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裝線裝書

假裝1假裝2這次淘「寶」,不止淘得「仿」古線裝《聊齋誌異》而覺沒趣,更有一套假裝線裝《閱微草堂筆記》,尤其令人失望,以後買書,真的要翻看過「實物」才好買,否則寧缺也不要失望。

用線裝釘的書才稱得上線裝書,那套《聊齋》只可惜內文既是橫排,又用了簡化字電腦排版,毫無線裝書韻味。假如用舊版線裝複印而成,木刻石印都無妨,縮印了也可大致保存「原汁原味」。

這套《閱微草堂筆記》共三冊書,封面印成線裝模樣的,那些線只是印刷線條之線,毫無質感。內容倒是翻印當年文明書局的石印本,算是保存了一點味道。不過,與其如此裝假,不如像天津古籍書店那樣,配上繁體字手寫書名,裝幀成直排書向右揭頁的現代版形式算了,免弄出如此古怪的模樣來。

要說老實美觀,還是上海古籍出版社那套線裝《納蘭詞》夠古雅味道,書價高一點也是值得的。尤其令人深愛的是,這套書也有簡體注評本,卻非「主體」,而標明是「附贈」本。捲起線裝書吟誦婉若淒美的納蘭詞,若有不明白處,「偷看」一下評註,會不會心也無關重要了。這才該是翻紙本書的最大樂趣吧。

假裝3

有欠公允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有一則亡叔寄語戒改的故事,讀後實在唏噓,非因「鬼語非誣」,而是此鬼實在有欠公允。先錄故事﹕

四川毛公振翧,任河間同知時,言其鄉人有薄暮山行者,避雨入一廢祠,已先有一人坐簷下。諦視,乃其亡叔也,驚駭欲避。其叔急止之曰:「因有事告汝,故此相待。不禍汝,汝勿怖也。我歿之後,汝叔母失汝祖母歡,恒非理見箠撻。汝叔母雖順受不辭,然心懷怨毒,於無人處竊詛詈。吾在陰曹為伍伯,見土神牒報者數矣。憑汝寄語,戒其悛改。如不知悔怨,不免魂墮泥犁也。」語訖而滅。鄉人歸告其叔母。雖堅諱無有,悚然變色如不自容。知鬼語非誣矣。

聽故不駁故,放下不談此鬼為何不直接向其妻現身示戒,卻由其侄間接傳話。故事情節可說豐富詳盡,提及侄兒叔母因叔死失祖母歡心,常無故捱打,表面「順受不辭,然心懷怨毒,於無人處竊詛詈」,其叔無非要其叔母「悛改。如不知悔怨,不免魂墮泥犁也。」這算是為叔母好,還是為其祖母好,可作各種解讀,但有一重點,實堪注意。

叔母因為失祖母歡心,經常無綠無故地挨打,雖然忍受不抗拒,卻懷怨而偷偷咒罵。此中最該受非議的,是祖母;若她不如此無故也常箠撻兒媳,兒媳又怎會暗地咒罵她。老實說,被打已逆來順受,連暗裡發泄都不許,不發狂才怪。有朝一日,媳婦捱成婆,可能也會如此對待自己的兒媳婦;如此讓仇恨永續下去。

要悔改,該由祖母開始。她已掌權,處於優勢,其子果然相信會「魂墮泥犁」,就該叫母親好好對待晚輩,做個好榜樣,不致惡性循環下去,才是道理。當然,這或許只是今之視昔的標準。但此鬼果有體貼或體諒妻子之心,也不會「參不透」個中道理,還藉鬼話寄語來嚇唬妻子,真替她妻子傷心。

以下譯文,採自這裡

四川毛公振翧擔任河間府同知時,說他的家鄉人有傍晚在山間行走的,避雨進入一座廢棄的祠廟,已經先有一個人 坐在屋簷下面。仔細一看,乃是他亡故的叔父,驚怕要想逃避,他的叔父急忙止住他說:「因為有事情告訴你,所以相等待。不會禍害你,你不要害怕。我死去之後,你的叔母失去你祖母的歡心,經常無緣無故地挨打。你的叔母雖然順從忍受不抗拒,但是心裡懷著怨氣仇恨,在沒有人的地方偷偷地咒罵。我在陰曹地府做差役,看到土地神行文通報多次了。要靠你傳話,勸誡她悔改。如果不知道悔悟,恐怕不免要墮入地獄啊。」說完就消失了。鄉人回來告訴他的叔母,她雖然堅決遮飾說沒有,但是惶恐不安地變了臉色,好像無地自容。可知鬼的話語不是亂說的了。

