香港不一樣,之後是(比)較authentic。如果分辨不出「這篇文章寫得好」跟「這篇文章寫得比較好」,真要好好再學習語文啊。

6. 「政府對醫護的感謝真的比較吝嗇」,編輯大概以為作者覺得不加「真的」,會給人「假的」意思。真固然可與假相對,但「真」和「真的」不一定與「假」相關。形容「他說的話真(的)好」、「他真(的)棒」;反過來,相信不會寫成「他說的話假(的)好」、「他假(的)棒」吧。這裡的「真」是「的確、實在」,不是多餘的詞。當然,寫成「他說的話好」、「他棒」,可以嗎,我會答:可以。分別?不多說了。

7. 「衷心感謝」與「公開感謝」的分別,不用我多說了吧。我只想知道,為什麼要這樣改動。

8. 「高調向前線醫護致謝」與「向前線醫護高調致謝」有何分別?除了被認為一錯一對不改不可之外,實在沒其他理由。但誰對錯,我分不出。

9. 「致謝要三思」跟「致謝須三思」有很大分別,尤其後面接著「吧?」「」,有「請求、拜託」、「應該」、「提醒或命令人做某事」,一般較婉轉。「須」有「一定」之意,語意較強硬。向醫護致謝「須」三思,難道怕人誤會「別有懷抱」?作者明顯吃了死貓。

10. 要說「感謝許多堅守院舍和社區服務的前線社福人員」是以「院舍和社區服務」為先、「前線社福人員」為後,不好,所以要將「許多」放在「前線社福人員」之前,才配合編輯要求作者為文的原意,於是要改為「感謝堅守院舍和社區服務的許多前線社福人員」。這不是纂改原作意思是什麼。若說兩者意思沒有分別,按照什麼語法規範,形容詞不宜與要形容的對象相距太遠,也有纂改原文之意,因為焉知作者沒有一併也向「院舍和社區服務」致謝之意。一句話,何必改。

11. 「我自己有親人」刪掉「我」或「自己」,看似刪的不過是冗詞,其實原句有強調意味,這種意味在全文是很匹配和重要的。

12. 「這幾個月他們做得天昏地暗」,刪掉「他們」可以。至於用「做得」來形容作者的親人「他們」,編輯大概認為未免太平實,不夠「作戰」來得強烈,況且作者在後面也用了「大後方」,理應以此作配合。這種配搭,以作者這種老手,難道會不懂嗎,編輯只是不知作者寫自己和親人的自謙婉轉而已。

13. 「我除了幫手凑孫做大後方」變成「我和妻子幫手凑孫當是大後方」,刪掉「除了」,奇怪;更奇的是,竟然多了「和妻子」,若是作者後來要求編輯補回的,沒問題。「做」有「充當、擔任」之意,很實在,為什麼要改為「當是」那麼沒必要的「自謙」呢。

14. 「醫管局也應該無猶豫地公開感謝前線」,不單副刊作者,醫管局「也」應該感謝前線,這個解作「同樣」的「」字也不應刪掉,這只是普通語文用法,不用多解釋了。

15. 來到最後一個改動,我大可藉此下一斷語,就是編輯完全是「自以為是」。作者原文是「時代坎坷,無論對誰也不要吝嗇言謝,就當是相濡以沫吧。」明顯重點放在「相濡以沫」,編輯改為「時代坎坷,相濡以沫,無論對誰也不要吝嗇言謝吧。」完完全全是編輯強調要感謝他人、特別是醫護之意。

區聞海為什麼要說「在非常時期連感謝也會猶豫的」呢。全文讀不懂,功力不夠,就拜託安安分分,除了明顯的錯別字之類,就不要以為自己是編輯,可以愛怎樣改就任意改動別人的文字,以免好文章變次等了。

【後記:這篇網誌完全錯怪了《明報》編輯,謹致萬二分歉意。我已另寫了〈鄭重道歉〉,說明其事。】

掃描.掃瞄

多年來不時想就「掃描」一詞寫些看法,每次都因此事那事耽閣,這天終於忍不住,扚起心肝,先找簡單資料,再組織論點。原只想就自己的看法略加說明就算了,沒想到在找資料過程中,卻有發現,真是開卷有益。

我屬於字典派,要確定字詞的解釋用法,最先找的自是詞書。我不諱言一直使用「掃描」而捨「掃瞄」,無非因為「描」有「繪」和「寫」之意,而「瞄」純是「看視」而已;用電腦讀入圖像文字等,不單要「瞄」,還要「描」,否則看完即了,如何貯存起來,所以最好也最該用「掃描」。至於佐證,就是慣常查找的紙印版字典詞書。老實說,我查找到的,一面倒只有「掃描」,而沒有「掃瞄」詞條。中文的如是,中英雙語的也一樣。說這是「常用」,大概可以說得過去。

不過,網絡年代,印刷版早已不能說了算,網上的使用率才是王道。谷歌一下,單看搜尋結果,「掃描」固然較多,超過兩千萬;但「掃瞄」也接近千萬,不算「輸」得難以接受。況且我還發現台灣國家教育研究院的辭書資訊網固然收有「掃描」詞條,更不缺「掃瞄」,而對「掃瞄」的解釋比「掃描」更詳盡,且更接近一般詞典對「掃描」的釋義,大可以說,這個資訊網更「認可」「掃瞄」一詞。這是我孤陋而較少見的其一發現。

另一發現是,原來「掃描」與「掃瞄」意思有別,不宜混淆。教我開眼界是這個科科網。看到作者論述的首項說法「scan的原意有『看』的意思,對應的自然是既有的中文詞彙『掃瞄』。例如雷達掃瞄、超音波掃瞄等等。」我始知道原來自己一直沒想過有「雷達掃瞄、超音波掃瞄等等」這回事,更沒有好好看詞書關於「掃描」一詞的詳細解釋,何如網上萌典「掃描」的第一個解釋就是「天線周而復始的用射頻波束去覆蓋特定區域的過程」。第三個釋義「利用電子裝置去檢測資料或讀入圖像文字等」才是我一直只以為僅有的解釋。當然,台版的《國語活用辭典》也有相關的解釋;至於《現代漢語詞典》如此釋義:「電子束、無線電波等在特定區域按一定規律移動而描繪出畫面、物體等的圖像」似略嫌過簡。

回說那個個人科科網的結論,認為「掃描」與「掃瞄」在「科技中文非但不宜統一,還應該仔細加以區分」,我則有不同看法。既然該文作者也提出「有人認為無論雷達、超音波或scanner,其實也都具有『描』的功能,才能把『掃瞄』的結果『掃描』成電子圖像」,大概也認為「掃描」已涵蓋了「掃瞄」的功用,而反對的理由是「否則『雷達瞄準器』是否也該改成『雷達描準器』呢?」未免有點牽強。因為這是兩組不同用法的詞語,「掃描」可以涵蘊「掃瞄」的用意,而將「瞄準」改為「描準」,勉強可解釋為描寫準確,但與「瞄準」詞義可謂不相干,只能當作錯別字。

因此,我認為多數通行詞典都只收「掃描」不是沒有道理的,而我一直只採用「掃描」也是合理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