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

陽光

選擇這個區的新居前,常常聽到兩個忠告;就是入住了個多月,這兩個「不好聽」的「溫馨提示」仍不時入耳。不敢說別人只懂說三道四,但事實勝於流言,很多話,可以參考,不一定要盡信。

對,可以望到堆填區,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清晰可見毫不美觀就是了。至於臭味,也領受過,不能說沒有,但比起經過圾垃收集站時嗅到的氣味,實在淡薄得多。可能我的嗅覺有點不靈光,沒有誇誇其談的人那種難受的感覺。這是個不識時務的感受,還是少說為宜。

最令人「擔心」的還是潮濕。現在正值秋天,說得上秋高氣爽,不用問皮膚,已知正在抗議太乾燥了,最好多塗一點潤澤的護膚品,否則癢呀痛呀甚而皸裂起來,那才夠你受啊。所以,到了春天潮濕季節才可領教那種如在五里霧中的「潮」流之勢。

其實由入住那天起,最不習慣的是陽光。先不要罵我在「晒命」說風涼話。清早才六時一過,陽光就照得一室都是。躺在床上,也不用轉身,即感受到太陽由山後一躍而出,直向你逼射,不拉上窗簾,睜眼固然不行,要再安睡一會也難。舊居也算是陽光充沛的居處,到底已失去了大片望不盡的遠景,陽光透窗而來,總覺隔了一層。現在全室雖只有一壁有透光的窗,無論房間或客廳,都偏向東面,陽光幾乎毫無遮擋就直射進來,老實說,很醒神。就是到了黃昏,太陽移到另一邊,幾座大廈的影子都清晰貼現在蒼樹上,室內仍不覺昏暗;可以遲遲不亮燈,很合我意。

不如將「最不習慣的是陽光」換一個說法,因為廁所都沒有窗,即所謂的「黑廁」。沒有窗的廁所,空氣自是不(大)流通,更「要命」的是,陽光沒法進來,要有光,幾乎非靠燈光不可,如何能習慣。

總不能什麼好處都要包攬的。這與知足與否無關。真要說,這就是人生,切切實實的人生寫照。

終究硬不起這顆心腸

《今朝風日好》(廣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1月1版1刷)以〈楔子的跋語〉,為末篇,其實就是「跋語」。楔子部分我幾年前在《故事》(作家出版社,2007年2月1版1刷)中讀過,已忘了內容。今番重讀,多了一個跋語。由這個跋語,可大約看出董橋這些年所寫文章的基本脈絡,而我感受最深的還是提到有人問他「散文可不可以虛構」的回覆。

今年二月我到城市大學參加一次文學講座,台下一位先生問我散文可不可以虛構?我聽了聯想翩躚:我寫散文常常希望可以像小說家寫小說那樣遨遊在虛構的時空裡操控虛構的哀樂,可惜我終究硬不起這顆心腸。為了照顧我筆下的人與事的隱與私,我頂多只能以虛筆烘托實情,以實筆敷設虛境:蘇二小姐也許並不姓蘇,她婆家的堂名也許也不叫雙芝堂;人是真人,事是真事,深寫淺寫濃寫淡寫是我不可不照應的分寸和禮數。坦白說,我也深深企盼我寫的懷舊小品全是虛構:苦的不 是那麼苦,甜的並不那麼甜,只恨平順的人生實在難求!(頁254)

「分寸和禮數」,就是做人的道理。有時我們說人家做事「沒分寸」,已是很重的話,再講禮數,對某些人來說,更像天荒夜譚。

對人對事,包括為文,固然可以恣意而為,過足癮;但因而令相關的人不快,甚而「受害」,可能出現「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那就不妙了。

再引用《紅樓夢》的話﹕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我不敢說董橋已洞明世事,但人情練達無論從他的文章內容和細密筆法都透露無遺。有些人可能讀得辛苦有透不過氣來的感覺,不用奇怪也不用責怪。

「坦白說,我也深深企盼我寫的懷舊小品全是虛構:苦的不是那麼苦,甜的並不那麼甜,只恨平順的人生實在難求!」這說的就是世情,也不知要活多久要有多少生活體驗才能深刻領略到。