擺明車馬

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常借鬼神來談倫理說道德,有些結論看似有商榷餘地,其實已有定論,無非讓人三思「回味」而已;斬釘截鐵毫不滑頭而明言主旨的,如以下一則,也所在多有。

乾隆庚子,京師楊梅竹斜街火,所燬殆百楹。有破屋巋然獨存,四面頹垣,齊如界畫,乃寡媳守病姑不去也。此所謂孝弟之至,通於神明。

或許確曾發生過這麼一件「奇」事,但今人視之,可能覺得結論太迂腐兼封建落後;另一異曲同工的說法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些思想,在中國民間一直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有人或許認為不無積極的教化意義。

其實,社會化就是這麼一回事。

嶮巘還是污衊

《閱微草堂筆記》有這樣一則故事﹕

劉少宗伯青垣言,有中表涉元稹會真之嫌者,女有孕,為母所覺,飾言夜恒有巨人來,壓體甚重,而色黝黑。母曰:是必土偶為妖也。授以彩絲,於來時陰繫其足,女竊付所歡,繫關帝祠周將軍足上。母物色得之,撻其足幾斷。後復密會,忽見周將軍擊其腰,男女並僵臥不能起。皆曰:污衊神明之報也。夫專其利而移禍於人,其術巧矣,巧者造物之所忌。機械萬端,反而自夭,天道也。神惡其嶮巘,非惡其污衊也。

故事不難明白,這個網站有如此一段按語,也可參考﹕

圖南曰:元稹會真之嫌:唐代詩人元稹寫過一本小 說《會真記》,內容就是講述張生和崔鶯鶯的愛情故事,後來的《西廂記》就是王實甫根據《會真記》改編的,這裡指兩人偷情。至於忽見周將軍擊其腰句,會不會是後人點綴之詞?說不定兩個人馬上風呢。不過,算來算去算到自己,這倒是真理。

較深的關鍵詞是「嶮巘」,既可解成「險峻崎嶇」,但紀曉嵐明顯是「人心險惡」。

故事寫女子與人密會,而至有孕,或有時代寫實成份;且不說。寫至再密會時,「忽見周將軍擊其腰,男女並僵臥不能起。」而致有「皆曰:污蔑神明之報也」的「醒悟」,該為神怪之說,成寓言看,實無不可。既為寓言,自有寓意。作出如此解釋和結論,不難,也可理解﹕「夫專其利而移禍於人,其術巧矣,巧者造物之所忌。機械萬端,反而自夭,天道也。」其實最關緊要的,還是這句﹕

神惡其險巘,非惡其污衊也。

有神沒神,說自己「污蔑神明之報也」,實仍是巧術。好,你既毫無悔意,,依然借神鬼來過橋,就算有神,神之惡,也非因受污衊,而是人心之險惡啊。紀曉嵐果然人情練達,筆力非凡。

剛正.正直.倔強.躁妄

《閱微草堂筆記》有一故事,雖短,不乏對話,劇情不單薄,人物性格也活靈活現,內涵尤其豐富,堪稱「極短篇」的極品。先錄下全篇內容﹕

獻縣老儒韓生,性剛正,動必遵禮,一鄉推祭酒。一日得寒疾,恍惚間,一鬼立前曰:城隍神喚。韓念數盡當死,拒亦無益,乃隨去。至一官署,神檢籍曰:以姓同,誤矣。杖其鬼二十,使送還。韓意不平,上請曰:人命至重,神奈何遣憒憒之鬼,致有誤拘。倘不檢出,不竟枉死也?聰明正直之謂何!神笑曰:謂汝倔強,今果然。夫天行不能無歲差,況鬼神乎?誤而即覺,是謂聰明;覺而不回護,是謂正直,汝何足以知之。念汝言行無玷,姑貸汝。後勿如是躁妄也。霍然而蘇。韓章美云。

想借四個用詞來談我的感想﹕剛正、正直、倔強和躁妄。

「老儒韓生,性剛直」,是「客觀」描述;「動必遵禮,一鄉推祭酒」,該是「公認」事實。不空談,且言簡意賅,此為一例。

韓生差點枉死,「不平」而鳴,遂有「聰明正直之謂何」之問之嘆。此亦見其剛正之態。

神知錯能改,更能笑而回答,EQ 不可謂不高。借「天行不能無歲差」來為鬼神開脫,實也是人間況味,未必至理而說得通;但「誤而即覺,是謂聰明」,真確,也難得;「覺而不回護,是謂正直」,更真,尤其難得。只嘆人間那得幾回聞。

