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結毛澤東

終於看完了R. 特里爾的《毛澤東傳》(人民出版社,2010年10月第1版)。

五百多頁的書,加上紙質不差,拿在手上,真的重甸甸,很快就累。

這不是秘辛之類的書,我認為歸類為評傳更合適。資料不算很豐富,第一手資料尤其少。但選材卻恰到好處,都能突出毛的行事個性;彈不虛發。書一開始寫的是在稻田裡的少年毛澤東,他在看護秧苗,仍不忘拿著書在讀。然後就寫他跟父親的衝突。在的「認錯」是帶著討價還價的意味,而且只認一半。這種性格,貫徹在他的一生行事之中。

到了晚年,寫至他給抬出來接見外國政要時,坐著只幾分鐘就累至半死,連動一下頭都覺吃力。這都很能由小見大,毋須多費筆墨。

是,所用的材料不算多,但都一一註明出處。哪怕是一個小小動作的描述,不是有書為證,就是親自採訪當事人而來。這就是嚴謹著作基本要做到的工夫。試看內地的不少所謂學術著作,缺的就是這些,得要好好學習。不要拿了人家的觀點,一聲謝謝也不說就據為己有;寫自己出生前的故事,好像在當事人床下放了錄音機一般,對白動作詳盡得令人難以置信。從何而來,也沒交代。

是,這是本夾敘夾議的評傳。意氣的評議還是有的,例如寫江青之流,不時露出揶揄之語,是最明顯不過之處。綜觀全書,無論資料和評論,都可說中肯的。

書到最後,有結語,更是總評毛澤東,有回顧,有前瞻,更見作者的功力。書在毛澤東死後四年的1980年付梓,要到1990年初才有中文版。書不是為討好中國而寫的。該有好評的,作者寫讚語,不過沒有忘記也不避諱事實和批判。

這本書,我也記不起讀了多久,斷斷續續的,最想知道的是「文革」那一筆。其實沒有太多我不知道的東西,倒是某些印象模糊的事件,有種確定來的感覺。例如這句判語,就一直是我深信的﹕

如果他不是現在去世,而是早死二十年,中國也許會更穩定一些。(頁552)

早死二十年,大約是大躍進犯錯的時期吧。他暫時退了下來 ,卻處心積慮部署如何東山再起。毛有一個缺點,大概也是不少人都有的﹕「他不能容忍自己權威的喪失」。(頁552)還有,

毛的履歷極為複雜,尤其在國內,作為一位要人和政治家,他有嚴重缺點﹕心存較大偏見,做事總是前後不一貫。(頁550)

或許,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毛之能成為「偉人」,也是基於這個事實﹕

毛的過多榮耀是以貶損同樣為中國革命做出了重要貢獻的同事為條件的。而毛對人們的評價佷武斷,他用「之」字形政策濫用中國大眾的熱情,他在七十年代過於依賴他的親信,失去了與外界的接觸。(頁554—5)

這個評價,大概最適合不過﹕

他作為一個管理者,要比作為一個反傳統者、導師和戰士遜色得多。(頁551)

要是他沒有將劉少奇拉下馬來,經濟部分由劉來補充,中國或可少走很多冤枉路,人也可以少死少受那麼多傷害了。他就是永不知錯悔改,反而變本加厲,至死方休。或許可以這樣說,他沒有那種「不屈不撓」永不向現實低頭的精神,就挺不過青壯時期的種種難關了。

毛無疑是政治人物,經濟最終由鄧小平來完成。1980年的中國,已稍見經濟成果,但之後的發展,可能有點出乎作者的預料。當然不是大躍進,但似也快得有點令世人側目。

這些觀望,證之數十年後的今天,該是沒有落空﹕

* 毛支配了一個需要超人的時代,現在已沒有這種需要了。毛的「群眾」可以站起來放鬆舒展下「它的」肌體了——中國正在這樣做。抽象的「它」也將變成具體的「他們」。

* 明天的現代公民將不需要偉大領袖。

* 在政治局,鬥爭將繼續,但不是以過去的方式。它不像毛時代的鬥爭,它的意識形態成分將更少。失去權力不再意味著失去真理。只有毛才集權力(政)和學說(教)於一身,現在的政、教已逐步分離了。政治將有點更帶預言性,更少戲劇性;將更加單調,並讓那些曾受政治旋流損害的平民百姓減免精神折磨之苦。(頁555)

