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改別人的文章

《詩經.小雅.小旻》:「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用這句詩來形自己一向對待修改別人文章的態度和心情,可謂貼切不過。

〈小旻〉原是政治諷刺詩,這三句放在全詩之末,總結心情,所操心的是國事,與我修改別人文章本來完全沾不上絲毫關係。但既然每句都已各自成為成語,自可自由採用,不必拘泥。

修改文章,是自己的,大可毫無拘束,任意修改。改得好,當然好;改壞了,也只是自己的事。不像修改別人的文章,改錯了,改壞了,人家不怪你,自己也會於心不安。

修改別人的文章,我固然有一把尺,真正有錯的,當然要改,至於好壞問題,尤要細思。但有一個很簡單的原則,就是修改之後,若不比原來的好,就算覺得原文有瑕疵,也不要改。有語意不清的,能猜就猜出一個大概來,否則就要向作者探問,這才修改。我試過在文中用了一個大概不太常用的二字詞語,見報後卻改了一個同音字,全句就變得「不知所云」,讀者會否認為作者不識字,我不知。我相信修改的不是編輯,只能怪罪校對了。所以,修改別人文章,我豈能不謹慎。

老實說,我曾因高人出手而受惠,修改過的文章,由壞變好或生色不少,更明白改不改及如何改的「準則」。當然,高人畢竟是高人,覺得不能改的就放棄,免花精力,是我未能完全做到的。有時看到內容有可取之處,只是文字不夠好甚或是差劣的,也會盡量多花一點心思去修改,就當是學生交來的功課。有時聽到別人不太浮誇地叫自己一聲老師,而給自己修改過文章的人在日漸進步,多少會覺得那多花了的心力,是值得的,有時更甚至覺得有點「老懷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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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敲」的苦樂

中文成語,每多有典故,詞語相對較少,縱有,也未必人人會深究,例如「推敲」一詞,單看字面,又推又敲,實在難以想像有「思慮斟酌」的意思。

網上《萌典》是這樣解釋「推敲」的:「唐賈島的詩句『僧敲月下門』,第二字本用『推』,又欲改作『敲』,思慮良久,引手做推敲狀。韓愈告訴他:『作敲字佳。』遂定稿的故事。」單是句中一個字,已令詩人「思慮良久」,更「引手做推敲狀」,你說修改文章是苦還是樂事。

假如賈島當年求教者如我等平庸之輩,說「作敲字佳」,他會以此作定稿嗎?又若沒有韓愈這等高人一錘定音,也不知他還要苦惱多少時日。不過,既有此佳話,又成就出一個新詞,造福後人,自是無窮樂事。

我最初投稿,稿成看也不看,「即時」放入信封以待寄出,確是少了很多煩惱,其實有點不負責任。這種情況,我後來遇過不少,遠不止是事實核查fact-checking的問題。[說到區聞海專欄文章是否被編輯大量修改,我為文前沒有向編輯或作者查詢,自有我的原因,不再贅。]

不如先說自己修改文章的苦與樂。用稿紙手寫的年代,若改動太多,不重抄一次,真會難以卒讀的。重抄,在我無疑是苦差一件,有如罰抄,是自小就怕得要死的事,多少會抄得心不在焉,錯漏難免。再加上重看一次,又總會忍不住再修改,變成沒完沒了。這該算是苦處。若干年後,我學會中文打字,用電腦為文,方便多了,也從此走上不歸路。

用電腦為文,刪改容易,不但字詞可隨意移上置下,連句子和段落也可以,修改後不會花花碌碌,自己重看,或是給別人看,然後收集意見,再作修改,也極為方便。我買過不少不同款式的原稿紙,有時拿出來,雖然偶有衝動,欲執筆寫作一下,卻始終沒能成文。我還保存了一些自己的手稿,以及搜集回來他人的手跡,閒時撫看一下,也覺別有一番滋味。我用電腦為文,很少保存「初稿」,除非曾用電郵寄給別人,否則所作的修改,都會了無痕跡,不像看手寫稿,刪改過的,多能一一看到,其間的思路變化,或可重溫或猜想,對學習不無幫助。

有所謂千錘百鍊,「比喻文章多次潤飾,人生歷經磨鍊」,一般會形容,例如文章,變得更精采,人生嘛,就圓融。我不敢說自己的文章都經過千錘百鍊,因為心知雖經多番修改,做過推敲,也未必更好。「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有時過得了自己一關,未必能過到別人的法眼,自我感覺良好已覺開心寬懷。名家高手如金庸,不再有武俠新著後,精力主要用於修改舊作,當然會認為愈改愈好,但讀者的評價卻毁譽均有,一般認為修改之後,反不及初稿吸引。我當然不敢以此自況,不過是引作一個顯例而已。

