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心理學是什麼》(崔麗娟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4月第2版,2008年11月3刷)提到人本主義的核心內容有四個方面,且抄錄下來,並看看日常生活中是否可以印證一下。

(1)人的責任﹕人們自己最終要對所發生的事情負責,這就是人本主義人格理論的基礎,它能說明我們為什麼經常說「我不得不」這句話,例如「我不得不去上班」、「我不得不去洗澡」、「我不得不聽老板的調遣」等等。其實,我們不一定非要做這些事。我們甚至可以不做任何事情。在特定的時刻,行為只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

弗洛伊德和行為主義把人說成是無法自我控制的,人本主義心理學家則與之相反,他們把人看作自己生活的主動構建者,可以自由地改變自己,如果不能改變,只是因為自身的局限。人本主義心理學治療的主要目標,就是使來訪者認識到他們有能力做他們想做的任何事情,但是,正如弗洛姆所說,有許多自由是可怕的。(頁104—5)

「在特定的時刻,行為只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何時才是特定的時刻?誰不曉得中了六合彩高額彩金,就隨時可以不上班、可以不聽老板的調遣。「其實,我們不一定非要做這些事。」有時聽者可能有給調侃的不是味兒感覺。作為這方面的治療師,可能要很有「技巧」去演繹以上的話。

(2)此時此地﹕生活中總有很多懷舊或沉溺於過去的人,他們常常追憶往昔的美好時光,或是反覆體驗以往尷尬的遭遇或痛苦的失戀。也有一些人總是在計劃將來的日子,在心目中預演將要發生的故事。從一個人本主義心理學家的角度看,每天的懷舊或白日夢使你失去了 n 分鐘的時間,你本應該亨用這 n 分鐘去呼吸新鮮空氣,去欣賞日落美景,或者與人交流而長些見識。

根據人本主義的觀點,只有按生活的本來面貌去生活,我們才能成為真正完美的人。對過去和將來的某些思考雖然有益,但是多數人花費過多的時間反省過去,計劃未來,這其實是浪費時間,因為只有生活在此時此刻,人才能充分享受生活。

……當然過去經驗會影響「我們是誰」和「怎麼做」,但是這些經驗沒有明確指出我們能夠變成什麼樣。雖然一些精神分析師強調成人的人格在兒童時期就已經形成,但人本主義的治療師反對這種觀點。人不能因為「過去很害羞」就永遠害羞,也不能因為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就不得不維持愁人的人際關係。過去對現在造成的影響並非一成不變,人如果被困在過去的陰影中,他就不可能生活在今天。(頁105—6)

這些話很勵志,相信不知有這套理論的人也可以隨時說得出來,大概跟一些佛教思想所提倡的「活在當下」有相通之處。問題是,為什麼有人老是回憶過去呢。難道一個得意(相對於失意)而忙得不可開交的人,會坐著不去忙而浪費 n 分鐘去想過去失意或得意的事嗎?過去很害羞,為何如此,真的要改變就能改變嗎?大概很愛社交的人,在得意時要他改變,減少甚而不可再有那麼多社交活動,也未必可以做到。大概本書未能盡述這套理論的各方面,包括例如以上的詰問。

(3)個體的現象學﹕沒有人比你更了解自己。如果治療師聽了來訪者的傾訴後,判斷他們的問題是什麼,然後強迫他們接受意見,同意要改變什麼、如何去改變,這種作法是很荒謬的。與之相反,人本主義的治療師努力去理解來訪者的問題所在,然後給患者提供指導,使他們能夠自己幫助自己。

最初,一些人對這種方法感到困惑,心理失調的人怎麼能了解他們自己的問題?如果答案很簡單,治療是患者自己的事情,人們為什麼還要去看心理醫生呢?原因就是人們此時不明白自己哪裡出了問題,治療師也還不了解有關信息。但在治療過程中,患者會逐漸了解自己並想出適當的辦法來解決問題。你可能也會有相似的經歷,遇到困難時朋友會給你提建議,但由別人越俎代庖作決定可能不盡你意;如果你權衡別人的建議,自己最終拿主意,往往是最見效的。(頁106)

或許這就是人本主義最引人之處。都說人最了解自己,但出了什麼問題,自己往往不知道,要由別人來「點醒」。如果得到的是提議,不是一時難以入耳的反話,最後可以自己解決,該是最好不過的事。

