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用詞

讀過「三言一拍」、《說岳全傳》、《儒林外史》這類明清小說的,當知道白話文早在「五四」之前,早已開花結果。當然,那些小說仍有不少今天看來跡近古文和日漸少用的詞語,懂得無妨,真要再用,可能有點生僻得令人望而生畏。

不過,多讀這些小說,由於較古文淺易和活潑,吸引力更大,也較易吸收,是滋補中文的一個好方法;也能增強免疫力,少受惡質「現代漢語」侵害。

在我看來,《儒林外史》就算是文白互見,白話仍屬多數,但往往造就出精簡的造句,讀來甚覺清爽。試在第四十一回〈莊濯江話舊秦淮河   沈瓊枝押解江都縣〉引述幾句作例,既見其精簡,也可見用詞之佳妙。

當下四五人談心話舊,一直飲到半夜,在杜少卿河房前,見那河裡燈火闌珊,笙歌漸歇,耳邊忽聽得一聲。

這十數年來,往來楚越,轉徙經營,又自致數萬金,纔置了產業,南京來住。平日極是好友敦倫﹕替他尊人治喪,不曾要同胞兄弟出過一個錢,俱是他一人獨任;多少老朋友死了無所歸的,他就殯葬他。

談心話舊,現在很多人愛說「舊」,卻每多寫成「聚舊」。學會了「話」舊,就該知道不可寫作「聚」舊的原因了。

燈火闌珊,套用得如此輕描淡寫,以後要借用,就不怕沒憑藉了。

倒是「敦倫」,在這裡看到,一時間不無驚訝。一直以來,都只知一義,即解作「做愛」或「夫婦交媾」,沒想過還有另解,即人倫的情誼和睦。孤陋啊,能不臉紅。

樣書.學詩

《儒林外史》第十八回〈約詩會名士攜匡二     訪朋友書店會潘三〉寫了兩個情景,看著實在令人羨慕不已。

兩事都與匡超人有關。他人乖巧,有孝人,且好讀書並有上進心,處處受看重。這回就又遇到賞識他的人,請他為選文作批注,他不單批得好,還在限期前交稿。選金固然有,還可在刻完的時候,得到五十部樣書。須知明朝時印的是木刻書,刻版固然不易,就是刻好了,人手一頁頁印下來,也不簡單。香港現在不用自費出書,出版後能得到十本樣書,已是不錯了。在明朝竟可獲送五十部,能不令人羨慕呢。

另外,匡超人果真能人,試看這一段描寫﹕

到晚無事,因想起明日西潮上須要做詩,我若不會,不好看相;便在書店裡拏了一本《詩法入門》,點起燈來看。他是絕頂的聰明,看了一夜,早已會了。次日,又看了一日一夜,拏起筆來就做;做了出來,覺得比壁上貼的還好些。當日又看,要已精而益求其精。

很有武俠小說的味道。厲害,厲害。

在《儒林外史》第十五回〈葬神仙馬秀才送喪    思父母匡童生盡孝〉讀到「一齊」一語,即時停住。想著的,是與粵語的關係。直看至回末,想找回這個用詞,一時沒找著,卻發現一回書中一什麼的句子可不少,直是猗歟盛哉。有些「一」是量詞,但更多與量詞無關,一一按段落記下,倒也有趣。(其實也不單這一回如此;但確是特多。)

……後面一人叫一聲……馬先生回頭一看……

……卻是一條平坦大路,一塊石頭也沒有;未及一刻功夫……每人腳下一雙新靴……一齊應諾下去了。

馬二先生舉眼一看,樓中間貼著一張素紙……乃是一首絕句詩道……後面一行寫……屈指一算……一定是個神仙無疑……有同撫臺藩及諸位當事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詩……便拏出一個手卷來。馬二先生放開一看……一遞一首……著實贊了一回

……一大盤稀爛的羊肉,一盤糟鴨,一大碗火腿蝦圓雜膾,又是一碗清湯……又盡力的吃了一餐……晚生今年在嘉選了一部文章,送了幾十金;卻為一個朋友的事……但大財須緩一步……洪憨仙沉吟了一會……你挐到下處去試一試……頭邊摸出一個包子來……燒起一爐火來……