至於「倔強」,與「剛正」比,自是稍遜,相信韓生也大致認同;「躁妄」嘛,「霍然而蘇」,故事沒交代韓生的反應。這種「懸疑」,可不簡單,大可深思再商榷。

錯而能認能改,「是謂正直」,毫無異議。「念汝言行無玷」,其實也「間接」肯定了韓生的「剛正」。剛正也可不倔強,能婉轉,最受讚譽;被評為圓滑,則是毀譽參半。受質疑者直指對方「躁妄」,其實不無反擊之意,說「後勿如是躁妄也」,善意比惡意濃。

此城隍神可謂人情練達之神。其行其言,可作典範;韓生雖剛正,實也該受此一「劫」和教訓。故事寄寓深邃,文字精簡淺白,作範文誰曰不宜。

託論

託論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有一則藉冥吏託論窮通壽夭之事,試分段錄下﹕

族祖雷陽公言,昔有遇冥吏者,問命皆前定,然乎?

曰:「然。然特窮通壽夭之數,若唐小說所稱預知食料,乃術士射覆法耳。如人人瑣記此等事,雖大地為架,不能庋此簿籍矣。」

問定數可移乎?曰:「可。大善則移,大惡則移。」

問孰定之,孰移之,曰:「其人自定自移,鬼神無權也。」

問果報何有驗有不驗,曰:「人世善惡論一生,禍福 亦論一生,冥司則善惡兼前生,禍福兼後生,故若或爽也。」

問果報何以不同?曰:「此皆各因其本命。以人事譬之,同一遷官,尚書遷一級則宰相,典史遷一級不過主簿耳。同一鐫秩,有加級者抵,無加級則竟鐫矣。故事同而報或異也。」

問何不使人先知?曰:「勢不可也。先知之則人事息。諸葛武侯為多事,唐六臣為知命矣。」

問何以又使人偶知?曰:「不偶示之,則恃無鬼神,而人心肆暖昧難知之處,將無不為矣。」

先姚安公嘗述之,曰:「此或雷陽所託論諸冥吏也,然揆之以理,諒亦不過如斯。」

問得好,答得也妙。如問果報何以有驗有不驗,又問何以不使人先知,卻又使人偶知,都是我們對神鬼顯靈常有的疑問。什麼「先知之則人事息」,什麼「不偶示之,則恃無鬼神」,答了有如沒答。此等言詞,不單假借鬼神名義到處招搖撞騙的「神棍」優為之,世上高官政客大都深諳此道。

是否可信,與事實似乎無必然關係。說得是道,聽者相信,即為事實,過關;不相信,就是「吹水」或詭辯,難免再被窮追猛打,最後詞窮而認理屈,下場果或是「其人自定自移,鬼神無權也」。

音近

音近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有一則不怕鬼故事,實是借音近字或香港近年玩的所謂「食字」來笑話穿鑿逢迎者,讀來令人莞爾。

我讀的是石印複印本(天津﹕天津古籍書店,1980.6),雖有錯字,卻更饒有趣味。

試在網上找其他版本核對,內文及標點多作﹕

董文恪公未第時,館於空宅,云常見怪異。公不信,夜篝燈以待,三更後,陰風颯然,庭戶自啟,有似人非人數輩,癆〔擁入。見公大駭曰:此屋有鬼,皆狼狽奔出。公持梃逐之,又相呼曰:鬼追至,可急走。爭逾牆去。公恒言及,自笑曰:不識何以呼我為鬼?故城賈漢恒,時從公受經,因舉太平廣記載野叉欲啖哥舒翰妾屍,翰方眠側,野叉相語曰:貴人在此,奈何?翰自念呼我為貴人,擊之當無害。遂起擊之,野叉逃散。鬼貴音近,或鬼呼先生為貴人,先生聽未審也?公笑曰:其然

