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浪漫

《1Q84》Book 3(台北﹕時報文化,2010年9月初版1刷) 第26章有這樣的對話(頁406-7)﹕

「……」Tamaru 說。「我有一個問題。今天晚上七點妳跟川奈天吾要在溜滑梯台上見面。」

「如果順利的話。」青豆說。

「如果見到他了,你們在溜滑梯台上到底要做什麼?」

「兩個人一起看月亮。」

「非常浪漫。」Tamaru 好像很佩服地說。

二人真能見面,固然浪漫;但Tamaru 不知道的是,二人一起看月亮,也不一定與浪漫相關。

理論.說明

《1Q84》Book 3(台北﹕時報文化,2010年9月初版1刷)有這樣一句話(頁401)﹕

「理論說不通的事情,要以理論去說明是非常困難的。」

讀村上春樹的小說,要有這種思想準備。

想一想,用這種說法來解釋或說明宗教的一些問題,或是有神沒有神,有神的話,神究竟有什麼想法,或曰「心思」,其實也頗合用。

不如回頭再抄Tamaru 殺牛河之前,要牛河發聲說出的一句話。這句話是心理學家卡爾.榮格在自已蓋的一棟名為「塔」的房子入口石碑上親手刻上的(頁384)﹕

無論冷,或不冷,神都在這裡。

在這裡說過,《1Q84》既說道理,也教生活小智慧。更有如何「處理」身後事的方式。當然,生死是天下間古今文學作品都愛寫的題材,其實也是人生要面對的最大最切身的問題。於是有了宗教;而宗教典籍往往更像文學作品。《聖經.傳道書》不是有「智慧文學」之稱嗎。

如何面對怎樣「處理」死亡和身後事,跟《紅樓夢》一樣,《1Q84》也有一些細節。畢竟小說寫的就是 Mother 與 Daughter、生與死的故事。

近年香港在生死問題上似乎漸趨百無禁忌,有的是介紹外國與本地墓園的文章,素黑就寫過;有的是本地墓園遊,跟素黑談起,她的朋友辦過,參加者似乎不缺,該算是頗受歡迎。

更有殯儀博覽會,以及帶年長者參觀殮葬設施的活動。可以說是好事。

《1Q84》Book 3(台北﹕時報文化,2010年9月初版1刷)第21章就有些如此的細節,部分可能是小說家者言,不排除有實況。就枝枝節節抄下一些,可能也有「參考價值」。忍不住要多嘴的,就寫幾句用斜體字顯示。

「死因呢?」天吾問。

「這種事不能由我來說。不過好像沒有痛苦的樣子。表情非常安詳。怎樣說呢?好像深秋時節沒有風卻有一片葉子飄落了。那種感覺。這種說法或許不恰當。」(頁323)

(很有日本俳句的味道。這位護士可能很有文學修養或潛質。)

「我以主治醫師的身分必須寫令尊的死忘診斷書。」那位醫師客氣地說。「我想死因用『長期昏睡所引起的心臟衰竭』的理由,您覺得可以嗎?」

「但實際上父親的死因並不是『長期昏睡所引起的心臟衰竭』。是這樣嗎?」天吾問。

醫師臉上表情有點為難。「心臟到最後,都沒有發現障礙。」(頁326)

(原來不是醫生可以按「情況」而自行決定寫什麼「死因」的嗎?家人竟然可以左右或「討價還價」?)

「如果不嫌棄,要不要住你父親向來住的房間?現在沒人使用,而且可能也不用住宿費。如果你不忌諱的話。」(頁328)

(住過醫院的,誰也不能保證所睡的床之前沒有病人躺著離開。要忌諱,可能生命也不保。)

「您父親生前希望,葬禮盡量不要排場,只要放進能用的簡素棺材,就那樣火葬就行了。他說祭壇、儀式、唸經、戒名、鮮花、行禮,這些東西全都要省略。也不需要墳墓。遺骨希望放進這附近適當的共同納骨堂裡。所以,如果公子沒有異議的話……」(頁330)

(簡單就是好。這個何嘗不是。「共同納骨堂」也不錯啊。反正在香港要將骨灰「撒」進海裡的「海葬」都是不打算有什麼固定地方「收留」骨灰的了,但安排似乎有點繁複,如果有這樣一個「納骨堂」,理應佔地不多,但處理起來要簡單得多。)

冷凍生菜

我說過小說可以借小中人物講「道理」。其實還可以盛載人生智慧。

《1Q84》Book 3(台北﹕時報文化,2010年9月初版1刷)就有這個生活小智慧。

「喂!」天吾以不太靈活的舌頭說。腦子裡像留下冷凍生菜代替腦漿般。世間可能有人不知道生菜是不可以冷凍的。一旦冷凍過再解冷凍的生菜,會失去清脆的口感,讓你喪失食慾。那清脆才是對生菜來說最優良的資質啊(有人卻不知道)。(頁321)

「世間可能有人不知道生菜是不可以冷凍的」,「有人卻不知」。起碼我就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清脆才是對生菜來說最優良的資質」啊。於是,可能真的將生菜冷凍過,也不知道已失了「清脆的口感」,有食慾的話,也不會因而失去。

