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寸為射不為矮

射.矮1射.矮1a《漢語大字典》((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頁506-7)

中文字有所謂象形和會意之說(可參看「六書」),不少字都能憑此知道字義。不過,靠捉形,很有可能會錯意。「射」和「矮」正好用來說明這種情況。

百度百科都有此二字字條,要不是有人留言認為二字理應互調,我也無意再去探究。不看猶可,「細看」下來,倒有點「發現」,不妨摘記下來,或有啟發作用。

百度百科「」字有頗詳細的釋義,但一些憑《說文》而「穿鑿」出來的詮釋不無含糊更可能有謬誤。眾多簡單釋義先不談,試抄「詳細字義」和「身寸為射不為矮」的部分文字﹕

根據隸定字形解釋。會意。字從身,從寸。「寸」意為「以手把握分寸」,引申為「丈量尺寸」、「提高打擊精度」。「身」指敵人的身體。「身」與「寸」聯合起來表示「準確發箭擊中選定的敵人身體部位」。本義:用弓發箭使中預定的身體部位。說明: 高精度的射擊可以實現不同的目的。如果需要抓一個舌頭,可以射擊他的腿部;如果對方對自己有當面的致命威脅,那麼可以選擇一箭封喉。用弓箭對一定距離外的 敵人的身體部位進行選擇射擊是有可能的,因為古代好的射手可以百步穿柳,那麼差勁的射手選擇射擊上下半身應該也不是難事。

「射」,會意。金文字形,象箭在弦上,手(寸)在發放。小篆把弓矢形訛變成「寸」字,誤。本義:用弓發箭使中遠處目標。

弓弩發於身而中於遠也。從矢從身。射,篆文[身矢]從寸。寸,法度也。亦手也。——東漢許慎《說文解字》

因此,身寸為射不為矮,射中的寸不是指長度而是指手。

《常用漢字詳解字典》

《常用漢字詳解字典》

《說文》固然是一本追溯字形字義的好字書,但也要參照其他資料,否則往往會「捉錯用神」。單就一個「射」字,即可知道此字書因為編著者許傎無緣得知每字的更古老來源,只好「老作」出一些或能自圓其說的釋義。百度百科這個條目有點像炒雜錦,以致互有抵觸的資料放在一起,卻無疏解註釋,有時難免令人摸不著頭腦。以下再抄一點《常用漢字詳解字典》(孫雲鶴編著,福建人民出版社,1986,頁260)的詮釋,或有助分辨此字的來龍去脈﹕無論甲骨文和金文,「射」都

像箭在弦上,金文並有一隻手在發射,非常形象。小篆把它寫成……,把弓矢形變為「身」字,使人領會不到它所表示的意義,寫錯了。《說文》﹕「射,弓弩發於身而中於遠也。」它根據小篆的字形來解釋,也不確當。……

至於「矮」字,百度百科的解釋頗中肯,可以參考,不另找補充資料了﹕

(形聲。從矢,從委,委亦聲。「矢」為古代標準長度單位,義為「測量長度、高低」;「委」意為「軟化」、「軟縮」。「矢」與「委」聯合起來表示「身高低於標準」。本義:身材短。)

解說:a.矮從矢從委。矢即箭,古代常用來比較長短。同為比較長短之意的矢部字有「短疑矮」等字;b.《說文》:「短,有所長短,以矢為正。從矢豆聲。」案:「以矢為正」意為「以矢長為標準」。

《漢語大字典》,頁

《漢語大字典》,頁2585

《漢語大字典》,頁2584

《漢語大字典》,頁2584

射.矮7

《漢語大字典》,頁507

《漢語大字典》,頁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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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字

《常用漢字詳解字典》(福建﹕福建人民出版社,1986年6月1版1刷)的〈前言〉引用了郭沫若一句話﹕「識字乃一切探求之第一步。」儘管我們有多不齒郭沫若這個人,但這句話還是很有道理的。