(4)人的成長﹕根據人本主義心理學的觀點,讓所有需要立刻得到滿足並不是生活的全部。假如明天你繼承了幾百萬美元的財產,和一個愛你的人一起平安安地過日子,而且讓你健康長壽。你會幸福嗎?你會有多長時間的幸福?【荒言妄想按語﹕我倒有意親身體會一下。】當人們的眼前需要得到滿足後,他們不會感到滿意,而要積極地尋求發展。如果獨自一個人,沒有生活困難的阻擋,我們就會朝著最終的滿足狀態前進。羅傑斯認為,這樣的人就是「自我完善」的人。

這一成長過程是人的發展的自然特徵。就是說,除非有困難阻礙我們,我們會不斷朝著這種滿意狀態前進。如果問題和困難阻礙了我們的成長,可以尋求心理治療師的幫助。當然,治療師並不能把來訪者推回到發展軌道上。只有來訪者自己才能這樣做。治療師應該允許來訪者自己克服困難,繼續成長。(頁107)

這真是很理想的情況。但心理出現問題,莫說自己,就是旁人,也未必知道。頭痛流感之類生理病,很易察覺。單以香港來說,心理病其實仍像「新興事物」,未為大多數認識和接受,什麼情況下該找心理治療師呢,相信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不要說時間和金錢是不能不考慮的問題,就是先不管這些,一時失意或失戀就該找治療師嗎;恐怕自己可以接受,也可能惹來「議論」或「側目」。一旦到了「路人皆見」的景況時,可能已不易治療了。

以上所引,其實還未述及這套理論的大師。我雖然疑問多多似的,其實心實喜之。要引錄,又得下回分解了。

不是社會的錯

曾幾何時,有一句話很流行,忘了是否由電影而來;後來就出現一句調侃的話,該是衝著那句話而來的。

「這都是社會的錯。」

「對對對,你沒錯,都是社會的錯。」

《心理學是什麼》(崔麗娟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4月第2版,2008年11月3刷)有一章的題目是﹕人本主義論心理學——不是社會的錯﹕自己的選擇自己負責任。

在人本主義之前,心理學領域中佔主導的人性理論有兩種。一種是佛洛伊德的觀點,他認為人主要受性本能和攻擊本能控能。另一種觀點來源於行為主義,這種觀點走了另個極端,把人看作較大、較複雜的老鼠。就像老鼠對實驗室的刺激作出反應一樣,人也對環境中的刺激作出反應,其中沒有任何主觀的控制。我們以目前的方式作出行為反應,只是因為現在或以前所處的環境,而不是因為個體的選擇。這兩種理論都忽略了人性中的一些重要方面,例如自由意志和人的價值。(頁101—2)

人本主義的理論認為,人有能力決定自己的命運和行動方向,它假設人應該對自己的行為負主要責任。(頁102)書中舉了一個例子﹕

一位搖滾歌手M沉溺於毒品和酒精,未到30歲便死於突發心臟病。有些人把他的自殘行為和猝死歸咎於社會,認為M 自小被父母疏遠,被警察糾纏,音樂製作人也不斷給他壓力,這些把他一步步推向死亡。有些人則認為,沒有人逼M去吸毒和酗酒,也沒有人強迫他繼續從事音樂事業。如果這些都是那麼痛苦,他就應該退出。(頁101)

本書作者說,「後一種觀點更接近人本主義心理學的思想。人本主義心理學家認為,我們確實要關心社會問題,但面對困難時我們應承擔自己的責任。」(頁101)本書還提到人本主義的理論認為,「M可能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所面對的極大壓力,但如何面對這種困境是他自己的選擇。如果M去找人本主義治療師治療,也許他就能承擔責任,選擇相應的生活方式。」(頁102)這段話是否有點hard sell呢。

人本主義已被稱為心理學的第三勢力(third force),早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已興起,今天看來,不算是新物事了。由書中的簡略介紹,再粗略對照前些時候《明報》副刊一系列的心理治療個案報道,似乎香港正有些心理治療師在採用這種方法替人治療。我覺得這個主義的理論和治療方式是很不錯的。

先看一下人本主義心理學的四個核心內容,下次再作較詳細的介紹﹕(1) 強調人的責任;( 2) 強調「此時此地」;(3) 從現象學角度看個體;(4) 強調人的成長。(頁104)

小暴君是怎樣煉成的

據《心理學是什麼》(崔麗娟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4月第2版,2008年11月3刷)的說法,到了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人們對行為主義的熱情開始冷卻了,很多行為主義者本身也開始懷疑行為主義的絕對性﹕人的所有學習都是條件反射的結果嗎?為什麼思維和態度這樣重要的『內部』過程不能像外顯行為一樣被控制?」(頁90)