第二次機會

《奇鳥行狀錄》(林少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2010年5月第3刷)有這樣一段話﹕

我是因某種偶然機會失卻自己的人生並且同這失卻的人生相伴度過四十餘年的人。作為處於我這種境地的人,我以為人生這種東西要比正處在其漩渦中的人們所認為的有限得多。光茫射入人生這一行為過程的時間是極其短暫的,僅有十幾秒亦未可知。它一旦過去,而自己又未能捕捉其所提供的憬悟,便不存在第二次機會,人就可能不得不在無可救藥的深重的孤獨與懺悔中度過其後的人生。在那種黃昏世界裡,人再也等不到什麼。他所能抓到手上的,無非本應擁有的東西的虛骸。(頁233—4)

好沉重的話。

不談人生,有多少東西不一定沒有第二次機會的呢。有的話,而又一再錯過,就更形可惜可嘆可悲了。「光茫射入人生這一行為」,似具體又抽象得可以,最嚇人的是,「過程的時間是極其短暫的,僅有十幾秒亦未可知」。我們的一生,有過又或有過多少這種錯失掉的光茫呢。

黃昏了,再等下去,往往只餘黑暗,再也等不到什麼。「所能抓到手上的,無非本應擁有的東西的虛骸」。本應擁有的,原來只是「虛骸」。

忍不住望向室外,滿眼陽光。再想那段話,更覺秋風好涼好涼。真的天涼好箇秋。

人生最痛苦的事

當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兒.第一部.洪武大帝》(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09年1月第1版)寫朱棣成皇過程時,有很多不可思議之處,比小說比電影尤有過之。

兩次時間好的大風砂,說是天助朱棣未嘗不可;但編寫這種橋段的人,用一次已令人懷疑技窮,竟一再出現,真是真是……只因是歷史,只能說又應了那句﹕只可信,不可問。

另一跡近荒謬的「遊戲規則」,由朱允炆發出,就是不能傷害他。如此生死相拼的連場大戰,教己軍怎生去打。惠帝惠帝,只惠及最大最重要的敵人,對己對忠於己者何其殘忍。

先不說這些。當年明月主要寫朱棣,一次又一次用「人生最痛苦之事」來形容他遇過的難關。我粗略摘錄下來的,就有這三件(第一件我在〈結局.過程〉中提過)﹕

人生最痛苦的地方不在於有一個悲慘的結局,而在於知道了結局卻無法改變。(頁210)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不得不玩一場絕對不能輸的遊戲。(頁255)

失敗算不了什麼,希望的喪失才是最大的痛苦。(頁255)

不知道這些所謂最痛苦之事,是作者認為朱棣如此,還是朱棣曾經這樣表示過。要列人生最痛苦的事,可能人人都有一件兩件,甚或一張好長好長的清單,例如沒喝過榴槤汁、沒能隔著太空船玻璃在太陽旁邊嘆普洱茶之類。

其實,這個過程中,有一個人有一件事,真該是最痛苦的事。人是惠帝。不知是誰出的主意,還是某種思想,令他下了如此致自己致千千萬萬效忠他的人於死地的命令。什麼不可在戰場上傷害他叔叔。唉。

歷史,多奇怪的事都有。

小說.人生

How to Read a Book 談到如何閱讀小說時,有些說法好像跟一般寫評論的人略有不同。例如要讀得快,否則未讀至最後,前面的情節可能已忘記了大半,對整體看法可能有影響。

另外,要讀得投入,更要設身處地,不宜遽然批評內容和情節或人物。也即不要聽古駁古。Don’t criticize imaginative writing until you fully appreciate what the author has tried to make you experience(頁213)。此書作者固然有其道理。且不論這些,倒是有些講法說新鮮不新鮮,卻能點出小說與人生的微妙關係與不一樣的況味,無妨細味一下。

A story is like life itself; in life, we do not expect to understand events as they occur, at least with total clarity, but looking back on them, we do understand.   So the reader of a story, looking back on it after he has finished it, understands the relation of events and the order of actions. (頁219)

Paradoxically, however, a story ceases to be like life on its last page.  Life goes on, but the story does not. (頁220)