這部字典在〈凡例〉中也提到﹕「四、釋義行文一般用簡化字。容易引起歧義的仍用繁體字。」所以,要消滅繁體字,是不切實際的事;恐怕繁體字會被消滅,也是不必要的擔憂。

張大春有一本《認得幾個字》,我在這裡也提過,是本很有趣的書,其實閒來讀一下,也很有益。

《常用漢字詳解字典》到底是字典,自然沒有張大春那本書有趣,但也不是太悶的字書。不知可還有再版。

選了一個簡單的「花」字,文雖短,內容可豐富。其中提到兩個寫法其實不同的「華」字,一作榮華、光華、華夏的「華」字。另一作「草木華也」解,這該是我們慣稱「古通花字」的由來吧。

這部字典沒有提到「華山」的「華」字。現在通用「華山」的「華」,在《說文解字》中屬「山」部首,寫作崋」,讀音也不一樣。粵音讀作「話」。對,「話山」,固然不會讀作「花山」,也不讀作富貴榮華的「華山」。「話山」,大概是很多人不知道的讀音。

按《常用漢字詳解字典》的說法,粗略而言,今天通行的「華,古通花」、「崋山」寫作「華山」,可能是隸變造成的「美麗的誤會」。

偶然翻翻這些書,滋潤一下,也是不錯的。

理據

今時今日,要說使用簡化字不是中文的主流,大概會給人罵為不知今日何日,活在封閉的自我世界中。不過,由〈金仍是金,龍不是龙〉,就知道現在使用的簡化字,其實只佔「全部」中文字的很少部分,很多字都沒有「依例」簡化,也即根本沒有將中文字「全面」簡化,相對於以前,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就是到了今天,實行簡化字的「官方」或「民間」理據之一,都離不開「古已有之」,甚或是「恢復古本字」而已。

所謂「古已有之」,簡而言之,就是「全面」強制使用簡化字(即簡體字)之前,很多簡化字已在民間流通了不少日子,清朝已有,明朝已有,……再數下去也沒必要了。但那不過是零星偶見於刻本中,實非主流。

至於說恢復古本字,其實是倒退,例如,由「采」到「採」,是避免含糊的演變,而在更繁複更需要精準分工的年代走回頭路,簡直是開時代的玩笑。

試找一個「從」字來玩玩。現在都簡化為「从」【人人】。

先看看《簡化字繁體字對照字典》的說法﹕

再看百度百科的解釋。從中幾乎看不到與「從」有多大相關,可謂當「從」無到,反而說「1、古同“纵”,竖,直。2、古同“纵”,放任。」這跟《簡化字繁體字對照字典》說法類同。

如何能漏掉《說文解字》呢。「从」屬「从」部首,這與《簡化字繁體字對照字典》的說法不同。就說這不過是小小的不小心算了。

如果相信《說文》的話,「从」與「從」是兩個不同的字。不過,也有人說「相聽」就是「隨行」,从、從同義,而且「从」是「從」的本字。理據是,比小篆更早的甲骨文有「从」字,才是「從」的本字。

以我有限的小學知識,《說文》中解說的字,有些只因許慎那時仍無緣看到某些金文或甲骨文字,所解說的字其來由只是想當然矣。

這個,已超出我的認知圍範,不多說了。

原汁原味

在上海印書館除了找到三本《董橋文存》,更大的收穫是撿到這本注音版《說文解字》。

岳麓書社是我喜歡的出版社,在整理和翻印中國古籍方面,做的工夫不比上海古籍或中華書局少,貢獻有些更有過之。這本《說文解字》又是一本「有心」之作。說是採用清朝的刻本影印本,為了保持原貌,明知有訛誤也沒有改動,但做了一些增補。除了在原書每字小篆前加宋體字,在宋體字上加注現代漢語拼音外,更在書末附有筆劃索引和拼音索引。

不要少看這些增補,非但沒有破壞原書的風貌,使用起來,不會令人望而卻步,對專研文字學者固然稱便,對非專業者也因此便利檢查而帶來興味,大有助於推廣這本經典著作的功效。

書前有〈整理前言〉交代這個注音版的特色外,更有華中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張三夕的序,此序固然有精簡的導讀作用,但我還讀出一些「微言大義」來。

張三夕提到出版社何以不出有標點校注的新式橫排本時,讓我們知道,這種計劃確有「用心」,「一是針對新生代讀者,他們基本沒有接觸過豎排繁體線裝書,因此有必要讓他們讀一讀繁體豎排本書;二是保留古籍的『原生態』,……以便讓青年讀者了解中國古書具有什麼樣的形式特徵」。這些理由,粗看似乎沒有什麼重大意義,接下來所說的,才是我們這些局外人不知也無從置喙的實況和原因,很值得關心漢語發展者深思﹕