今天的中國,已是聲稱崛起的大國,政治上就算未必完全可以左右世界,但經濟上確實已令世人另眼相看。中國人可說已站起來,不用像國歌那樣,天天要「起來」了。

不過,崛起成今天的中國,相信不是毛澤東所能想像的吧。有不少東西,大概不是他所願見的。由不時仍有在貧窮線下的人祭出他的亡靈來「憶苦思甜」,或許就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反響。他與鄧小平果真在馬克思身邊爭論,鄧一定心滿意足;毛嘛,可能又會想回到故鄉,密謀再來一場革命,將現狀打翻。

思前想後。中國依然如孫中山所說的,到底是一盤散沙。苦難才能將國人團結起來。自古到今,從沒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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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

R. 特里爾在《毛澤東傳》(人民出版社,2010年10月第1版)中這樣概括毛澤東與封建傳統的關係﹕

毛的一生與封建傳統整整兜了一個圈子,他在孩提時代就開始反抗中國傳統;拒絕過十四歲時的一次包辦婚姻;但最終卻以一位新時代的「皇帝」而結束,駐足於久享盛名的中國傳統台階之上。而他的最後一位夫人則是在搖搖欲墜的皇位背後進行操縱的皇后。(頁536)

這段敘述之後還有註釋﹕

毛去世兩年,在一陣言論自由的浪潮中,北京貼出一張大字報。其中說毛「晚年的思想」脫離了現實,實行的是「家長式專制」。(同上)

特里爾說「毛堪稱一個朝代最後一位『皇帝』。」(頁537)這個結論似乎下得有點武斷。畢竟二千多年的帝制傳統已恍如血液中不可少的組成部分,恐怕不能靠一百幾十年混亂思想可以改造變換。大部分「老百姓」依然認為,最高領導人就是皇帝,可操生殺與奪之權,其下的官永遠該騎在人民頭上。莫說大陸,連香港特區,雖云給更徹底改造了一百多年,一旦「回歸」祖國,日子短短,帝制思想早又「歸宗」回魂了。

進.出

尼克遜(大陸譯作尼克松)是第一位到大陸與毛澤東見面的美國總統,既打破兩國間的冷戰,也為中共的外交打開了一道方便之門。這也是當年的國際大事。

沒有幾年,尼克松卻因「水門事件」下台。接任的福特也到訪過中國,卻沒有受到同等接待。兩個月後,中國卻用「中國民航」飛機到美國專程接尼克松到中國訪問。

這是中國政府以專機迎接一位私人身份的外國來訪者的先例。尼克松倒跟福特一樣受到首腦級待遇。R. 特里爾在《毛澤東傳》(人民出版社,2010年10月第1版)如此形容這次訪問﹕

對尼克松來說,這次訪問只是對1972年的那次作了一個懷舊的注腳。對毛來說,尼克松之行不僅在於懷舊,而且也是他用力擲向政治局會場上的一顆手榴彈。(頁528)

這中間,也牽涉一位後來舉足輕重的人物鄧小平。

鄧小平在「文革」中期,已給毛拉下馬。後來又得以重新上位,成為周恩來的副手。可惜周一旦去世,他又失勢。特里爾於是將他與尼克松串連成一個有趣的比喻,在註釋中加以說明﹕

鄧似乎與尼克松在進出於橫跨太平洋的旋轉門時鬧別扭,尼克松(1972年)「進來」時,鄧剛好「出去」;而鄧(1973年到1975年)「進來」時,尼克松又「出去」了;現在,尼克松趕來「進去」時,鄧又「出去」了。(頁527)

這種政治際遇,與人生的「參商」兜轉,真是何其相似。

真相

歷史有很多謎團。中外古今都有。有些慢慢慢給解開了;有些似乎只能永遠是謎。有些可能不是謎,卻給故弄玄虛而成謎;也只能迷惑人於一時,終歸水落石出,「因為對有些廣為人知的事實無法自圓其說」。

有些謎,能解開固然好,解不開,也未必有什麼大影響,就讓歷史學者去玩味算了;有些,遲早會大白於天下,當事人未必看得到,就只好留待後人評說。沒法。無奈。有時也只能如此。多讀歷史就知道,這也是必然的事。