我倒有些奇怪,以我對心理學膚淺的認識,也不難看出上述的「問題」。何以那些專家卻熟視無睹似的,到一「代」又一「代」之後,才有人提出來並作改良呢?這是人的盲點,還是要將問題簡化,不惜捨棄那些與自己研究的一套不配合的東西,或是為了較易迎合一般人的看法,較易獲得認同呢?甚而那個年代的人,思想還是較單純,不愛多想。大概都有吧。不能說這些理論沒有為人類帶來好處,但不良影響還是不難找到的。

好了,還是再介紹那些抱有懷疑態度的心理學家的改良版本吧。最明顯的是「加進了更多的人格和社會特徵,如洛特和班杜拉的『社會學習理論』。這些理論包括了一些不可觀察的東西,如思維、價值觀、期望和知覺等。他們認為,學習可以通過觀察甚至是通過聽說別人怎樣行為而發生。」(頁90)

朱利安.洛特(Julian Rotter)主要提出行為潛能這個概念。他的定義是﹕在某種特定情景中作出某種反應的可能性。(頁91)洛特舉了一個例子,就是對一種侮辱的反應。「每一種可能的反應都有不同的行為潛能。如果你因此而怒不可遏,那麼這個反應的行為潛能就比其他可能反應的行為潛能大。」(頁91)

有點抽象吧。洛特還提到兩個變量來衡量﹕期望與強化值。

也就是說,在我們決定是否要採取某一個可能行為時,我們會先盤算一下這一行為會導致的某一特定強化的可能性有多大(期望),還要考慮這種強化對我們有多大的價值(強化值)。如果這個反應過程被強化的可能性很小,或者可能會帶來的強化不是我們想要的,那麼這一行為的潛能就很小。但是,期望某一個行為會帶來一些有價值的變化,我們就會作出這一行為。

行為潛能 = 期望 + 強化值(頁91—2)

例子是有的,大概不難明白,可以省略了。不過,一般人大概不會每時每刻都可保持冷靜的吧。有時「火遮眼」,就什麼期望什麼值都來不及想到,就即時付諸行動了。這可能又回到激進行為主義所述的情況了。

再來就是阿爾波特.班社拉(Albert Bandura)的社會—認知理論了。

激進行為主義認為人類是由外部刺激來塑造的被動接受者,班社拉拋棄了這一觀點。在他看來,人當然會對外部環境中的刺激作出反應,人也會以內外界的獎懲而學會各種行為。但嚴格意義上的行為主義把人學習變化的過程等同於老鼠學會壓槓桿來獲取食物的過程,這就忽視了人內部力量的作用。這些被忽視的東西一般與思維和信息加工有關,班杜拉把它們納入到自己的行為主義理論中來,所以稱之為社會—認知理論。(頁93)

班杜拉認為,行為由內因和外因共同決定。(頁94)

環境會影響行為,行為也會影響環境。環境有潛在和實際之分。潛在環境對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實際環境則是我們自己的行為創造出來的。例如,一次聚會上,大家對兩個人的態度本來一視同仁,但其中一個舉止粗俗,周圍的人就會對他懲罰多而獎勵少;另一個很友善,就可能創造出獎勵多而懲罰少的環境。這就是班杜拉所謂的「我們自己為自己創造了機會」。(頁94—5)

這種情形並不少見。說什麼際遇或機會,有時就是如此自覺或不自覺間自行創造出來。

其實班杜拉對心理學最主要的貢獻,是創立了觀察學習或替代學習的概念。

他認為,我們可以通過經典條件反射和操作條件反射來學習,也能通過看、讀或聽說別人怎樣行為來學習,也就是通常我們所講的對榜樣的模仿。(頁95)

想想看,在實際生活中這樣的榜樣何其多,孩子會通過觀察他們而習得各種行為﹕攻擊、友善、粗魯、優雅等等。孩子每時每刻都從不同的人身上學會了各種示範行為,父母、同伴、老師、明星偶象、卡通、電視,甚至街頭陌生人的言行舉止,每個孩子都會在這些示範行為的基礎上逐漸形成自己的行為反應和期望模式。(頁97)

這種理論,我們大概也不會陌生了。要稍作補充的是,那些行為是否表現出來,會取決於對結果的預期。「如果這一行為使你的榜樣受到獎勵,你就會預期自己的這種行為能帶來好結果。反之亦然。」(頁96)這或許就是小暴君形成的原因吧。不過,我仍是覺得,性格更為重要;天生暴戾的人,天天向其示範善良和優雅的行為,將來也大有可能成為暴君。這只是我模糊的觀感,也不敢多說。