近來很多有識之士都在反省當代中國母語教育的失誤,其中很突出的一個表徵就是知識分子尤其是高校文史專業畢業生文言文的讀寫能力的全面退化或喪失,已經造成文言文表達的斷層。這顯然不利於中國文化的傳承與弘揚。我們不是簡單提倡復古,也不會企望在現代漢語成人們交往的主要語言形式的今天恢復文言文的「失地」,而是作為一個講漢語寫漢字的中國人,有必要對漢語的第一部字典《說文解字》保持敬意和親近,而保持敬意和親近的態度與方法之一就是經常閱讀和翻檢「原汁原味」的《說文解字》。我們深信,打開這部字典,就能打開漢語文字的廣闊空間。……(頁10)

說起來,這已是2006年初版2009年3刷的版本,我一直沒留意,也許在香港根本不受發行商重視,沒有「廣泛」流通。上海印書館有自己的入書途徑,可能是此書得以在香港出售的原因。

為什麼「不出有標點校注的新式橫排本」,而要出影印的「豎排繁體」本呢?我敢說,前者是簡化字,會令甚至是高校文史專業畢業生「全面退化或喪失」讀寫文言文的能力,更不要說一般非以此為專業的人了。「這顯然不利於中國文化的傳承與弘揚。」

我不敢說已有人在搞文字「復古」運動,但要提高語文能力,多讀「原汁原味」的古籍是方法之一,這是專業學者之言。這原味原味,由引文的字裡行間,不難讀出其中包括「繁體字」在內。我之前提過,以我的印象,大陸似有逐漸恢復使用繁體字的趨勢。最近偶然在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漢字簡化方案」條中,讀到下引說法時,更覺我的想法不是痴人空言臆測﹕

中共以漢字「難認、難記、難寫」為由,極力推行文字改革。……此方案推行數十年,但所遭實質困難繁多,以致正體字頗有恢復使用的趨勢。

上述序言最後以一句話作結,雖然我不覺得需要以此引人或唬人,還是引錄下來﹕

最後,讓我們記住剛去世不久的法國哲人德里達在《論文字學.題記》中的一句話﹕

在文字學方面成就超群的人將如日中天。(頁10)

兩本字書

這次逛書展,先在展場來一陣子巡禮,也速篩選要買的書。這過程,要用心記住一些攤位的位置,尤其要記住書的大略名字或性質。以我的記憶力,「風險」其實很高。

結果如何?似乎沒多大失誤。只因沒有多少非回頭去買不可的書;走過了就是走過了。就連司徒華的熱門書《大江東去》,也一任其去。一點也不急;就算有不錯的折扣。

倒是有兩本字書,或乾脆叫字典好了,回家之後,卻有點反覆。

一本是《說文解字》,一本是《康熙字典》。兩本字典都不是重印又重印的舊版本舊版式,而是重新排版。看過一直流通的縮印木刻版本者,大概會怕了那種密密麻麻的字海;《康熙》尤甚。

我忘了為什麼錯過了這次重排得很清晰易看的《說文》,一定非關價錢;大有可能是覺得非急於擁有之物。

至於《康熙》,記憶中已是第二度錯失了。第一次在好些年前,同在書展場內,也是重排的,該是大16開本,分成兩冊,翻查不方便,也因當時書己買得太多,身上的錢已不足,就沒有買。偶然想起,總有點悵悵然。這次看到的,顯然是另一個重排版本,翻了一下,清晰分明易看,也是理想的新排版,可說很吸引。只可惜,人民幣數百元,實在太貴了,不能不忍手。

這本字典,當然是古漢語字典,好處是所收的字多,多僻的字也不虞找不到。用切音註音,有點不方便。很快放下來,是覺得擺著的時間多,真會用得上的機會微乎其微。有人願意如此再版舊字典,可謂勇氣可嘉;只惜我閒錢不多,更已沒有要支持這支持那的氣概。

太多書要買了。沒錢更沒地方。只好捨捨捨,也不敢說什麼遺憾不遺憾了。

早年在桂林旅遊時找到的一種木刻重印本《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