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真的不說since ancient time(s)的嗎?

2016年7月15日《蘋果日報》

陶傑:〈自古以來說Chinglish〉,2016年7月15日《蘋果日報》

陶傑常常「晒」即自炫自己的英文如何地道了得,這也沒什麼,他目的也不完全在自吹自擂,而是藉此踩「中國人」。「難得」的是,每當他要依靠中國這個「招牌」吃飯時,卻又大讚中國的文化如何好中文如何精深獨特。當然,我們都知道他所踩的「中國」是「哪個」中國。這個也不用深究多說,反正他有這種看事評理的自由。可惜的是,他不時「學藝未精」,卻又懶於查證資料,每每出錯而不自知,令立論難以成立,所謂出醜在眼前,還誇大狂妄,大言不慚,可憐跟他學他者,不死也內傷。近日就有一個例子。

這篇〈自古以來說Chinglish〉(2016年7月15日《蘋果日報》)談since與ancient time,按他說,「英文一用到Since,隨即的問題是Since when?而這個When,不可以指陳虛無縹緲的所謂Ancient time。」

查香港《基本法》,〈序言〉的「香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英文本確是用「since ancient times」(Hong Kong has been part of the territory of China since ancient times)。我英文差,當然不敢反駁陶傑的說法,但我還懂得上網,看事實如何。谷歌一下,含「since ancient times」的連結多的是,以此作書名篇名的,也可以輕易找到,試列舉幾個如下:

Nature: Western Attitudes Since Ancient Times

Solstice a Cause for Celebration Since Ancient Times

A History of Myanmar since Ancient Times Traditions and Transformations

看來這些作者都不是學了幾百年也說不好寫不精英文的中國人;至於這些「since ancient times」是否就是中文的「自古以來」,我也不敢肯定,但既然「英文要講一點清晰,譬如一家老店,是一八六四年開的,招牌上會寫Since1864,這個『一八六四』,就是明確的一年。」這些Chinglish式的書名和篇名,大可丟進垃圾箱了。可能那些作者和編輯追隨的英文老師都是陶傑愛奚落的中國人而不是陶傑,結果連「一個英國倒垃圾清潔工」的頭腦也不如,致有懵然不知而用上了「虛無縹緲的所謂Ancient time(s)」。又抑或是,今時今日的中國實在太強大了,世人連不合陶傑文法和邏輯頭腦的「自古以來」式Chinglish都要學了。唉。

自古以來2

自古以來3

自古以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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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澳洲人,沒有布里斯本人

2015年1月17日《明報》D14

2015年1月17日《明報》D14

這篇原是因應網誌「子貓物語~~附庸風雅」一篇〈我是香港人〉而來;但讀過之後,到正式寫作時,那篇網文已「消失」,只能憑記憶寫下自己的感想。 我說是「因應」而沒有用「衝著」「子貓物語」而寫,因為我跟「子貓」主人Chris在網上「交流」多時,他無論學識和修養大致都比我優勝,這是事實,不用多「論證」。當然,偶然我會因為一些不同意見而為文提出異議,無非「因事」而發,Chris 很少視我為五毛,只為爭論也即只為反駁而反駁。我們都以事論事作大原則,這個或已成「默契」。讀過我們之間「交流」文章或留言的人,大概都不會「奇怪」我們也有意見分歧而又會提出來的情況。我這個網誌有好些讀者經由「子貓」而來,大概不是沒有原因的。 以上「解說」有點「婆媽」囉嗦。但不能不說,否則不知我與Chris 有這種「良好關係」的人,單看這篇會無限上網——喔,該是無限上綱——上線,「誤」以為我是「衝著」Chris 的話故意起風浪「撩交嗌」。 交代完畢。入正題。「我是中國人」和「我是香港人」之間有什麼分別呢。可以這樣答,如果「新加坡」獨立成國之前,問「新加坡人」的國籍,大概不會說是「新加坡(人)」。正如香港仍是英國殖民地時,「香港人」填寫「國籍」時,「一定」不會填「香港」,就算不是「英國」,大概也是「中國」或「印度」之類。寫成「香港」,「定會」給人「糾正」,說是「沒有香港人的」。原因很簡單,因為莫說到今天為止,香港仍沒有「獨立」成國,談國籍(Nationality),世上自是沒有「合法」的「香港(籍)」,也即沒有「香港(籍)人」。《明報》就問了這間幼稚園,答案是﹕練習旨在教國籍概念。我相信是可信的;但一定要說是什麼洗腦「國民教育」,就算「實無其事」,可以拿說的人怎樣。 「我是澳洲人」,或「我是美國人」,意即「我是澳洲籍人」或「美國籍人」;在這種「語境」或「前提」下,說「我是布里斯本人」或「紐約人」,有人質問「有布里斯本籍」或「紐約籍」的嗎?質疑者大概不是故意「挑機」爭拗吧。 將幼稚園一篇功課的教師批語拿來「批判」,此時此刻,不想「無事生端」的話,還是先多了解前因後果前文後理好,「破壞」很易,破裂的鏡,永不可能修保至無縫的。能不深思慎言呢。