行為主義的札記到此為止。

「強化」作用

《心理學是什麼》(崔麗娟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4月第2版,2008年11月3刷)介紹行為主義心理學時,總題為「行為主義心理學——環境和人的行為,誰控制了誰?」,並不單介紹一個理論和一個巨匠,所以,只提創始人華生及其理論,其實不夠全面。下面再略述一下華生的繼承人斯金納(Burrhus Frederic Skinner),他很強調「強化」這個概念。

先由評價開始。

斯金納作為心理學的大家,對我們的貢獻是巨大的,他的理論在研究和實踐領域內都有廣泛的應用,尤其是促進了心理治療的發展。在今天,行為矯正仍然是治療兒童問題行為最有效的方法。

斯金納是一個徹底的行為主義者,也是一個激進的決定論者。對他的非議也大多來自於此。和弗洛伊德一樣,他認為人的任何行為都是有原因的,但他把這些原因都歸結為環境因素,忽視人內在的心理過程。有人講斯金納把從白鼠、鴿子身上得到的實驗結果毫不猶豫地推到人身上,未免有將任何動物等同之嫌。

此外,斯金納的某些論斷引起了很大的爭議。在他的《超越自由與尊嚴》這本書中,他認為,我們選擇什麼並不依據內心的決定,而只是對環境要求的一種反應。做出了高尚行為的人就贏得了尊嚴,但行為是由外部環境決定的,這種尊嚴只能是一個幻想。如果你衝進熊熊大火中去救人,並非因為你是一個英雄或傻瓜,只是因為你曾經有過被這樣強化的經歷,所以在類似的情境中才會有相似的行為。這樣的觀點,你是否願意認同呢?(頁88)

由這些評價,不難讀出斯金納理論之一二。有些地方,例如人的行為只由外部環境決定,在我們日常生活的體驗中,相信也不難發現有問題。人真的那麼「身不由己」嗎?單是這個,以後又有了另一流派,先放下不表。

斯金納講述「強化」一項,書中算是介紹得頗詳細,這也是刺激(S)與行為(R)的關係。可先由正負兩種強化來說明﹕

正強化是在行為之後給予獎勵,目的是增加行為,比如小寶寶咿呀學語,得到了媽媽的親吻和讚揚,他就會更加起勁地學說話;負強化也是為了增加行為,所不同的是在行為之後撤消某種厭惡刺激,比如老鼠可以在迅速拉動繩子時避免電擊的折磨,他很快就會學會拉繩子。另外,如果有些後果會使某種行為的出現頻率減少,這些後果叫懲罰,給孩子斷奶時在媽媽的乳頭上塗辣椒粉,就是這個道理。(頁82)

在媽媽乳頭上塗辣椒粉讓孩子斷奶的方法,沒看過大概也聽說過,原來採用的就是「負強化」這一套。這些原理稱為操作性條件反射。書中也介紹了一些有趣現象,都可用這種原理來解釋,例如一些「迷信行為」。一個不時看到的例子,就是足球場上的行為。例如射十二碼球決勝負時,有些球員會「繫繫鞋帶、親吻足球、閉眼念念有詞等,那是因為他在以前的某次點球大戰時偶然作出這些行為,結果球進了,所以這套行為就成了他每次射球時的必行儀式。」(頁82—3)這種「儀式」,似乎不分中外都不時會出現。

斯金納根據強化與時間的關係,將強化分為連續強化與間歇強他兩大類,其中間歇強化又分為間隔強化和比例強化。這些都不在這裡詳述了。抄一個簡單的例子,足見這些理論完全可以套用在日常生活上。

一位男子每天下班到家時妻子都會擁抱他一下,他都習以為常了,但突然有一天妻子不這麼做了。這位男子肯定會感到奇怪﹕「你怎麼了?出了什麼事?不舒服嗎?」(頁83—4)