We suspect that life as we know it is unjust.  Why do good people suffer, and bad ones prosper?  We do not know, we cannot know, but the fact causes great anxiety in everyone.  In story, this chaotic and unpleasant situation is adjusted, and that is extremely satisfying to us. (頁221)

The tragic hero does learn why, though often, of course, only after the ruin of his life.  We can share his insight without sharing his suffering. (頁221)

是,真實人生很多時都令人欲哭無淚,因為不知道為什麼,也無從知道。有時,只能苦笑,或接受;算不算認命,就看當事人如何感受看待和處理了。小說,有時真的可以當避難所,有如置身生活中,卻又可以置身事外。直是既理想又便宜的世界。

菜園村演義

都愛說「人生如戲」。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這樣解釋﹕

人的一生如同一齣戲,其中的情節變化常出人意料。如:「人生如戲,要用心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其實,戲是狀寫人生的。只因個人的人生經歷往往有限,戲會將很多人很多事都集中起來,或在一齣戲一部小說甚或一套電影中演義出來。或許這就是「戲」之每每「不簡單」而「情節變化常出人意料」。

說複雜說常出人意枓,真實人生其實更甚。遠的不說,就拿一直在「演」的菜園村事件來說,就教人目不暇給,甚而眼花繚亂。

說實話,我對這件事沒有由頭到尾細看,很多細節都不知道。但近期似乎已近「劇終」,卻原來「戲肉」才開始,跟著相信還會「高潮迭起」。不多說,只就兩個「情節」來略談,就知道不是一齣簡單的「戲」了。

一個「拉扯推撞」動作,由「畫面」所看,就有不同的解讀「版本」,給人不同的「想像空間」。一個「普通」的工人,原來毫不簡單。不管是否柔道高手,看似只是一般的動作,可能是一招柔道「浮腰」。信不信,都是一個「出人意料」的「情節」。

另一個是號稱香港中文報章「公信力第一」的《明報》,2011年1月25日寫了一篇〈菜園村很特殊,但不應享有特權〉社評,卻給質疑沒有核實各種資料,以致立論有偏頗。可以參考這個。還有這篇

或許劇中一個關鍵人物朱凱迪接受電台訪問的回應,對於了解一些「劇情」發展的來龍去脈,不無幫助。這些都是公開可以聽到看到的。文字紀錄可以看看這個

這個屬於「個人」的看法,也值得參考。不止一篇的,有興趣可以「追看」這部分的演繹。

是,我頭腦實在太簡單,實在想不出這些繁複多變的「情節」來。這中間,有說成是「善惡」「忠奸」等等的對比,簡單地說,就是人性的表現。為理想為生計為前程為主子為別人,千「為」萬「為」,各有「目的」或「目標」。

都是真的啊,都在太陽下鏡頭下「表現」出來的,中間有說都是「真」的,也有說在「演戲」。誰是真誰最真,誰在演誰演得最好,要搞清楚,以我這個「天際鈍胎」來說,一時或永遠都不可能。

唉,我還想寫小說,放在目前的東西尚且看不清參不透,如何能想到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情節或人生意義來呢。罷罷罷。死心好了。

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看完了《不朽》。

這是部插曲很多的小說,或者說,有很多碎片。有主題,似乎沒有重心人物;歌德竟也佔了不少篇幅。或許阿涅絲算是關鍵人物。她死了,會讓我們心有戚戚焉。

有幾個插曲似乎毫不相關,但一下子就歸結到阿涅絲身上。將她視為這本小說的中心人物也未嘗不可。

這部小說給我最大的啟示是,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歌德可以跟海明威走在一起對話,連米蘭.昆德拉都跟自己創造的小說人物握手。其他的生死聚合,又有什麼不可能呢。也只有如此相信,才可將這樣一部小說變得完整可信。

世態人情經歷多,自會了然世事往往沒有所謂荒謬不荒謬。於是,小說也就可以怎樣寫就怎樣寫了。

寫得怎樣才重要。米蘭.昆德拉給我們示範了。

只能心領神會。

又要跟米蘭.昆德拉暫別了。

多少綠.色

中學時學過幾年西洋畫。由炭筆畫學起,如何不用尺畫直線,不用圓規畫圓;畫立體,畫光暗陰影。用顏色了,第一幅「畫」是色版,就是在畫紙上先用尺間好長方格,調上十多種顏色,每種顏色由上而下深至淺均勻填滿長方格。一張「畫」畫下來,就有超過一百種不同的「色」,只有一種色不用填,就是白。要知道這種色版是怎生模樣,大可到有乳膠漆出售的五金店看看。

