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

香港近期的發展,任誰看了聽了,大概都開心不起來;心情沉重復沉重,縱是一夜的大雷大雨,也難以洗刷掉那種頹敝悶氣。不期然竟想起《紅樓夢》中探春的一番傷心話來。

沒看過這套小說的,也可能聽說過「抄檢大觀園」這回事。要詳知過程,大可在這裡看看第七十三和七十四兩回。要知曹雪芹的大手筆,這兩回中幾可看盡。兒女情長有,勾心鬥角有,弄權仗勢有……氣魄要多大有多大。情節毫不驚心動魄,但瑣事細節卻一點也不放過。對白尤其精彩,機鋒處處,連「下人」的性格也一一在行事對話中表露無遺。這兩回中,探春之突出,簡直令人眼前為之一亮。

試看鳳姐來到探春院內搜查時,鳳姐婉轉解釋原因,探春是笑道﹕「我們的丫頭,自然都是些賊,我就是頭一個窩主。既如此,先來搜我的箱櫃,他們所偷了來的,都交給我藏著呢。」說著,便命丫頭們把箱一齊打開,將鏡奩、粧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齊打開,請鳳姐去抄閱。鳳姐陪笑道:「我不過是奉太太的命來,妹妹別錯怪了我。」因命丫鬟們:「快快給姑娘關上。」平兒豐兒等先忙著替侍書等關的關,收的收。

未完。跟著令人感觸最深的話,都標了深黑色(其實看下去還有故事,不引錄了)﹕

探春道:「我的東西,倒許你們搜閱;要想搜我的丫頭,這可不能。我原比眾人歹毒:凡丫頭所有的東西,我都知道,都在我這裡間收著。一針一線,他們也沒得收藏。要搜,所以只來搜我。你們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說我違背了太太,該怎麼處治,我去自領。你們別忙,自然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是議論甄 家,自己盼著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偺們也漸漸的來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可是古人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 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纔能一敗塗地呢!」說著,不覺流下淚來。

 

杯同悲

2012年9月23日《明報》A18

這段花邊新聞最吸引我之處是這些調侃話﹕

施主,您要大悲,超大悲,還是大瓷大悲?

如果將「瓷」改為「慈」而成「大慈大悲」,或將幾個「悲」都改為「杯」,可能更理想。

讀過《紅樓夢》的,大概不會忘記那「萬艷同杯」酒。試看第五回這片段﹕

……寶玉看畢,因又請問眾仙姑姓名:一名癡夢仙姑,一名鍾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號不一。少刻,有小鬟來調桌安椅,擺設酒饌。正是:

瓊漿滿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珀杯。

寶玉因此酒香冽異常,又不禁相問。

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蕤,萬木之汁,加以麟髓鳳乳釀成,因名為『萬豔同杯』。」寶玉稱賞不迭。

夢見簡體字

庚辰本

己卯本

因為在《老殘遊記》讀到「頑意兒」一詞,從而在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查得《紅樓夢》可能最先採用此詞,忍不住找手抄本來查證可有寫成「玩意兒」,結果在略翻相關章回內容時,看到好些簡體字,不無「驚覺」之感。

據說早年的手抄或木刻本《石頭記》總有十一種之多,而手抄本因定稿或抄寫年份而有「甲戌本」、「庚辰本」、「己卯本」等名稱。這些版本是紅學研究者的恩物,曾幾何時是難得一見的瑰寶,近年似乎都一一出了影印或新排印的版本,算是嘉惠了紅迷。

我早年買過兩個手抄本,一本據稱是最齊全的版本,共78回,雙色印刷,著名的朱批令閱讀添加了無窮趣味。老實說,當年數十回讀下來,都沒在意那些簡體字。這兩年忽然對簡體字這個問題稍加注意,翻到這些乾隆年間已流通的簡體字,說得上驚喜。

我當然知道現在大陸通行的簡體字,並不全是「新創」的,倒是沒想到,二百多年前已有不少。翻木刻或石印本,這些簡體字可謂難得一見。可知一直以來,簡體字在抄寫時早已普遍採用;無他,方便快捷也。