試看主要分別﹕

「雜遝擁入見公,大駭曰」與「雜癆〔遝〕擁入。見公大駭曰」

「鬼音近鬼」與「鬼貴音近」

「公莞然曰其然」與「公笑曰﹕其然。」

先說標點。石印本只用小圓圈,是採用新式標點符號前的句讀方式,但也足以看出二者分別。我覺得石印本的句讀較自然順暢,尤其末句更合原文敘事筆法。

另外,「貴音近鬼」也較「鬼貴音近」清晰。

至於「公莞然曰」,怎看都比「公笑曰」更有深意。說來,鞋要擦得亮,還得有點學問。

讀書,能有好版本,所得效果,分別可能也很大。

不畏則心定

《閱微草堂筆記》有一則不怕鬼故事,很有趣。

一鬼夜半千方百計嚇人,連頭也自摘置於案上,引來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訕笑﹕有首尚不足畏,況無首也。

鬼技窮,只好自行消失。

故事固然有趣,但不及那番「議論」特別﹕

夫虎不食醉人,不知畏也。大抵畏則心亂,心亂則神渙,神渙則鬼得乘之。不畏則心定,心定則神全,神全則沴戾之氣不能干。

虎是否不食醉人,我不得而知。不畏可以神志湛然,但鬼會否而去,似也難以驗證。但心定則神全而不畏,我倒有過經驗。這都與自己的畏高有關。多年前徒步上華出之旅,全程多次面對高崖都畏懼不已,好些著名景點只有遠觀,連靠近也不行。完全體會到畏則心亂,心亂則神渙,多番舉步維艱。倒有一個早上,談著走著,有點興奮,來到一處既高且險崖邊,我竟然不怕,抓緊鐵鏈站了數十秒。不過,也只有那麼不足一分鐘,稍下望即覺心亂神渙,再也沒法待下去。

好像聽過一些心理學家說,畏高其實可以克服,我試過不知多少次,都失敗。看到這則不怕鬼故事,感觸可謂深矣。不過,以此訓練不怕黑不怕鬼,我還有信心做到,至於不畏高嘛,相信只能嘆句難矣哉。

墨痕慘淡

《閱微草堂筆記》有一則短記,主要寫兩首在相國廢園所見的詩。

詩意無疑蕭颯,說是「殆不類人書」,固然鬼氣森森,但將墨痕形容為「慘淡」,不可謂不匠心。

我們慣說「月色慘淡」或「慘淡經營」什麼的,早已令「慘淡」失去不少感染力,就算將人生也說成「慘淡」,似乎也慘不到哪裡去了。

不過,在曾經顯赫一時的相國廢園中,仍見二詩,墨痕卻落得「慘淡」無光,那種悲涼景象,比寫再多的形容要鮮明有力。壓軸還來一句「殆不類人書」,其荒廢至只招鬼來的情景,噴薄而出。

好個紀曉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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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光李又聃先生,嘗至宛平相國廢園中,見廊下有詩二首。其一曰:

颯颯西風吹破欞,蕭蕭秋草滿空庭,月光穿漏飛簷角,照見莓苔半壁青。

其二曰:

耿耿疏星幾點明,銀河時有半雲行,憑欄坐聽譙樓鼓,數到連敲第五聲。

墨痕慘淡,殆不類人書。

真形示人

《閱微草堂筆記》有一則寫狐與人鬥智,不單「詞辯縱橫,莫能屈也」,且技藝不凡,人情練達。

先看其「詞辯」﹕有請見其形者,狐曰﹕欲見吾真形耶,真形安可使君見;欲見唔幻形耶,是形既幻,與不見同,又何必見。

這些對答,套用在今時今日的網絡虛擬世界,實無不可。

既然「眾固請之」,就滿足一下各人的好奇心吧。「君等意中覺吾形何似」,這何嘗不是現實與虛擬世界交織中的遐想。先不說最終目的是否真要見其「真面目」,什麼老人形,然後是道士形、仙官形,再來又是嬰兒形,到底忍不住「戲曰」莊子「言姑射神人,綽約處子,君亦當如是」,也不過要有「美人形」來滿足慾念。假道學現形。

「又一人曰,應聲而變,是皆幻耳,究欲一睹真形。」不是早就聲明了這條「底線」了嗎?再提,也只是白提,也是虛幻。

狐曰﹕「天下之大,孰肯以真形示人者,而我獨示真形乎。」大笑而去。

酷。

故事或可到此而止。紀曉嵐卻再補一筆。以此狐的友人朱子青的話作結﹕「此狐嘗稱七百歲,閱歷深矣。」

果然是老狐狸啊。

我說此狐是「老狐狸」,無貶意。蓋因其「閱歷深矣」,牠由始至終沒騙過沒耍過人,而且給足其友子青面子,順應各人要變什麼就什麼,娛樂性豐富;但不失其尊嚴。

問世間,其誰能臻此做人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