這就是「連續強化」帶來的反應了。我們為什麼會「樂此不疲」,又什麼會變得沮喪、煩惱,產生懷疑等(如上例,是因為一段長時間的連續強化之後這種關係突然打住)。

心理學真是「好玩」的學問。小說呀電影呀電視劇呀,有些為了增加吸引力,不難看出多少採用了這些原理,加以鋪排,令人有變化萬千之感。說起來,斯金納本來就想成為作家,而在心理學上有斐然的成績時,依然沒有放棄文學這個興趣。1948年,也即他44歲時,就寫了小說《沃爾登第二》,小說是根據他在實驗室裡得到的強化原理,虛構了一個烏托邦式的社會。「1967年,一些有志於將《沃爾登第二》中的理想付諸實踐的人在弗吉尼亞的雙橡樹建立了一個真實的社會。經過各種各樣的修改,這個理想社會得以保存了下來,但是經過這些修改,它早已經走了形,不可能成為斯金納觀點的真實檢驗了。」(頁88—9)

斯金納的理論,有多方面應用,促進心理治療的發展顯然功不可沒。

斯金納認為,神經症、精神病、強迫症等行為問題都能在環境中找到病因,比如不適當的負強化和粗暴的處罰等。(頁85)

說起來,我們日常生活中,或許都自覺或不自覺或多或少地使用了正負強化這種概念。試看這個常見的例子﹕

老師常常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批評一個調皮搗蛋的問題兒童K,當K表現較好時老師就會停止批評。老師的本意是希望K「學好」,但K卻對老師的這種做法很不滿,認為老師不尊重他,有了破罐破摔的想法,導致最後逃學出走。(頁85)

這就是「不適當的負強化」了。稍為改變一下,或許倩況就很不一樣了。當然,這在我看來,是一個簡化了的個案,中間可能有些長期甚或隱藏的問題需要面對和處理。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行為主義心理學

《心理學是什麼》(崔麗娟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4月第2版,2008年11月3刷)介紹行為主義心理學時,我不無錯愕感。重翻年前看過的《圖解心理學》,原來也有提及,只是篇幅很少,可說沒引起我多大反應。那本書不是不好,很多地方略嫌過簡而已。

此書說這個流派在美國曾紅極一時,但早給新興的理論取代。但以我的有限觀察所得,似乎仍有不少人在奉行這套主義。先看書中所舉的一個事例﹕

一個孩子和爸爸定好了「契約」,早晨起來時自己穿衣疊被,他就能得到 1 顆小星星;幫媽媽做15分鐘的家務活,可以得到 2 頛小星星;寫作業時不看電視,也能得到 2 顆小星星。當星星累積到100顆時,爸爸就會為他買一套他最喜歡的漫畫書。這是一種代幣制的方法。(頁68)

如此「獎勵」方式,相信沒親眼看過,也多少側聞過吧。這就是行為主義心理學最感興趣的現象。簡單而言,這就是通過改變行為而進行學習的方法。「可以說,行為主義一經產生,很快就風行美國,成為美國現代心理學主要流派之一,對心理學的發展影響巨大,因而被稱為心理學的第一勢力(first force)。」(頁69)約翰.華生(John B. Watson)是這派學說的創始人,他的行為主義又被稱為「S-R 心理學」,即刺激—反應心理學。他有一個被認為很誇張的論斷。「雖然華生後來也承認是『有失事實』。但這種思維方式在美國很受推崇,因為美國人信奉的是,無論一個人的出生背景和社會階層如何,他都擁有與所有人平等的發展機會。」(頁70)本書作者真截了當地說﹕「這當然又是一個神話了。」(同上)且看華生的論斷﹕

他認為如果能對環境進行足夠的控制,心理學家可以把一個孩子塑造成他們所期望的任何一種人。塑造孩子就好比捏橡皮泥,只要條件恰當,就可以隨心所欲。(頁70)

再看他的一段「豪言」﹕

給我一打健康而體型健全的嬰兒,給我一個專門的環境培養他們,我保證從他們之中任意選出一個,都能將他培訓成我所選擇的任何一種專家——醫生、律師、藝術家、大商人,當然還有乞丐和小偷,而不論他們的才能、愛好、能力、稟性如何,也不管他們的祖先是什麼種族。(頁68)

想想我們「養不教,父之過,……」的道理,再看看香港不少人對名師名校的趨之若鶩,就不會覺得華生的話話有什麼不妥之處。

不錯,華生擺明車馬是「拒絕意識,只研究行為」。再看他的說法﹕

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心理學家主要憑借對感情和感覺的內省去了解人的意識活動。華生則反對這種做法。在他看來,心理學必須成為「一門純粹客觀的自然科學」,如果把意識作為心理學的研究對象,心理學就永遠不能躋身科學之列。華生認為,心理、意識和靈魂一樣,只是一種假設,是主觀的東西,本身不可捉摸,又不能加以觀察、測量和證實,拿它們作為心理學的研究對象,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做法。心理學之所以「百家爭鳴」,就是因為研究意識而糾纏不清。(頁72)

