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看完了《不朽》。

這是部插曲很多的小說,或者說,有很多碎片。有主題,似乎沒有重心人物;歌德竟也佔了不少篇幅。或許阿涅絲算是關鍵人物。她死了,會讓我們心有戚戚焉。

有幾個插曲似乎毫不相關,但一下子就歸結到阿涅絲身上。將她視為這本小說的中心人物也未嘗不可。

這部小說給我最大的啟示是,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歌德可以跟海明威走在一起對話,連米蘭.昆德拉都跟自己創造的小說人物握手。其他的生死聚合,又有什麼不可能呢。也只有如此相信,才可將這樣一部小說變得完整可信。

世態人情經歷多,自會了然世事往往沒有所謂荒謬不荒謬。於是,小說也就可以怎樣寫就怎樣寫了。

寫得怎樣才重要。米蘭.昆德拉給我們示範了。

只能心領神會。

又要跟米蘭.昆德拉暫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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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

米蘭.昆德拉的小說,不時會出現小插曲。《不朽》(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6月第1版)似乎尤其多小插曲,有時會很無厘頭似的;一個不留神,就會錯失很多東西。

小說第六部〈鐘面〉,幾乎要到完結,才讓人驚覺,這不是多出來的駢拇枝指。有趣的是,米蘭.昆德拉竟不厭其詳地解釋這種小插曲的作用。

他先說亞里士多德的概念。

插曲是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中一個重要的概念。亞里士多德不喜歡插曲。依他看,在各種各樣事件中,最糟的(根據他的詩學觀點)就是插曲。插曲由於不是在它之前的事物的必然結果,又不產生任何效果,游離於故事這個因果鏈之外。如同毫無效果的偶然事件,插曲可以省略,而不至於使故事變得不可理解;在人物的一生中,插曲留不下任何痕跡。(頁337)

其實,證之於實際生活,插曲未必引不起波瀾,可以完全省略。畢竟米蘭.昆德拉想得更周延,他不完全唱反調。

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補全亞里士多德的定義﹕任何插曲決不會預先注定永遠是插曲,因為每一件事,即使最無意義的,都包含以後成為其他事件起因的可能性,一下子變作一個故事、一件冒險經歷。插曲如同地雷,大半永遠不會爆炸,但是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最不起眼的往往成為最致命的。(頁338-9)

其實又何須另外舉例說明呢。小說中就不斷示範了各種情況下的例子。

日常生活中,稍加留意,就不難發覺多的是實例。先不提「蝴蝶效應」,就是我們不經意說的一句話做的一個動作,也可能是小插曲,卻影響了別人也不知道。同樣地,別人做的一件小事,看似無足輕重,是不起眼的小插曲,對你對旁人可能是一觸即爆的炸彈。

近期的新聞,如果我們願意反思細想,大概難以否認,有些可能已成了某些事件的起因。不一一解釋了。

這算現眼報嗎?

我總是說,看米蘭.昆德拉會令我發瘋的。他的小說,有時令人(只是我?)有天馬行空、不著邊際的感覺。但一下子即可扯回咫尺之間的現實中來,往往令人措手不及,他竟可以寫得那麼盡,盡情盡意。

《不朽》(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6月第1版)中有一節寫電台節目主管大褐熊因為未能保住保羅的專題節目而感不是滋味。無非因為「意象學家」左右了電台的運作。所謂「意象學家」,就是可以提供廣告合同給電台或報紙的人。大褐熊仇恨這等人,他說﹕

「為了使這些傻子們滿意,我甚至把天氣預報改成了小丑式的對話,緊接著下面是聽貝爾納報告說有一百多人在一次空難事件中喪生,真叫我有點受不了。我願意為法國人得到快樂而奉獻我的生命,可是新聞報道不是演滑稽戲。」(頁134)

但保羅卻說﹕「大褐熊!意象學家們說得對!」(同上)二人於是展開討論。

保羅認為聽新聞有如抽一支香煙,抽完就扔掉。更說新聞是沒有危險的,可以從中得到樂趣。

大褐熊不認為兩伊戰爭和鐵路大災難是樂趣。

「你把死亡看作是悲劇,你犯了一個常見的錯誤。」保羅聲音響亮地說。

「我承認,」大褐熊冷冰冰地回答,「我始終把死亡看作是悲劇。」

「這就是錯誤,」保羅說,「鐵路事故對火車裡的乘客或者對知道自己的兒子乘了這列火車的人來說是可怕的,可是在無線電廣播裡面,死亡的意義和阿加莎.克里斯蒂〔按即英國偵探小說家Agaths Christie〕小說裡面的完全一樣。她是自古以來最偉大的魔術師,因為她知道如何把謀殺變成樂趣;況且不僅僅是一次謀殺,而且是幾十次謀殺,幾百次謀殺,一連串謀殺,都是為了使我們得到巨大樂趣而在她的小說這座集中營裡犯下的謀殺案。奧斯威辛已經被遺忘了,可是阿加莎小說裡焚屍爐永遠向天空中飄揚著濃煙,只有一個非常天真的人才會說這是悲劇的濃煙。」(頁135)