香港可以買到的生菜,一般有所謂的「西生菜」,以及「唐生菜」。西生菜大概是入口的吧,圓圓的用保鮮紙包著,運送期間是否經過冷凍的呢。村上春樹橫空來了這道生活小智慧,就當是真的吧。不知所說的生菜是否包括「西生菜」呢。

我也不知會不會記住或記得住這個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實」。想來最好不要刻意記住的好,否則沒來由就喪失了食慾,徒添不快。

呵呵呵。又來阿Q 一番了。

恢復原來的生活

在《1Q84》這個帶點詭異的小說世界中,發展至Book 3(台北﹕時報文化,2010年9月初版1刷)的第18章,有如下的對話情節。

小松點頭。「沒錯。我每天去公司上班,漫無目標地幫文藝雜誌到處找些不痛不癢的稿子來。你也一面在補習班為前途有為的年輕人教數學,一面有空寫寫長篇小說。彼此都恢復這種和平的日常生活。既沒有急流也沒有瀑布。日復一日,我們漸漸安穩地上年紀。有什麼異議嗎?」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選擇嗎?」(頁283)

……

「於是我們從船上下來,回到地上的生活。」天吾說。

「沒錯,從地雷區撤退下來。」

「不過小松兄,你認為這樣想,就能這麼順利地恢復原來的生活嗎?」

「只能努力呀。」小松說。並擦火柴點香菸。「天吾實際上是不是還在擔心什麼?」

「很多事物已經開始在同步變化了。這是我所感覺到的。有幾種已經變形了。可能沒那麼簡單變回原來的樣子。」(頁284)

現實生活中,何嘗不是這樣呢。選擇了某種生活,過了那種生活方式,就「很多事物已經開始在同步變化了」。不是你想恢復到原來的生活,就按著你的意思或努力就可以順利恢復的。

是的,「可能沒那麼簡單變回原來的樣子」了。人生原就是這樣。

代價

《1Q84》不時會借小說人物講一些道理。這該是小說的「慣例」,或曰好處吧。

能有些什麼,就看作者能有幾多歷練多少「料子」了。例如《紅樓夢》,故事以外,說不上生活大全,相去也不遠。當然不乏人生大小道理;噢,人生道理嘛,本就無所謂大小的,看似小小的道理,可能蘊含了極大的意義。

不如隨便看《1Q84》Book 3(台北﹕時報文化,2010年9月初版1刷)中一個好像隨意說出的道理吧。是兩人的對話﹕

「要得到重要的東西,人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這是世界的規則。」

「也許這樣,但什麼是重要的東西什麼是代價,無法適當區別。這個那個的,混在一起太複雜了。」(頁228)

有村上春樹小說那麼複雜嗎。這中間,誰的話說了等於沒說,有點像廢話;抑或都有道理呢。

我不多想了。哈哈。

相信神

《1Q84》Book 3(台北﹕時報文化,2010年9月初版1刷)第14章以青豆為主線,說她證實無性懷孕後,「這個小東西在要求母體要開始變胖的」(頁207)情況下,忽然冒出這個發現﹕

有一次在冷風中監視著公園時,青豆發現自己是相信神的。唐突地發現這個事實。(頁207)

這部小說的一個主線跟宗教或信仰相關。青豆出生在「證人會」忠實信徙的家庭,從小就跟著母親到處布教。小學五年級時捨棄信印,由親戚收養。其實

她從小時候有記憶以來,一直在恨神。以更正確的說法是,一直拒絕介入神和自己之間的那些人和體制。漫長的歲月,那些人和體制對她來說幾乎和神同義。恨他們就等於恨神。(頁208)

她之恨神,是因為覺得那些人

以神之名,支配她,逼迫她。……剝奪她所有的時間和自由。……他們雖然述說著神的溫柔,卻更加倍述說神的憤怒和不寬容。……逃了出來。然而卻因此不得不犧牲掉很多東西。(頁208)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所謂神存在的話,我的人生一定會更充滿光明,更自然豐足。……(同上)

不過,

……卻不得不想到自己在內心的最底層其實是相信神的。……那是染進骨髓裡的感覺,是理論和感情所驅逐不了的東西。是憎恨和憤怒也消除不了的東西。(頁208)

這種感覺,或是說,這種轉變,有可能是不少人的經歷嗎。雖然說,

不過那不是他們的神。是我的神。那是我犧牲了自己的人生,被切肉剝皮,被吸血剝指甲,被剝奪時間、希望和回憶,最後才學到的東西。(頁208)

但說到底,還是承認有「神」,就算

不是擁有身體形象的神,……沒有教義……沒有規範……沒有報償,也沒有處罰。不給你什麼也不奪走什麼。既沒有該升上的天國,也沒有該降下的地獄。無論冷或不冷。(頁208)

到最後,「神都在這裡。」(頁208)

「是理論和感情所驅逐不了的東西。」這就是各種宗教不少教徒對「神」的一種心路歷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