(補充﹕其實很想問一句,自稱「香港人」的香港人,外遊要填寫「國籍」時,真會填「香港」的嗎?或到外地入境時被問「國籍」時會答「香港」的嗎?)

總結毛澤東

終於看完了R. 特里爾的《毛澤東傳》(人民出版社,2010年10月第1版)。

五百多頁的書,加上紙質不差,拿在手上,真的重甸甸,很快就累。

這不是秘辛之類的書,我認為歸類為評傳更合適。資料不算很豐富,第一手資料尤其少。但選材卻恰到好處,都能突出毛的行事個性;彈不虛發。書一開始寫的是在稻田裡的少年毛澤東,他在看護秧苗,仍不忘拿著書在讀。然後就寫他跟父親的衝突。在的「認錯」是帶著討價還價的意味,而且只認一半。這種性格,貫徹在他的一生行事之中。

到了晚年,寫至他給抬出來接見外國政要時,坐著只幾分鐘就累至半死,連動一下頭都覺吃力。這都很能由小見大,毋須多費筆墨。

是,所用的材料不算多,但都一一註明出處。哪怕是一個小小動作的描述,不是有書為證,就是親自採訪當事人而來。這就是嚴謹著作基本要做到的工夫。試看內地的不少所謂學術著作,缺的就是這些,得要好好學習。不要拿了人家的觀點,一聲謝謝也不說就據為己有;寫自己出生前的故事,好像在當事人床下放了錄音機一般,對白動作詳盡得令人難以置信。從何而來,也沒交代。

是,這是本夾敘夾議的評傳。意氣的評議還是有的,例如寫江青之流,不時露出揶揄之語,是最明顯不過之處。綜觀全書,無論資料和評論,都可說中肯的。

書到最後,有結語,更是總評毛澤東,有回顧,有前瞻,更見作者的功力。書在毛澤東死後四年的1980年付梓,要到1990年初才有中文版。書不是為討好中國而寫的。該有好評的,作者寫讚語,不過沒有忘記也不避諱事實和批判。

這本書,我也記不起讀了多久,斷斷續續的,最想知道的是「文革」那一筆。其實沒有太多我不知道的東西,倒是某些印象模糊的事件,有種確定來的感覺。例如這句判語,就一直是我深信的﹕

如果他不是現在去世,而是早死二十年,中國也許會更穩定一些。(頁552)

早死二十年,大約是大躍進犯錯的時期吧。他暫時退了下來 ,卻處心積慮部署如何東山再起。毛有一個缺點,大概也是不少人都有的﹕「他不能容忍自己權威的喪失」。(頁552)還有,

毛的履歷極為複雜,尤其在國內,作為一位要人和政治家,他有嚴重缺點﹕心存較大偏見,做事總是前後不一貫。(頁550)

或許,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毛之能成為「偉人」,也是基於這個事實﹕

毛的過多榮耀是以貶損同樣為中國革命做出了重要貢獻的同事為條件的。而毛對人們的評價佷武斷,他用「之」字形政策濫用中國大眾的熱情,他在七十年代過於依賴他的親信,失去了與外界的接觸。(頁554—5)

這個評價,大概最適合不過﹕

他作為一個管理者,要比作為一個反傳統者、導師和戰士遜色得多。(頁551)

