姪.侄

友人忽然問我,該用「姪」還是「侄」,我只就所知簡答為二字皆可,視乎各人所愛而定。這個說法大致沒錯,但細查起來,倒也「發現」好些語文之趣。不妨將找到的辭書「資料」整理一下,看看中文字釋義每多含糊或難處,有時實在難以一言堂說得太死。當然,有所謂「慣用」之說,大可斟酌採用。

試概括幾個重點:

一、《說文》只收「姪」,沒有「侄」;

二、一般都說「侄」是「姪」的俗字,甚而是誤用;

三、「侄」是多義字,不但可作「姪」,還有堅、牢甚而「癡呆樣子」之意;

四、「姪」最初解作「兄之女」,之後則是兄弟之子;

五、大陸似乎只用「侄」字,百度一下,就算鍵入「姪」字,也自行變為「侄」,以致百度百科「」字條,內文要解釋「姪」字時,要拼字為<女至>,也因此,《現代漢語詞典》或大陸出版的現代漢語辭書都只收「侄」字條,僅在字條後用括號列出「姪」字;

六、要「正字」的話,該用「姪」;

七、無論用「侄」或」「姪」,一般都宜解作「兄或弟的子女」。

所謂尺有所長,寸有所短,今時今日,姪可男可女,要點明,一般需有「後綴」即「姪兒」或「姪女」的「兒」或「女」。有人或會說,英文在男女之別上就清晰不過,姪兒固然是nephew,姪女則是niece,比中文清楚得多。可是,nephew或niece卻不知是甥是姪啊,何嘗清楚明確;是姊妹還是兄弟的孩子,孩子究竟是男是女,用中文還是英文,怎說也是「一言難盡」。

《漢語大字典》,四川辭書大字典

《漢語大字典》,四川辭書出版社

《漢語大字典》,四川辭書大字典

《漢語大字典》,四川辭書出版社

《國語活用辭典》,台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國語活用辭典》,台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國語活用辭典》,台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國語活用辭典》,台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舊版《辭海》

舊版《辭海》

姪侄5A

漢英雙語《現代漢語詞典》,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漢英雙語《現代漢語詞典》,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朗文中文新詞典》,朗文

《朗文中文新詞典》,朗文

《辭淵》

《辭淵》

網上辭典《萌》(中英文的解釋其實不大一致)

網上辭典《萌》(中英文的解釋其實不大一致)

廣告

善男子善女人

馬家輝愛用「善男子善女子」,谷歌一下,即可找到不少例子;有一篇更乾脆以〈快樂的善男子善女子〉為題,第一句即讓人知道此詞來自佛經。不過,一般通行的說法,用字原來有點不同。

馬家輝在〈快樂的善男子善女子〉開筆即「盡用」佛教語,說﹕「如夢幻泡影的原來非止於金錢遊戲而更有怨恨愁苦。」「夢幻泡影」更替《金剛經》點了睛。「善男子善女人」在《金剛經》中不時出現,但用字其實與馬家輝略有不同。一樣的是善男子,不同的是「善女人」,卻不是「善女子」。《金剛經》最先出現這組用詞的在這一段﹕

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是女子還是女人,其實沒有分別。不過是譯文而已。據考據,《金剛經》「最初由姚秦天竺三藏鳩摩羅什於弘始四年(402)所譯。以後相續出現了五個不同的譯本。……眾多譯本中,以後秦鳩摩羅什譯本流傳最廣。」(《金剛經.心經.壇經》,陳秋平、尚榮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頁6-7)可以說,現在通行的《金剛經》仍以鳩摩羅什的譯本最為通行。也就是說,「善男子善女人」是「標準用詞」。馬家輝中學讀的是佛教學校,沒讀過整本《金剛經》該也讀過「精要」,他不時「活用」佛經尤其《金剛經》,不難看出「淵源」。不過,記憶或有誤差而已。

問我,「善男子善女子」好還是「善男子善女人」好,以對稱而言,馬家輝的用法既好也較易為人接受;但論「優美」,「善男子善女人」才是我的首選。

只要想想「善男」「信女」,即不難明白為何不譯作「信男」「善女」的巧妙。今時今日看來,「女人」可能不夠文雅,更或有點粵語化般「粗俗」,其實用男子女人二詞更輕易看出分別。老實說,(熟)讀此等佛經中譯經典,跟(熟)讀(傳統和合本)中譯《聖經》,大可學好中文。就如有人說,熟讀英譯《聖經》學英文也很有效,我同樣深信不疑。