選了兩個版本同一回的幾頁,不難看到抄寫的人都各隨己意用簡用繁的字來抄寫。我粗略圈出了一些,數目不算多,要是每頁慢慢細找,相信也甚可觀。

這些工作,可能有人早已做過。我記得曾在書店看過一本書,好像是統計老舍還是誰的一本長篇小說,究竟用了多少個「的」(可能是另一個)字。那本書該是電腦中文輸入法發明以前的作品,靠的是作者逐句逐字去找去統計出來的。不被目作傻子,該可視為有心人罷。

拿數十萬字手抄本石頭記來找二百多年以前已流通的簡體字,不知是否一件有趣的事。我當然不會做。

庚辰本

己卯本

蔣介石與「寶玉」

毛澤東熟讀中國四大名著,早已不是新鮮事。他借用這些小說的「橋」來行軍處事,也是隨處可見。關於《紅樓夢》,他就說過一句「你要看五遍才有發言權」,大概跟那句「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一樣,都很為人熟知。

原來他跟蔣介石打生打死最終得勝後,也曾用《紅樓夢》的故事來形容蔣。特里爾著《毛澤東傳》(劉路新、高慶國等譯,人民出版社,2010年10月第1版)中就有這樣的描述﹕

毛在《紅樓夢》中悟出了蔣介石和他的軍隊的處境。含玉而生的賈寶玉,日夜不能離開「他的命根子」,是掛在脖子上的那塊寶玉給了他生命和智慧。在毛看來,蔣的軍隊把自己與外界隔絕起來,等於丟掉他的「寶玉」。

毛對軍隊的看法與蔣不同。從根本上說,是人民動員和支持了軍隊。軍隊不是一架機器,不是什麼神秘物,簡言之,它是服從於政治鬥爭的一種方式。毛從未丟掉過他的軍隊——像賈寶玉沒有丟掉他的寶玉一樣——而蔣卻因丟了寶玉常處於恐懼之中。(頁241—2)

如此比喻,恰當與否,可謂見仁見智。

那麼多愛哭的男人

網友W. Wong 寫〈何時完夢?〉,說法毫不陌生。關於閱讀《紅樓夢》,一直都出現兩種很極端的情況,喜歡的就喜歡得不得了,不喜歡的就怎樣也讀不下去。我屬於前者。

很多年前,我已讀過前八十回六次,後四十回好像兩、三次。零零碎碎地看部分章回或片段,也不知多少次。買過手抄本和殘缺的線裝本,也有石印本,連楊憲益夫婦的英譯本和英文節譯本都有,相關的評論、學刊、期刊、圖冊,也一度能買的就買。現在都藏到書架後排中去了。也寫過一點點道人所未道的閱讀心得。老土地說一句,每次讀都有不同的感受,也不在話下了。

有趣的是,《三國演義》和《西遊記》都看過不止一次了,什麼六朝志怪、唐人小說、宋人小說,三言、二拍都一一看過了,就是沒有好好由頭至尾看過《水滸傳》。最集中精神讀的一次,令我覺得這部小說流出來的淚水,似乎不比《紅樓夢》少。紅樓多的是女兒幽幽淚,水滸嘛,卻是男兒狂哭淚。什麼「男兒流血不流淚」,《水滸傳》中,相信派不上用場。以「流淚」論英雄氣概,這裡真的有太多用淚水流出來的英雄吧。用粗淺的心理學來形容,水滸中大概沒有多少心理壓抑的男兒吧。