讀R. 特里爾《毛澤東傳》至林彪「墜機身亡」事件時,不期然聯想到許多歷史之謎。所謂真相,也只能讓人有真真假假莫衷一是之感。最易想到的相關近事,是美國殺死所謂「911事件」頭號元凶拉登後水葬的撲朔迷離。

真的死了嗎?真的如此這般死去的嗎?屍體呢?最重要的「物證」都沒讓世人看個清楚明白,見證見證,就只是一句話就算了結。所謂口講無憑,難免令人懷疑。可能若干年月之後,才有另一版本的真相也未可料。

以下摘錄《毛澤東傳》的一些林彪死因片段,看看此事的「真相」又如何﹕

在香港,上演了一場生動的文字戲劇。中國銀行的大樓——北京插入香港心臟之手,一直有一條由霓虹燈組成的標語﹕「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這是林的話,它亦與林的目的相襯。

九月初,紅色霓虹燈消滅了,出現一條新標語﹕「毛主席萬歲!」這對林來說不太對勁。明擺的繼承人已明顯的不再是繼承人了。

不久,黨內文件就傳達了一個消息﹕曾企圖發動軍事政變的林彪,駕機逃跑時飛機墜毀,死於蒙古人民共和國境內。隨後,蒙古人扼要地宣布,一架「入侵」並墜毀於溫都爾汗的三叉戟飛機是屬於中國空軍的。

但是,到底林是怎麼死的?是否有可能是毛幹掉了林?

按北京的說法,林死於飛機失事,蒙古(及其蘇聯大哥)一本正經地向世界宣布了這一情況。為投奔蘇聯,林慌忙中登上了沒加滿油的飛機,結果,沒能飛到目的地。

……

在幾輛汽車的護送下,林一伙衝向北戴河機場。一個阻止林的警衛被立果用槍打中,並推出高速行駛的汽車摔個半死。加油站的幾個人頓時起疑心,他們把兩輛大卡車橫放在跑道上,企圖阻止林的三叉戟起飛。

……

在遠離中國邊境二百五十公里處,林乘坐的三叉戟燃油耗盡,一頭栽在蒙古首都烏蘭巴托以東地區,頓時起火。林本來打算在烏蘭巴托加油的。

這件事也許是真實的。但是,這肯定不是事情的全部,因為對有些廣為人知的事實無法自圓其說。在經大力渲染的北戴河那幕戲發生之前,人民大會堂開了一次最高級會議,毛已回到北京並主持了這次會議。

……

不管怎麼說,毛挖林的牆腳至少有一年之久,這一點很清楚。暗殺毛的企圖使毛有充足的理由逮捕林集團的某些或全部成員,這一點很清楚。在溫都爾汗飛機殘骸中發現的九具屍體,有幾具彈痕累累(莫斯科聲明了這點,也得到北京的證實),這一點也同樣清楚。

在最後的緊要關頭,毛的一句鮮為人知的話帶有不祥之兆,「由他去吧,他跑不了多遠。」(毛的原話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校注)這句話是九月十二日深夜說的。這說明毛在關時刻會對林開刀。

今人費解的是,莫斯科為什麼不抖出一些林棄毛投蘇的更豐富、更確鑿的證據?有人注意到,北京只是在黨內秘密傳達,1971年9月危機之後很久才指控林與莫斯科進行了秘密接觸。

總之,林作為九月的第二個星期中的首犯未必是真的,不能排除這一點,在九月十二日到來的高潮以前,甚至在很久以前,林就死了(六月三日後,他就一直未公開露面)。

莫斯科聲稱,溫都爾汗九具燒焦的屍體中沒有一具是「五十歲以上」的人。蘇聯這樣做是虛張聲勢。北京駐烏蘭巴托使館的一批外交官迅速趕到現場把屍體掩埋了。他們說,屍體已燒得無法辨認。