善男善女1善男善女2善男善女3

學中文

我常瀏覽多個師奶網誌,其中一個名為「我之試寫室」。據知,在已停辦的《快報》副刊,這個專欄名稱,西西用過,亦舒用過,也斯也用過。網誌主人愛讀愛收藏亦舒作品,採用此名,不難想像箇中原因。網文多寫身邊事,不缺讀書看戲遊玩等題材。我愛讀,主因其中的情真意切。這些內容,未必比高談闊論文章遜色,其平服躁動心靈之效,往往有過之而無不及。

近期作者在養兒一事上,備嘗苦樂,似乎苦惱多於喜樂。無他,愛子深切,有時未能應付「突發」事件時,難免身心疲累。能「偷閒」在網誌申述一下,未嘗不是好事。同苦共樂,多有共鳴;真要哭,也會引來同聲一哭,苦事可能成了「分享」樂事。尤其過後回望思量,輕舟已過萬重出,再苦也成甘。

師奶心事,我感其情真,但始終是男兒,未必可以「事事關心」,遑論體會。不過,感情事,到底無界限。看看多少紅樓夢中婆媽瑣碎掉淚事,也可觸發幾許算是大男人也會搖頭嘆息低迴不已,即知「情之為物」有多大感染力。

不扯太遠了。這篇〈教中文〉說是作者的個人感懷,我雖無緣面對,倒也知是目今不少香港父母的心頭大石。既談中文,我的興頭就來。沒問我意見,也要多口提議自行教授小孩中文的方法;說來,有什麼「教材」比源遠流長的啟蒙書更好用的呢?

大可先教《三字經》,再教《千字文》和《百家姓》。不用急,就當兒歌來讀來唱,再一字一句講解。都有故事有文化有歷史,一個一件講下來,當是床頭故事也無妨。「古訓」未必都對未合時宜,短話可以長說,長話也可短說。故事資料,坊間圖文並茂的書多的是,不買書,也可在網上找到各種資料。原文大大隻字列印出來,方便看,也大可在上面塗畫學寫。

有不知讀音的字,備一本小小的《中華新字典》或《商務新詞典》,就不愁讀不出粵音了。還想小孩子多知一點字的結構美,《說文解字》固然有用,也可參考張大春的《認得幾個字》,既識字,也有「親子」故事,都有趣感人。

我試過在小學代課時,不想來一句「安靜,自行溫習」就將一節兩節課浪費掉,偶然會即時上網拿一些《聲律啟蒙》的對句來講解一下。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春對夏,秋對冬。……觀山對玩水……明對暗,淡對濃……千山對萬水。……吟成賞月之詩,只愁月墮;斟滿送春之酒,惟憾春歸。……

呵呵呵,如歌似詩,只讀不解,已夠享受了。

中文

發揮

中文1中文2

2014年2月16日星期日明報這篇訪問談如何學好中文,稱得上內容紮實,但也有我不能不提的疑問。

首先,題目有點奇怪,〈中文,要先學好〉,好像沒有下文。純為設計上的需要,將「粵方言」、「正字」、「廣東話」、「粵語」、「書面語」等等散怖全版各處,算是題目一部分,還是什麼,不能不狐疑。但這不是我的疑問重點。

不如先讚內容。全文分六大部分,第一部分大致點出了自承中文不佳者的某種原因。逃避不學好,自然就不會好。這也不算什麼新鮮意見。其實還有另一層次的原因。簡言之,喜不喜歡中文才是大問題。這個暫且放下不表。

我最關注的還是第二部分,即「增進語文能力   欣賞比抓錯好」,說得沒錯,但所說似有矛盾,下面才細說。

第三部分問得真好﹕「香港人,有多愛粵語?」這些意見,大部分跟我的一貫說法雷同。「統一」或稱「標準」的書面語確有利溝通,但粵語的地位其實不低,用粵語誦讀古文,自有精妙處,也不用多說。「學習粵語和學好普通話是兩回事,你不懂普通話不會令你的粵語變好。」又「要不要學好一種方便溝通的語言,是你的個人選擇。」都對。以下一問尤具深意﹕