還有更激烈的討論,大概都不用再抄了吧。

大褐熊一想到保羅將不再在電台上宣讀他的矯揉造作的評論,在他靈魂深處的某個角落裡便感到有些快慰;他的聲意像熊一般驕傲,越來越低深,越來越冷漠。保羅恰恰相反,他的嗓門越提越高,腦子裡出現的念頭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有挑釁性了。……(頁138)

大褐熊最後只能「贈送」保羅這句話﹕

你是你自己的掘墓人的傑出同盟者。(頁139)

保羅到第二大才收到大褐熊「用苦澀的帶有歉意的詼諧語氣」告訴他的信,電台將不再請他效勞了。保羅其實是律師,「很希望在巴黎法院的牆外維持人際關係,和大學生、作家以及新聞記者聯繫,為了保持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的信心(不僅僅是幻想)。他跟他們難捨難分,因此很難忍受大褐熊那封把他打發回事務所和院的信。」(頁141)

相信也只有米蘭.昆德拉才想得出這樣的情節,給這等大言炎炎的人來一個「現眼報」。真實世界中,我們幾曾看到這種「大快人心」的事。

什麼「若然未報,時辰未到」,好一個米蘭.昆德拉,才不來這一套。

不如咁啦

或問,米蘭.昆德拉在《不朽》(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6月第1版)中有此「兩難」問題。

讓我們來設想一下﹕您有一個喜愛舒曼厭惡舒伯特的朋友,而您卻酷愛舒伯特,一聽到舒曼心裡就煩。在您這位朋友生日那一天,您準備送誰的唱片給他呢?送他所迷戀的舒曼還是送您所迷戀的舒伯特?當然送舒伯特。如果送舒曼,您也許會有覺得自己不夠真誠的感覺,就好像是給您朋友一筆想討好他,想取得他歡心的見不得人的賄賂。總之,在您送禮時,是出於對您朋友的愛,是為了把您的一部分、把您的一片心獻給他!所以,您就……(頁115)

有謂,做乜成日睇埋呢咁,諗壞腦!

亦有謂,送貝多芬啦,乾手淨腳!

唔……

銷毀.拖延.不捨

米蘭.昆德拉寫小說,真是到了恣意的程度。他對人性了解之深,殆無疑問,但筆下寫起來,毫無保留之強之烈,有時會給人不是在寫小說,而是要大發議論。不過,筆鋒再一轉,又會回到小說這條路來。

《不朽》中寫歌德晚年遇上的女子貝娜蒂,為了令自己成名,成就不朽,可謂花盡心思,更不惜竄改討回來寫給歌德原信這項「史料」。試看以下一段描寫,文字不多,已足讓人明白人性中的一大隱微之處。

她到一八三五年把這本書寫完,出版時的書名為《歌德和一個女孩子的通信》。直到一九二九年原信被發現並出版以前,沒有任何人對貝蒂娜信的真實性表示過懷疑。

唉,為什麼她沒有及時把這些信付之一炬呢?

請您設身處地考慮一下﹕燒毀一些珍貴的私人文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就像是要您自己承認您的日子已經不長,明天就要死了。所以您就日復一日地把銷毀的時間拖延下去,一直到有一天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人們指望不朽,可是忽視了不朽與死亡一起才有意義。(頁84-5)

先不說「不朽與死亡」這個命題,不妨想想這兩個問題﹕

設身處地考慮

把銷毀的時間拖延下去

其實,除了「利用」,會不會有時還有「不捨」這層考慮呢。

鏡頭的權利

米蘭.昆德拉在《不朽》(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6月第1版)的第一部〈臉〉中,寫阿絲在家等丈夫回來再一起出外吃飯時,偶然翻雜誌,看到不少照片,令她浮想聯翩,想到「現在上帝的眼睛已經被照相機替代了。一個人的眼睛被所有人的眼睛替代了。生活變成了所有人都參加的惟一的規模巨大的放蕩聚會」。(頁35-6)

這明顯是衝著媒體攝影記者而發的。不妨抄下另一段更「強硬」的話,讓一些人多想一想﹕

「個人主義?當你在痛苦時被人照了相,這算是什麼個人主義?很清楚,事情恰恰相反,個人已經沒有什麼自主權了,他已經屬於別人所有了。我記得在我小時候,如果有人想替另一個人照相,總是要先取得他的同意。即使是要替我照相,大人也要問我﹕『喂,小姑娘,可以替你照張相嗎?後來,不知道從哪一天起,再也沒有人問了。鏡頭的權利凌駕於所有權利之上。從那一天起,一切都變了,所有的一切。」(頁37-8)

當然,米蘭.昆德拉的主要「目標」,並不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