……晚間果然燒起一爐火來……那火吱吱的響了一陣……竟是一錠細絲紋銀……連傾了六七罐……

……又取出一個包子來……馬二先生一連在下處住了六七日……上戥子一秤…一包一包收在那裡。

一日……將來自有番交際……但此事須居間之人……凡一切銅錫之物……

……三公子舉眼一看……坐了一會……

……馬二先生又送了一部新選的墨卷……,一副寫洪太爺,一副寫馬老爺……明日湖亭一……

……兩席酒,一本戲,吃了日……想起前日獨自一個看著別人吃酒席……馬二先生用了一飽……

一連四天……一進了門……已是奄奄一息……寓處擄一擄……其餘一無所有……是一個兒子,兩個姪兒,一個女……

……而今落得這一個收場……有那一包一包的黑煤……還有一說……

……

……忽見茶室傍邊添了一張小桌子,一個少年坐著拆字……手裡著本書看……走近前一看……即向茶室裡開了一碗茶……身穿一件單布衣服……去年跟著一個賣柴的客人來省城……前日一個家鄉人來說……

……做一包背著……不如早晚尋一個死處……只你一點孝思……你今晚且在我這裡住一夜……你做一篇……我出一題……

……把那文章看了一遍道……只借出一兩銀子就好了……你這一到家……當下開箱子取出十兩一封銀子,又尋了一件舊棉襖,一雙鞋……

……一個廩生是掙得來的……也替父母請一道封誥。我是百無一能……一直送到江船上……

……看見一隻船走著……船上裡個白鬚老者道……這邊坐著一個外府的客人……提這一干人犯去……這一提了來審實……一總都是要參的……

……鄭老爹飯錢一個也不問他要……一路曉行夜宿……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義正自有臉面

《儒林外史》第四、五回寫湯知縣因為枷死了老師夫,給回子(信奉回教的人)鬧起來,「將縣衙門圍得水泄不通,口口聲聲,只要揪出張靜齋來打死。知縣大驚……」後來靠著按察司擺平了。

第五回有一段段描寫雖簡短,但內容豐富,無妨引錄下來﹕

湯知縣把這個情由,細細寫了個稟帖,稟知按察司。按察司行文書檄了知縣去。湯奉見了按察司,摘去紗帽,只管磕頭。按察司道﹕「論起來,這件事你湯老爺也忒孟浪了些;不過枷責就罷了,何必將牛肉堆在枷上?這個成何刑法?但此刁風也不可長,我這裡少不得拿幾個為頭的來,盡法處置。你且回衙門去辦事,凡事須要斟酌些,不可任性。」湯知縣又磕頭說道﹕「這事是卑職不是;蒙大老爺保全,真乃天地父母之恩,此後知過必改。但大老爺審斷明白了,這幾個為頭的人,還求大老爺發下卑縣發落,賞卑職一個臉面。」按察司也應承了。

「這個成何刑法?」「這事是卑職不是。」也只責罵兩句就算了,以後改不改也是未知數。但按察司跟著說的話,「但此刁風也不可長,我這裡少不得拿幾個為頭的來,盡法處置」,直聽得人發毛。更令人不寒而慄的,還是做錯了事錯殺了人的知縣,竟還敢有此要求﹕「這幾個為頭的人,還求大老爺發下卑縣發落,賞卑職一個臉面。」而按察司也輕易就應承了。

「刁風不可長」,「少不得拿幾個為頭的來,盡法處置」,「賞卑職一個臉面」,這就是中國一貫的官場實況。到了今天,改變似乎是改變了,只是變本加厲,更無法無天,更要臉面,更令人髮指。

多少年過去了,能將這種情況改變過來,真正依法辦事,才好說是大國崛起,更可不用臉紅地站在先進文明國度之列。

味同嚼蠟?

《儒林外史》也是以一首詞開始說故事。

人生南北多歧路,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興亡朝復暮,江風吹倒前朝樹。       功名富貴無憑據,費盡心情,總把流光誤。濁酒三杯沈醉去,水流花謝知何處?

「費盡心情,總把時光誤」,想想前些時候的所謂特首「爭奪戰」,不知唐英年可有嘗出這種況味。

吳敬梓接著如此興嘆﹕

這一首詞,也是個老生常談。不過說﹕人生富貴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見了功名,便捨著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味同嚼蠟。自古及今,那一個是看得破的?

看得破看不破,大概真如吳敬梓所說;但是功名到手之後,說「味同嚼蠟」,大有商榷餘地。今時今日的梁振英,早已焦頭爛額,笑不是,哭不得;沒有新上任的所謂「蜜」月期,該是肯定的了。然而,味同嚼蠟,相信未必。只望他不是在忽上之後落得速下之餘,令香港人陪著他喝苦酒。

「濁酒三杯沈醉去」,沒問題,也算易事;醒來,但覺「水流花謝知何處」,那滋味就真的不好受了。

錢玄同的識見

多年前所買由香港廣昌書局出版的《儒林外史》,由於字體既小,標點符號不佔一字位,只排在字的旁邊,而且沒有分段,一片字海,密麻麻,看久難免心煩,只看了首回即沒再讀下去。