「大家有沒有嘗試過用粵語去寫一些高深的、深刻的思想?你寫的時候,覺得能否表達你?如果能表達,何不自己發展一種生動的粵語,人們就不會看不起你。」

能不想起當年怪論王三蘇的「三及第文體」,其中即有生動的粵語成份。

第四部分談古文。難得的是,提到早前受網民嘲笑的梁逸峰,已不再談論那種朗誦方式是好是壞,而能將古文的好處藉此實例點釋出來。「古文,渡難之舟」,說得實在好。

第五部分提到字典,我這個字典痴自有「英雄所見略同」之慨;也不用多說了。

回說第二部分。我說有矛盾,因為這位達人既說欣賞比找錯處好,卻又忍不住再打落水狗,找今年施政報告標題的碴,且所言更有語文詮釋之誤,就忍不住在欣賞整個訪問內容之餘也提出疑問。這一提,自然有找錯不是抓錯之嫌。

中文6之前認為那幾個標題語有新意,再看這位達人所舉兩組古文排比句,好固然是好,但真的太甜太滑了。看到「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 ,你還有什麼期待;只因太「俗套」了。我就是以「欣賞」的角度去看施政報告那三個標題語的。語體文那種長短錯落的節奏且不說,不落俗套就是我認為值得「讚賞」之處了。我當然不堅持我的看法可取,更不介意別人的異議;而就這位達人的意見,退一步說,更不是我認為有問題之處。且看﹕

當然還有歐化詞語及病句——讓香港得以發揮 ?「才華可以發揮,但我不知道一個地方可以發揮什麼?」

「讓」是歐化詞語還是「得以」是?先說這個。

例如說﹕「讓我们回顧一下事事。Let us review the facts. 」中英對比,此中的「讓」是否歐化,我認為不是。不要又如何?可以,但不夠婉轉。這或可說是語感問題;暫不詳論。

得以」又如何?看看漢晁錯〈論貴粟疏〉:「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再看《文明小史》第二十四回:「他幸而聲名不大,外國人不拿他放在心上,得以安然無事。」即知「得以」非歐化語,也無語病。

來到「發揮」一詞了。可看看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一個解釋,即知「香港」不是不可以發揮的﹕

將能力、精神等表現出來。如:「發揮革命精神」。《紅樓夢》第十五回:「這點子事,在別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樣;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夠奶奶一發揮的。」

更何況,標語中「讓香港   得以發揮」的「香港」,根本就不是「一個地方」,此中就有「香港人」在,中文大學中文系的「達人」,怎可能意會不出呢?

這就是我的最大狐疑。

中文3中文4中文5

看看

網友因為陳雲有「讀一下歷朝的奏摺看看?」之詰問,遂生「『讀一下』和『看看』何解?」之疑。我回說「讀一下」不難明,問題在「看看」一詞。

一詞多義,不獨中文如此,就我所知,起碼英文也有。英文的例子不列舉了。中文,可說多的是,就舉「看看」來看看。

不如也「抄書」。先看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就列有兩個詞條,其一的解釋是﹕

漸漸。唐劉禹錫〈酬楊侍郎憑見寄詩〉:「看看瓜時欲到,故侯也好歸來。」宋柳永《留客住.偶登眺詞》:「後約難憑,看看春又老。」亦作「堪堪」。

稍為涉獵過「舊」小說的,相信都知有「看看天色已晚」的寫法,就是「漸漸」之意。

再「看」另一詞條,解釋有六﹕

(1) 閱讀。如:「看看書」、「看看報」。

(2) 檢視。《儒林外史》第二回:「諸位都來看看,這琉璃燈內,只得半琉璃油!」

(3) 探問、探訪。如:「明天我們去看看老師。」

(4) 遊覽。《儒林外史》第四十四回:「問問兩公子平日的學業,看看江上的風景。」

(5) 估量時間之詞。有漸漸、眼看著、轉瞬間等意思。《三國演義》第十一回:「看看天色傍晚,背後喊聲起處。

(6) 暫且試試。如:「不信你拿一下看看。」

看來第 (5) 釋義也是「漸漸」,根本毋須另立上引的詞條。

百度百科的解釋較簡單,參考一下也無妨。

回說一詞多義,看有「讀」「視」「探」「遊」之意,大概不難意會,至於與「時間」甚而「嘗試」等扯上關係,真要好好細心學習才知才明才懂。

中文只宜說感性之事,不是理性語言?我不會更不敢如此放膽說。

理性語言

陳雲這篇〈中文不是理性語言嗎?〉明顯是針對陶傑那篇〈中文不宜審案〉而來。

陶傑的主要說法是﹕

中國語文不是理性的語文,用中文制訂法律,必多漏洞。……

中國語文之所以不可能成為法規語言,是因為一切憑感覺和意會。這種中文法例訂出來,拿到山西,問山西的老農民,個個都會說好。這種「法例」,拿到香港,或者譯成英文,在國際上攤開來,是小學生的程度。……