我的第一份工作,技術是需要的,大體上也頗需要體力,我勉強可以過關,但有一樣千萬不可有的,就是「色盲」。後來,工作性質轉變了,也常要「目迷四色」。

回顧起來,我的人生果真是充滿了色彩。

今天刻意隨手拍了一些樹葉的照片。只因那一片綠,我也數不清有多少種多少層次。下面選了三張,是拍出來的「本來色相」,其實與當時的實物實情已有出入。

然後,我用簡單的電腦軟件,作了幾種處理,例如強光、陰影、暖色、黑白的調校。比對之下,應該大有分別的。

我不諱言想「說教」。照片中看到樹葉的顏色,可以比喻為天生的「性格」,以拍攝那一刻來說,理論上同一棵樹的葉,顏色應是相同的,但在不同的光照下,粗略地說,我們就看到不同的綠色,以為顏色不一樣了。

然後,在「無可奈何」下,再給加強了光線、配上了陰影,或將色彩都剝去,原來的樹葉,看起來就更不一樣了。

人生,不也有點相似嗎。

那可能就是人生啊

這兩天原打算去解一個大死結,一切準備就緒,卻因客觀環境,一時無法實行,只好與村上春樹繼續神交。

村上在《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第6 章中,寫到他1996年跑了一次一百公里的超級馬拉松。

那是一次有點,不如說很神奇的經歷。熟悉村上小說的人,或許覺得那是一點也不神奇。跑步過程中的「奇遇」,在他的小說中很就易找到神似的地方。

全程馬拉松是42公里,已是很磨人的距離。我跑100 公尺,已經透不過氣來,42公里,我不可能有實際經驗,想也無法想像,只能靠村上來形容有多麼不容易。42乘2,再多一點點,我更不會去想像了。

村上說,他跑完了那次在日本創設的100公里超級馬拉松之後,有了「跑者的憂鬱」(runner’s blue),他說,「跑完超級馬拉松後,我對跑步本身,已經無法擁有像以前那樣的熱情了。當然現實上肉體的疲勞一直無法消除也有關係,但不只這樣 。『想跑』的意欲,在自己心中已經沒有以前那樣明確了。」(頁135-6)

事實是,那次之後,他還是跑,一次又一次去跑全程馬拉松。不是有點奇怪嗎?

那次,他在跑了一百的一半之後,其實肉體上已疲憊至極,不過,「在過了75公里時,疲憊感忽然不知消失到什麼地方之後的意識空白中,甚至有某種哲學性或宗教性的意味。因此,我對跑這個行為,可能不再像以前那樣擁有『無論如何一定要』,那種單純向前跑的心情了。」(頁136)這實在有點玄吧。

還不算。不是說他在跑了那次超級馬拉松之後,有了「跑者的憂鬱」,已經沒有了以前的熱情嗎?結果卻不是。否則就沒有現在仍在跑全程馬拉松的村上了。原因?聽他說吧。

老實說,我不太清楚,到底是什麼樣的原因和經過把「跑者的憂鬱」帶給了我。而又是什麼樣的原因和經過使它變淡了,逐漸消失了,我還沒法清楚說明。或許到頭來,我會這樣斷言,那可能就是人生啊。我們終究只能把那就那樣完全地、不問原因也不管經過地照單全收。就像稅金、海水的漲退、約翰.藍儂的死,以及世界盃的誤審那樣。」(頁139)

一句話,很多東西都是無法解釋的。這也是我們看村上小說經常遇到的情節,或情況。

哈哈,也只有他,可以這樣「不講理」的。

那可能就是人生啊。人生,有時不就是那麼不可理喻難於解釋的嗎。

相關札記﹕

(一)爭強好勝

(二)公平.不公平

(三)才華

(四)一個小結

(六)只因喜歡

(七)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