終於買了三民書局的版本,也是直排繁體字,眉清目秀,看起來舒服得多了。廣昌書局版的也不無好處,正文前的〈儒林外史考〉、幾篇序跋,都是三民書局版所無的;不過,廣昌書局版也缺了一篇很重要的〈新序〉。各有「殘缺」,合起來就多少有點「完美」之感了。

〈新序〉為錢玄同手筆。他雖是五四新文學運動的猛將之一,但我對他所知幾近於無。這篇序寫得生動活潑,對《儒林外史》讚譽自不在話下。有些評價甚至比《水滸傳》、《紅樓夢》更高,就算不完全認同,也不能不嘆服他的識見果然不凡。

他說﹕「但就青年學生的良好讀物方面著想,則《水滸》和《紅樓夢》還有小小地方不盡適宜,惟獨《儒林外史》,則有那兩書之長而無其短。」(〈新序〉,頁1)他提到三層好處,其中認為《水滸傳》在白話文學中只屬「方言的文學」,《儒林外史》才達到「國語的文學」標準。這已令我眼前一亮,但更大「驚喜」之處,是「國語」和「普通話」二名,原來早在這篇寫於1920年的序中即已出現。

有些說法,不管贊同與否,今天聽來,仍覺有意思,試抄錄一些如下﹕

不過文學家要很真切的發表自己的情感,哲學家要很真切的發表自己的學說,有時候覺得古語不很適用,就用當時的白話來湊補,所以把古文和白話夾雜起來,自由使用。這時候文章中的白話,不過站在補綴古文的地位,不但去國語的文學尚遠,就連方言的文學也還夠不上。……所以元曲可以說是方言的文學。……《水滸》所用的語言,不知是那處的話……不過總不是元明之間的普通話,這是可以斷定的;因為它所描寫的是一種特別的社會——強盜社會——的口吻,若用當時的普通話來描寫,未免有不能真切的地方。……《金瓶梅》是寫一種下流無恥,齷齪不堪的惡社會,自然更不能用普通話了。元明以來的普通話,和唐宋時代大不相同。現在江,浙,閩,廣等處的特殊語言,大概是唐宋時代的普通話(現在江,浙,閩,廣等處的特別聲音,多半與《廣韻》相合,可證)。……到了元朝,蒙古人在中國的北方做了中國的皇帝,就用當時北方的方言作為一種「官話」;因為政治上的關係,這種方言很佔勢力。明清以來,經過幾次的淘汰,去掉許多很特別的話,加入其他各處較通行的方言,就漸漸成為近四五百年中的普通話。這種普通話,就是俗稱為「官話」的,我們因為它有通行全國的能力,所以稱它為「國語」。《儒林外史》就是用這種普通話來做成的一部極有價值的文學書,所以我說它是國語的文學完全成立的一個大紀元。這種國語,到了現在還是沒有甚麼變更。(頁5-6)

1920年距今差不多又一百年了,以上情況似乎沒有多大變更。現在讀《儒林外史》,以文字而論,真不覺得是清乾隆年間寫成的作品。這類小說,真要好好多讀。養份自會在不知不覺間吸收了。

(可參考這篇〈錢玄同談《儒林外史》〉。)

教我如何看下去

讀完《老殘遊記》,腦中還殘存著一點點那個時代的氛圍,即時想到也是一直未看的《儒林外史》;當然還有《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再數,心會愈虛。

廣昌書局,還是那種繁體字舊版本,也不知家中有多少這種版本的舊小說;但這本實在看不下去。不因內容,只為那種排版。字體小不在話下,竟然沒有分段,標點符號更是排在行間空位上,可謂盡用空間。

已試著看了一回,不是內容實在吸引,相信這第一回也沒能看完。就是這一回,已看得「眼濕濕」。也非因太感人,只是看得兩眼太累,澀得已有痛的感覺。

正文前後的附錄,其實甚可觀。〈儒林外史考〉固然是一篇寫得用心的導讀文字,就算〈本書特點〉,也扼要點出了小說的特色。書末的〈人名辭典〉,方便查閱。如此編排,尤其方便學生研究。

書排得密麻麻,無疑「趕客」,但插圖倒是賞心悅目,不知出自何人手筆。

還要一提的是,標點符號用得確實精細,大概都按〈標點符號說明〉一節的用法。其中的冒號「」,看了這裡的說明,我才明白董橋的文章,原來就是採用這種少見的用法。

這個版本的內容,就算重排出版,相信仍有吸引力。但我真要繼續看下去,非要買另一版本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