我有一套金聖歎會評本《水滸傳》,也有一套印有「內部發行」的木刻本,據說就是毛澤東經常放在身邊的線裝版縮印本,字體還是大大的,看起來也真夠味道。

都一樣試過要的起心肝好好看一遍這部小說,也一而再失敗。對,我一點也不認為夢中人婆媽,就是小心眼,也但覺非常生活化;反而水滸中的所謂英雄,才姿整婆媽的多。

讀得下去讀不下去,怎樣看待這兩部小說,其實只關口味,說到底,與讀者的性格最相關。以毅力論,相信Wong sir 一定比我早圓夢。

含糊.清晰

都說語言文字不是很好的溝通工具。因此有不立文字意在言外諸如此類的做法說法。然而,不說不說還須說,不立不立還要立,否則,誰知道有人說過那些做法提過此等說話。

世上出現過的文字,大概都有歧意或含混這等事的吧。因為有歧意有含混,會產生誤會,遂有因噎廢食之舉,寧願不立文字云乎哉。

確有很多學科,如科學,如邏輯,如歷史,如法律,等等,都說需要精確無誤的文字記述演繹,不容或盡可能沒有含混的地方。誰都知道,這是不太可能的事;於是就問題多多了。奈何。奈何。無可奈何。

不過,文學卻又得益於文字的多義特性。雖然有些評論說,某作家用字優美,而且精準,能道人所不能道之況味或清晰度。其實,最難或最耐人尋味的,還是深諳文字的多義或含糊特色,使用之,閱讀之。以我較熟悉的中文為例,利用形、音、義,直可以千變萬化,玩出個過去未來上天下地說左是右曲直難分黑白互換要乜冇乜。

想起《紅樓夢》。賈語村甄士隱之外,還有萬艷同杯;這杯呀,近來在內地網絡更玩出「杯具」來,可見其用之大其效之彰。還是講一個夢中小故事吧。

療妒湯。八十回有王道士胡謅妒婦方。寶玉聽了回應說﹕「這值什麼,只怕未必見效。」王道士道﹕「一劑不效吃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明年再吃。橫豎這三味藥都是潤胃不傷人的,甜絲絲的,又止咳,又好吃。吃過一百歲,人橫豎是要死的,死了還妒什麼?那時就見效了。」

都是些什麼藥呢。「用極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真的不值什麼。也難怪茗煙寶玉聽著都大笑不止,罵王道士是「油嘴的牛頭」。表面看,也不完全什麼也不值也沒有,因為到底有點人生至理在。若再想深一層,循著假語村言去想一下,就知道「秋梨」也即「抽離」。將極好的一個拉走了,也就不用妒了。為什麼是「極好的」呢,易話為好欺負嘛。

這就是利用文字的同音多義特色來玩來添姿潤色了。熟讀《紅樓》的白先勇,不就有永遠雪艷的《伊雪艷》嗎?

不要信禪宗那一套,也不要聽莊子外篇那些胡言。文字固然有缺憾,但不是無可彌補的。好好學習,善加運用,姿采多得呢。

節本

如果說,這幾本書大概不會看的了,是不是有點過份。

由花千樹出版舒巷城摘編的《紅樓夢(節本)》不是我買回來的。書好像有點遭遺棄下才由我收留的。說起來,舒巷城在張五常筆下,「能詩、能詞、能文、能畫、懂粵曲而又能唱。當今之世,這樣的才子是不存在了。」更慨嘆,「斯人無覓矣!」據此書的〈出版說明〉,「將一部百餘萬字的古典名著,化為十多萬字;保留著原作骨髓、語言和文字特色,且結構縝密,委實不易;這三十七回的節本《紅樓夢》可說做到了。」是否真的如此,有點存疑,但單是做節寫的勇氣,確是可嘉了。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出版的《水滸傳》和《紅樓夢》,同樣是為了沒有時間看原著的人而節寫的。這類書,外文的多的是。中學的不少外國文學作品讀本或課外參考書,很多都是這一類。這類書,雖未至於「得個知字」,也難以領略原著的風神,相信比讀翻譯本更遜幾籌。我一向不愛看「潔本」書,更不會太熱中這種節本了。兩本英文本,說是作為參考之用,也多少有點虛榮心作祟的。

世事難料,許或有一天忽然想很快重溫兩本小說的內容精髓,就會由頭讀一次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