一年多以後,局勢較安定些了,柯西金告訴聯邦德國總理勃蘭特的也是這麼回事。當追問到「五十歲以上」這一點時,蘇聯方面悄悄迴避了。

如果蘇聯的確在殘骸中找到可供辨認的屍體和文件,並且認為據此能為難北京,那就很難解釋莫斯科為什麼要拒絕英國的三叉戟製造商要求檢查殘骸的請求。

北京事後的解釋都以屍體是否可辨認為依據,莫斯科肯定不能向全世界證明林在三叉戟上,而中國的歷史編纂者們則毫無顧忌地斷言林在三叉戟上。這使得中國方面乾淨俐落地掩蓋了在林飛往蒙古的夜晚前,發生在中國權力長廊內的暴力場面。

當溫都爾汗出現飛機墜毀時,戲也許已在北京收場了,這只不過是它的一個注腳。

立果和他的年輕幫手們採取了激烈手段,其中一些後來指控在林身上,對於這些手段,毛也許做了防備,或進行了報復,以致反過來吞沒了林。

林不像是死於一場事故。

九月中旬前的某個時辰,林可能因被監禁而自殺身亡。

也可能被謀殺。(頁442—446)

這中間就有不少微妙之處。有真實有猜想。

百度一下,看到一篇〈血淚的算式﹕林彪叛逃時專機機組人員走與留〉,該是由當年沒能登上失事三叉戟的機組人員所寫。很詳細,大部分內容跟《毛澤東傳》所述吻合。但有一點是怎樣也難以令人釋疑的,就是作者沒有目擊林彪登上飛機,連機上有多少人也實際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什麼人都是推測而來的結果。

文章最後只說﹕

1980年年底,根據鄧小平接見外賓時的一句話精神,經過潘景寅家人一年的奔波,爭取到給機組4位遇難者定性為「隨飛機墜毀死亡」的結論,不算烈士,也不是叛徒。林彪事件10年之後,總算可以告慰長眠於異國他鄉荒原下的4位戰友。

有些真相可能永埋在人心中,成為歷史懸案。林彪怎樣死,或許最感興趣的只是歷史學家,離事件愈遠就愈來愈少人會關心。失事的機組人員該得到怎樣的歷史評價,可能對某些來說更為重要。

被忽視的一代

終於來到這不看不看還須看的一章了。

我一直奇怪,毛澤東當年憑什麼鼓動那麼多年輕人起來革命的。作者在〈烏托邦的憤怒(1965—1969)〉一章中(《毛澤東傳》,R. 特里爾著,人民出版社,2010年10月第1版)有這樣的描寫﹕

如果說紅衛兵像篤信宗教的狂熱者,那麼是毛親手播下了恰當的教義。他的思想路線乃是千百年來基督徒們所信奉的箴言﹕「為愛上帝,從心所欲。」

只要一個人的心正,他的善行就會像順坡而下的小溪那樣自然地流淌。

毛在1966年對馬克思主義作了同樣的歪曲。他把「造反」置於中心,而新教主義者是將「愛」放在中心。毛在1966年至1967年之間相信,如果年輕人有造反精神,自然就會做出對中國有好處的舉動。

這是一種由愚蠢的理論導出的愚蠢的實踐。(頁403)

還未說及這些紅衛兵如何像受了蠱惑般去做出瘋狂的行為。下面所引的,如果說香港近年也有一些相彷彿的情況,會否太穿鑿附會呢?

紅衛兵在造反中得到自我滿足自有其原因。他們是被忽視的一代,突然有了一種被人發現的意識。他們上了高中,但被撩撥起來的希望不能得到滿足,既沒有大學可進,也沒有城市工作在等待他們。

這一代人從未有機會無拘無束地生活,現在可以好好地發泄一下了。高中的學生,就是把資本主義擺在面前,他們也不一定認得出來,卻指責那些和資本主義戰鬥了幾十年的老革命者是資本主義的黑爪牙。(頁404)

當然不會再出現紅衛兵的了。香港的年輕人,尤其在通訊那麼發達訊息如此流通的環境下,更不會無知若此。不過,似乎真有一班人覺得是「被忽視的一代」,希望被人發現,可以「好好地發泄一下」。不同的是,似乎確有一班令他們要指責的人存在。