要是他沒有將劉少奇拉下馬來,經濟部分由劉來補充,中國或可少走很多冤枉路,人也可以少死少受那麼多傷害了。他就是永不知錯悔改,反而變本加厲,至死方休。或許可以這樣說,他沒有那種「不屈不撓」永不向現實低頭的精神,就挺不過青壯時期的種種難關了。

毛無疑是政治人物,經濟最終由鄧小平來完成。1980年的中國,已稍見經濟成果,但之後的發展,可能有點出乎作者的預料。當然不是大躍進,但似也快得有點令世人側目。

這些觀望,證之數十年後的今天,該是沒有落空﹕

* 毛支配了一個需要超人的時代,現在已沒有這種需要了。毛的「群眾」可以站起來放鬆舒展下「它的」肌體了——中國正在這樣做。抽象的「它」也將變成具體的「他們」。

* 明天的現代公民將不需要偉大領袖。

* 在政治局,鬥爭將繼續,但不是以過去的方式。它不像毛時代的鬥爭,它的意識形態成分將更少。失去權力不再意味著失去真理。只有毛才集權力(政)和學說(教)於一身,現在的政、教已逐步分離了。政治將有點更帶預言性,更少戲劇性;將更加單調,並讓那些曾受政治旋流損害的平民百姓減免精神折磨之苦。(頁555)

今天的中國,已是聲稱崛起的大國,政治上就算未必完全可以左右世界,但經濟上確實已令世人另眼相看。中國人可說已站起來,不用像國歌那樣,天天要「起來」了。

不過,崛起成今天的中國,相信不是毛澤東所能想像的吧。有不少東西,大概不是他所願見的。由不時仍有在貧窮線下的人祭出他的亡靈來「憶苦思甜」,或許就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反響。他與鄧小平果真在馬克思身邊爭論,鄧一定心滿意足;毛嘛,可能又會想回到故鄉,密謀再來一場革命,將現狀打翻。

思前想後。中國依然如孫中山所說的,到底是一盤散沙。苦難才能將國人團結起來。自古到今,從沒改變過。

中國人是怎樣活過來的

圖片來源﹕http://book.kongfz.com/75/26269960/

這部《四世同堂》是我買的第二套。原來的由香港匯通書店印行,只有第一、二冊,第三冊好像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的。我看過之後,跟另外一批書都放在朋友家沒有拿回來,就此消失了。

老舍自己寫過一個英文濃縮本,後來譯成中文,只有一冊。我買了又丟失了。

四川人民出版社(1979年12月第1版)這一套,有老舍妻子胡絜青寫的〈前言〉,略述了老舍寫這部小說的過程,還提到小說中的人物。試抄下這一段,以其小說梗概﹕

《四世同堂》寫的是淪陷了的北平。雖然我給老舍提供了一些真實的背景線索,但是,小說的全部人物和故事情節卻都是老舍的藝術創作,是作家的心血。小說中的主人翁是整整一條胡同的居民。它涉及十七、八個家庭和一百三十個人物,其中有名有姓的就有六十多人,他們中有中學教員、老詩人、拉車的、棚匠兼耍獅子的、教授、戲唱的、開布店的、「打鼓兒」的、「擺台」的、「窩脖兒」的、巡警、稅局長、剃頭的、流氓、妓女、漢奸、老寡婦、英國外交官、看墳的、特務等等。小說就是通過這些人的故事,抒寫了北平人民的愛國激情和崇高的民族氣節,揭露了日本侵略者及其走狗的凶殘、虛弱和無恥。今天再來看這部小說,我感到還是有意義的。(頁3)

小說沒有寫至抗戰勝利。但寫到的人物情節,也足以看到中國人如何在苦難中存活的方式。單看小說的三個單元的名稱,也不難猜到個中難處。小說中心是一個四世同堂的家庭,每人的表現各有不同,連幾兄弟的意向也自各異。加上其他不同家庭,差堪可以看出中國人的異同。有「崇高的民族氣節」,也有漢奸,這就是了。

在別國的侵佔下,雖有「惶惑」,也要「偷生」,「饑荒」自然難免,但都挺過來了。可惜的是,老舍竟在「自己人」的凌辱下無法生存,可謂諷刺。這大概是他意想不到的吧。

中國啊中國,叫人如何感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