將本來著重「講心」的學問,統統扔掉,一改而為只重可以觀察的行為,不可謂不「石破天驚」。如何評價他,還是抄書中的話好了﹕

對華生的評價可謂毀譽參半。因為他完全拋棄意識,只研究行為,而且貶低大腦的作用,有人把他的行為主義心理學稱為「肌肉抽筋心理學」、「無心理內容的心理學」、「無大腦心理學」等,認為行為主義毫無價值。另一方面,華生向維護「心靈」的傳統心理學宣布徹底決裂,他的勇敢和頑強的精神,對傳統和神秘的蔑視,對科學控制人的樂觀,使得行為主義在當時很多青年心目中,意味著一個新方向,一種新的希望,因為他們對舊傳統已經絕望了。(頁76—7)

我只能說,美國畢竟是一個自由的國度,「容許」破舊立新,站不站得腳,由事實來決定。

當然,華生的故事沒有那麼簡單就完結了,而他創立的行為主義,也沒有一下子就給打殘而銷聲匿跡。他還有繼承人。不過,那是另一個故事,另一種行為主義。

男女之間

〈人格「四合一」〉一文中,提到榮格將原型人格分為四個,即人格面具和陰暗自我,阿尼瑪與阿尼姆斯,各自成對。該文只介紹了兩種,這次再續。

榮格也有論及外向型和內向型人格,《心理學是什麼》(崔麗娟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4月第2版,2008年11月3刷)都不忘藉此略為探討,具備這些性格,男女之間相處的可能性,且一併介紹。

阿尼瑪(Anima)是指男性身上的女性特質,拉丁文的原意為「魂」。榮格認為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女人的原型和一個男人的原型,就好像男性也會分泌雌性荷爾蒙,女性也會必泌雄性荷爾蒙。當阿尼瑪高度集中時,就能讓男性變得女性化,容易激動、多愁善感、好嫉妒和愛慕虛榮。

阿尼姆斯(Animus)是指女性身上的男性特質,拉丁文的原意是「魄」。當阿尼姆斯高度集中時,就會使女性變得男性化,富有攻擊性,追求權力,並引起內心衝突。(頁54)

究竟「高度集中時」是什麼意思,我不太明白。這兩種特質在「高度集中」時出現多寡強弱,是由先天自然流露,還是個人可以自由控制,以致在不同情況下有不同的表現呢。由日常觀察,不難看到有些男性無論言行都很女性化,女的也不缺一貫男性化。榮格可能有詳細的論述,本書限於篇幅,大概只能作簡介。這個先不論。

下面一段話算是有趣的,錄下來,或可作談資。

對阿尼瑪和阿尼姆斯運用最多的是在男女感情方面。如果人身上沒有一點兒異性特質,那男女之間就不可能相互理解,更談不上「心有靈犀一點通」了。當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很有可能是因為這個女人很符合他身上的阿尼瑪,所以覺得很親切和默契,就像是自己的「另一半」。當然,如果一個人身上的兩種特質失去平衡,男性變得「小女人氣」,或者女性變得「大丈夫氣」,都容易引起男女間的衝突,嚴重時還會導致心理變態。(頁54)

原來談情談愛,也不純是「感覺」,真有有種天生特質在發揮作用的。我們愛說的「來電」,據此大可說成是有理有據,不再是無法捕捉的空談了。這個,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覺得還是可信的。

再說「內向型」和「外向型」人格的問題。就算不知道什麼是心理學誰是榮格的人,談起別人的性格時,大概都會採用這個簡單易明的二分法。也無妨將這兩種性格的特徵抄下來,有些描述可能引起恐慌,小心。

外向型的人往往很關心「外面的世界」,這種人喜歡運動,愛說話,喜歡社交,愛熱鬧,很自信,也很開朗樂觀,容適應新環境,但是比較輕率,喜歡趕時髦。這種人走極端的話,會得神經症。

內向型的人往往很關注自己的內心世界,愛思考,喜歡安靜,善於內省,但不夠自信,也不善於交朋友,顯得孤僻和害羞,對宗教、哲學容易感興趣。這種人如果走極端,可以發展為精神病。(頁55)