以中文為母語的人,制訂中文法律,可以保證,一定以模糊的感覺代替邏輯思維,一定不清晰。……

「基本法」之漏洞多,就是這個道理,中文不是理想的立法工具,先天缺陷,法律才多漏洞,鐵一樣的事實,不論多「愛國」,可以在情緒上強詞奪理,但無法辯得過,這樣的例子,多如牛毛。一個國家二千年都只有人治,沒有現代的法治,絕對不是偶然,有科學的道理。

陳雲的看法主要在﹕

久不久,就聽到人說,中文不是理性語言,因為中文欠缺語法和標點,文學修辭豐富,典故成語太多、感情氾濫之類。這些都是初讀番書的一代,平日用英文辦理公事,讀到的中文也限於中文課本的範文、小說、詩詞之類。

讀一下歷朝的奏摺看看?讀一下《中華民國憲法》看看?不但理性昭明,而且文采斐然,古代理性與現代理性都有。一個天朝大國,延續幾千年,調兵遣將,科舉考 試、賦稅力役、刑事判案、內外政論,公務繁重,語文無理性,有無搞錯?香港殖民地時期的通用中文,也是用古文寫的,又有無現代理性呢?

「讀一下歷朝的奏摺看看?讀一下《中華民國憲法》看看?」陶傑要反駁的話,非要讀一點歷朝的奏摺和《中華民國憲法》不可。

這類問題,屬於「大題目」,用短短的專欄文章來討論,要好好發揮,難矣哉。相信陶傑會「一時」就此「輕輕」放過,當作沒說過中文宜不宜審案之類的話,到某時某刻,忽然有感,或會以「感性的筆觸」混合他心目中的「理性語言」來「演繹」一番。到時大概也是「自說自話」,不管他人如何反應。

以上一段話,感性理性的用語都有,肯定含糊的話都不缺,略為更換一些用詞,感覺效果就不再一樣。是否理性夠不夠清晰,也不一定全在於所用的語文,重點還在於為文者意在含糊還是借感性過橋而已。這個道理,小學生一點即明,陶傑似乎仍未懂,真有點令人莫名其妙。

理性語言1理性語言2理性語言4

Last but not least

要數臭人家,不盡不盡還須盡;要形容自己有多好,不想沒完沒了,總得來一個收結,說句「最後」如何如何,讓人可以鬆一口氣,有時也是功德一樁。

有趣的是,中國人說「最後」之後可能還會說個不休,就大多真的只說「最後」。英文則既有以 lastly 作結,更有 last but not least 的說法,一般直譯作「最後但並非最不重要」,有時甚至要補充說明「實際是相當重要的」。試借用「Yahoo! 字典」的兩句例子﹕

1. [ lastly ] Lastly I must explain that. 最後,我得解釋一下那件事。

2.  [ last but not least ] Last but not least, we must thank our host for his hospitality. 最後但並非最不重要的一點是,我們得感謝主人的熱情好客。

兩句的中文,第一句很多人說來會很自然,第二句非說不可的話,會有怪怪的味道。至於英文,我聽人說第二句時,毫無突兀的感覺。這大概是言談習慣或文化問題吧。真要感謝主人的熱情好客,中國人或會一開始就先致意,「最後」可能再說一次,禮多人不怪嘛;但不會說「但並非最不重要」。當然,換一個例子,如《COBUILD 英漢雙解詞典》這句﹕「Oh yes, last but not least, as Mother says, is my sister Sarah. 噢,是啊,正如我母親說,最後要提到而決非最不重要的,是我的妹妹薩拉。」要加上 but not least 補充,最終無非要解決「重不重要」的問題。分明有輕重排序,卻又怕引起不愉快感覺,要如此補充,是否矯情呢,我不敢說。

中西習慣不同,差堪比擬的,最好也是最老套的一句,相信莫如「I love you」了。隨口說出這句英文的人,要改口說「我愛你」就難難難,有時可能要別扭得滿臉通紅,怪不好意思似的。

最後要補充的是,將 last but not least 譯作「最後而同樣重要的是」,聽來似乎要順耳得多。這個除了可列入「語感」的討論範圍,也要考慮英文的 alliteration 頭韻,不敢多說了。

〔本來也想到「壓軸(戲)」這個比喻最精彩、最引人注目的節目或事件的用詞,就算借用這個戲劇表演的專有名詞,也只能說倒數第二,而非「最後」一點。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