不說下去了。還是回到歷史中去吧。

為什麼要打預防針

《毛澤東傳》(R. 特里爾著,人民出版社,2010年10月第1版)寫到上世紀六十年代中期,毛澤東突然發現他的侄女王海容(應為表侄孫女)太死板。

王海容是挺嚴肅的姑娘,當時正在北京外國語學院學習英語。有一次,王向毛偶然提到她的一個同學只顧讀《紅樓夢》不學英語,毛聽後顯得很嚴肅。兩人於是談了幾句《紅樓夢》。毛認為《紅樓夢》可以讀,是一部好書。然後,

毛又問她是否讀過唐代詩人杜甫的《北征》,王就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似的說﹕「沒有,這首詩沒有選入《唐詩三百首》。」毛聽後離開椅子,走到書架前,找到了那首《北征》,遞給王,並告訴她要多讀幾遍。

王問道﹕「讀這首詩要注意什麼問題,要先打點預防針才不會受影響。」

毛似乎有點動怒﹕「你這個人盡是形而上學,為什麼要打預防針囉?不要打,要受點影響才好,要鑽進去,深入角色,然後再爬出來。」(頁377—8)

不因人廢言的話,毛澤東最後幾句話還是很有參考價值的。尤其當前香港的教育高官,更應多深思這個觀點,不要老怕香港的學生受到他們以為「不良的」西方公民思想影響,變得不愛國。甚或好些家長,也不用怕己上了高中的孩子看了壞書,「要受點影響才好,要鑽進去,深入角色,然後再爬出來。」

我覺得這種學習方式,比避而不談不看不接觸更好更健康。

毛澤東的預言

《中國報刊新詞語》(華語教學出版社,1987年初版)的「大躍進」條目中,有這樣的描述﹕

1958年中國共產黨領導全國人民為使工農業生產在較短時間內得以迅速發展而進行的一場運動。……由於缺乏建設社會主義的經驗,更由於毛澤東、中央和地方不少領導人在勝利面前滋長了驕傲自滿情緒,急於求成,誇大了主觀意志的作用,沒有經過認真的調查研究和試點,就輕率地發動了「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使得高指標、瞎指揮、「共產風」等「左」傾錯誤嚴重地地氾濫開來。「大躍進」的結果,引起了國民經濟的全面比例失調。……(頁28—9)

到了今時今日,百度一下,更嚴苛的批評有的是。

再來看看Ross Terrill 在Mao: A Biograph(1980;《毛澤東傳》,人民出版社2010年10月第1版)中兩段描寫﹕

他在中共第八次代表大會上說﹕「從現在開始十五年以後,當我們變成一個現代的、工業化的、文化高度發展的強國時,我們可能會變得趾高氣揚,尾巴會翹到天上去。」這是一種奇怪的混合的感情﹕過分樂觀的預言,同時又意識到成功伴隨著陰影。

於很多中國人來說,「大躍進」的熱情主要是受到即將到來的現代化前景的刺激。鋼產量在十五年的時間內會增加八倍,會超過英國。小轎車遍地。(頁338—9)

毛澤東的「夢想」,後來才由鄧小平替他達成。他的預言在1984年改革開放之後約十五年大致實現。今日看來,中國的大城市,真的「小轎車遍地」。中國已躋身強國之列了,也同時「變得趾高氣揚,尾巴會翹到天上去」了。

近幾十年的發展,倒真給人「大躍進」的感覺。毛澤東的預言確是實現了,只是推遲了近三分一個世紀。

如果——雖然歷史沒有如果——大躍進之後毛澤東退了下來或死掉,中國可能少受很多苦難,「躍進」得更快更理想。

特里爾說﹕

就六億中國人以感人的忠誠響應毛的號召而言,「大躍進」是一項輝煌的成就。就毛的計劃脆弱和不協調而言,它是一場慘痛的失敗。

把兩者結合起來——高期望值和低效果——我們就會知道,為什麼「大躍進」在中國的政治肌體上留下很大的裂痕。(頁344)

他更提到有人批評毛澤東「把人民當成祭品,捧上了不能實現任何目的的祭壇。有人引用孔子的一句話,這位聖人在反對用泥人陪葬死屍時聲明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毛在他的不眠之夜,忍受著說他斷子斷孫這種公開指責的折磨。」(頁352)

毛說是承認錯誤,卻以諸多借口辯護,更在稍後將反對他最力的彭德懷拉下馬。往後,製造的災難就愈來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