對號入座,我該是內向型的人。不過,細心觀察的話,所謂外向內向,每個人身上都未必十足如此。專家也是這樣說。再抄一段﹕

不過,沒有純粹外向或內向的人,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外向或內向,只不過有的人外向特徵佔優勢,有的人內向特徵佔優勢。這兩種特徵也說不上誰好誰壞,各有其優缺點。有一種有趣的現象是兩種類型的「互補」效應﹕內向的人心裡面羨慕外向的人,外向的人又對內向的人很感興趣,這種情況在異性交往中尤其常見,性格相反的人反而更容易互相吸引。(頁55)

其實不單異性交往,就算工作上都會出現這種情況。可以說,人間充滿了希望。不過,際遇各有不同,碰不到遇不上合適的工作匹配的人,也比比皆是。當然,得失有時也在一念之間。所以,人生故事,特別是愛情故事,看似重重複複,卻總有不同之處,可謂長寫長有,永無休止。

人格「四合一」

我覺得心理學是很好玩的學科。以我有限的認識,更覺得心理學根本不離日用常行,有些理論甚而已是生活常識。要不是在閱讀中看過,就是在談話中聽過,彷彿好些心理學說法或理論,都不用多說多解釋就知道就明白。

當然,要是「先入為主」的話,也會抗拒某種之前不知的講法,因為跟自己的「看法」不同甚或相反,於是認為是荒謬的理論,誆人唬人的大話。

佛洛伊德,就算沒看過他的理論,也多少聽過他的名字。他的某些理論,可能比我們「認識」的理論要早出現,曾經紅極一時,但已被其他理論淹蓋,再被提到時,會覺得有點「新穎」,甚至難以接受。他析夢的見解,有些似乎已不大為人接受。也因此他之後,就有新的理論出現。曾經跟他是好友或是學生的,休因而一一鬧翻。這些「公案」,不打算在這裡重提。

回到文首所說的,究竟有些什麼理論是我們以為多少已成為常識的呢。不如先說容格的人格「四合一」理論。這是我們日常偶然會說「某某是多重人格」的貶意用法。根據心理學的研究,人誰不是多重性格的呢。榮格(Carl Gustav Jung)就認為人格主要有四個原型﹕人格面具和陰暗自我,阿尼瑪(Anima)與阿尼姆斯(Animus)。(崔麗娟著,《心理學是什麼》,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4月第2版,2008年11月3刷,頁53—4)

什麼是原型呢。「榮格認為集體無意識的內容是原型。原型與本能差不多,都是人格中的根本動力,原型在心理上追求它的固有目標,而本能在生理上追求滿足。」不說不知,原來「我們都知道『A>B , B>C,則A>C』,這類知識就是原型的表露。」(同上,頁52)

再說那四個原型。

人格面具(Persona)總是討好別人,按著別人的期望行事,和真正的你並不一致,這就是我們常說的「表裡不一」。(頁53)

這不就是我們愛說的「戴著面具做人」?

陰暗自我(Shadow Self)是人內心最黑暗的東西,包括一切不道德的欲望、情緒和行為,是人類的獸性的一面。台灣某個網站有一個欄目,可以讓網蟲們毫無顧忌地發泄,「肆無忌憚」地說出心裡想說的話。讓版主大吃一驚的是,幾乎所有人的帖子都是充滿惡毒的詛咒、抱怨和為非作歹的念頭,這就是陰暗自我的大曝光。(同上,頁53—4)

網絡世界,很多人不具真名,以隱藏的身份說話,可能更能「表達真我」,比酒後吐真言的真言更真。真有點奇怪的是,人原來積存了那麼多的黑暗東西,也不知是普遍的現象,抑或只是一些人實在活得太不開心,日積月慮,以致借機發泄,才出現這種現象;該另有研究的吧。

另外兩個原型人格,更為有趣。下次再說。

偏見與誤解

讀了很少部分《心理學是什麼》(崔麗娟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4月第2版,2008年11月3刷),知道是一本可以讀下去的書。書是入門書,不會太艱深,但也不是泛泛通論,有些問題,日常生活也會碰到,總比某些雜誌所擬的什麼心理測驗要來得有參考價值。

有一節提到大眾眼中的心理學究竟是什麼,不無偏見和誤解,有些確是常見的問題。例如,有人以為心理學家能透視眼前人的內心活動,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心理學就是心理輔導;心理學家只研究變態的人;……甚而認為心理學是「偽科學」,是騙人的東西。實情是否如此呢,書中都有疏解。

不一一抄出書中的糾正說法,單就心理學是否騙人的東西,可以略加引述,再加上點滴個人觀察和感受。

心理學已是成熟的科學,大概不用多說了;至於對心理輔導(書中用「心理諮詢」一詞)作用的存疑,我認為很值得深思。書中有如下的說法﹕

有的人缺乏對心理諮詢的正確了解,總是希望一、兩次諮詢就能包治百病,這當然是不現實的。還有人認為能否解決心理困擾全是諮詢師的責任,自己無需投入,諮詢效果自然不會好了。當然,也有心理諮詢師隊伍的良莠不齊,造成了人們對心理學的失望。由此便認為心理諮詢是騙人的,進而把心理學一捧子打死。(頁13)

至於成功的心理諮詢,往往需要數月,甚至是更長時間,而且還有賴於求助者的主動意願和積極參與,它是一個互動的過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問題的解決自然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大家對心理諮詢要有正確的理解和現實的期望,不要因為急於求成而否定了整個心理學。(頁14)

這裡說的主要是大陸的情況吧。香港是否如此,我沒有看過相關的研究和說法,不敢妄下評語。這倒有點像一些香港人對中醫的看法,認為中醫不大可靠,或是中醫療效太慢而覺得一、兩次之後沒有顯著收效即覺無效。是中醫良莠不齊,還是對這種療法沒有信心,有時只能說各有體會。

回說心理輔導(諮詢 ),我也有認識的人接受過幾次輔導後,認為無甚進展而放棄繼續治療的。這位朋友沒有明確表示不相信這種療法還是不相信那名心理輔導師。作為局外人,當然可以說,可能只是沒找到適合自己的輔導師而已。這有點像一般的疾病,別人總是求診一次即痊癒的西醫,有人卻往往經多次也未見效,換另一名醫生即迅速好起來。

我也認識曾經接受這種治療後來成為心理輔導員的,當然相信這種療法。

誠如書中所說,心理輔導只是心理學的一個應用分支,而這個分支的作用,也不是能醫百般的心理疾病。「如果嚴重的精神疾病,就要由臨床心理學家或精神學家來處理。」(頁8)這句話看似不經意,其實很重要。

看這類書,當然不因為可以從中找到什麼實用價值。借此求得「觀心術」?學會心理知識,從而自療療人?都不是我的目的。多了解一些行為背後的原因,可能會加強同理心,真要說「用」,也可如張愛玲所說,「正因懂得,所以慈悲」。

心理學曾是流浪兒

心理學算是我喜歡的一門學科。不知道是性之所好,還是人生的一個大轉折,令我對這門學科特別有興趣。當然,走進院校再進修這門學科是不會的了,找些淺易有趣的書來看看,對我更為實際。

前不久看過一本入門書,算是有了粗略的認識。翻北京大學出版社的《心理學是什麼》(崔麗娟著,2007年4月第2版,2008年11月3刷),看了一點點內容,即有很不一樣的感受。

不說不知,心理學原來有過一段算是「可憐」的日子﹕

在馮特創立他的實驗室之前,心理學像個流浪兒,一會兒敲敲生理學的門,一會兒敲敲倫理學的門,一會兒敲敲認識論的門。1879年,它才成為一門實驗科學,有了一個安身之處和一個名字。——墨菲(頁1)

還有,這門學科其實源於西方哲學。無妨回顧一下﹕

以現代心理學的觀點,心理學可以說是一門古老而又年輕的科學。心理學源於西方哲學,而西方哲學則源於兩千多年前的希臘。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等哲人,都把「心」的探討,視為哲學的主要問題之一。到了19世紀末,受生物學影響,心理學才開始脫離哲學,逐漸成為一門獨立科學。此後,心理學的內容不斷變更,但名稱仍舊不改。在英文中,表示心理學的單詞psychlolgy,是由希臘文中的psyche與logos兩字演變而成;前者意指「靈魂」,後者意指「講述」,合起來就是﹕心理學是闡述心靈的學問。這一界定不含科學概念,只具哲學意義。到19世紀末,科學心理學萌芽,心理學一度被界定為﹕心理學是研心理活動的科學。至此,心理學開始被列入科學的範疇。(頁5)

原來如此。不過,這仍不是今時今日心理學的最新界定。不多抄了,就抄70年代的最新界定好了﹕

心理學是對行為和心理歷程的科學研究。(頁6)

看似簡單,好像每一個人——包括幾歲兒童——也可以成為心理學家似的。錯是不完全錯。但有太多我們以為是的偏見和誤解,不說不糾正,真是不知道的。

這些誤解和糾正,當作常識,也可開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