修改自己的作品尚且不易,修改別人的文章,更有其他考慮,大可套用《詩經》的幾句話來形容。下篇續談。

修改文章

區聞海在自己的網誌同時貼上在《明報》專欄已刊文章和「原稿」,由於誤貼了初稿版本,「初稿和定稿真是相差太多」,我以為是編輯自作主張而「改得體無完膚」,於是罵編輯「自以為是」要不得。水落石出,知道是我錯了,自然要「鄭重道歉」。事情大概可以告一段落了。然而區聞海在〈[重貼啟示]〉中提到「寫專欄有習慣數易其稿才送出去,推敲文字和細調筆調是寫作的樂趣」,倒令我想起一個多年前的壞習慣。

我也曾是所謂的文青,在還有不少報章雜誌可以投稿的年代,有意「努力筆耕」,最初以為可以靠稿費幫補生計,可惜是「得不償失」。不計所花的時間,就是買原稿紙和寄稿的郵費,很偶然獲得發表所得的稿費,左算右計,金錢上雖無損失,卻也回報微薄。

曾聽高人說,在香港要成為「作家」或乾脆說「藝術家」,最好先有一份足以餬口的工作,才好發展這些「興趣」。老實說,寫作這種「玩意」,我最初主要為錢,後來才漸漸成為興趣,確是在我有穩定工作和收入後,才慢慢「培養」出來。

我早年投稿有一股傻勁,可謂寫作甚勤,未至天天寫,也達到想寫就寫、隨寫隨寄的程度。我多是在晚上睡覺前執筆,散文多是兩張原稿紙,小說則視乎長短,有時五六張,每每寫至深夜,完成後不會覆核一次,看似信心滿滿就放進信封,翌早寄出。然後等待,不是退稿,而是刊登。報刊不設退稿,似是慣例,倒是接過編輯的鼓勵信——可見「慘況」。

我投稿,每多給投籃,寫得不好,自是主因,我想另一原因是那個壞習慣,即沒有重看,以致一些錯別字,以及不通不順不完備的地方,都沒能改正過來。這些缺失,最易在偶然刊登的文章中看到,我經一次又一次赧顏後,終於痛下決心,不重看不修改就不寄出。

我當然聽說過有人寫作是一揮而就,隻字不改即發表。那些作家,很多是天才也是有真才,我不是。我可以一揮而就,但每多看一次,都會發現未盡善之處,改,改,改,總覺每修改一次,心會安穩一些。到了今時今日,依然如此,是否已千錘百鍊,我不敢說,但「推敲文字和細調筆調是寫作的樂趣」,我確是深有同感。

修改文章,是否樂趣無窮,到也未必。這個留待下篇再說。

如此修改文章

話說,某君較熟悉時事、政經、工管之類。文學,認為是可有可無的消閒東西。除中學時讀過朱自清、徐志摩、巴金外,對新文學幾乎毫無認識,也沒興趣。某次要處理一篇談張愛玲的文章,就既買書也上網,找了好些資料。於是,將那篇短文作了「修改」。

事成,旁觀者認為不妥,因為修改後跟原文大有出入,可謂面目全非。某君認為,自己也不知不懂不清楚的東西,其他人大概也一樣,不能只顧作者的顏面,要多為他人設想。於是一意孤行。

下面是部分「整容」前後的面貌,紅色乃修改的痕跡。老實說,這樣改,我一定不接受。但某君說,不接受,以後就不要再寫給我們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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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北京十月出版社的《色,戒》(已拍成電影,由梁朝偉主演,名片《斷背山》導演李安執導),我重看了張愛玲(中國現代作家,原名張瑛。家世顯赫,祖父张佩綸是清末名臣,祖母李菊耦是朝廷重臣李鴻章的長女。1955年在美國逝世,終年75歲。)的好幾個短篇。

我不是張迷,很多年前頗看過她的好些長篇短篇。老實說,年少無知,張愛玲的小說,尤其短篇,很多人與人之間的微妙關係,特別是男女關係,她的筆真的 很細膩,也深刻,但當年真是不耐煩去一字一句一 段一篇篇一層層去淺斟細酌,也就沒去細味那種種(男女)關係,於是沒能成為張迷,自然也沒好好記住內容

此番重看,雖然是看一篇她的,看一本別的,再看一些其他的,雜七雜八,還是看她看出一點所以然來。再不止一次說過,我不懂人際關係,稍複雜的,就是自家的近親,一表一堂已經弄得頭痛了,再隔一層的就不想知道了。張的小說,多的是這種關係。本來,這個可以略過也大致無妨。但她的小說,更多的是男女關 係。這其實更不簡單,我更「應付」不來。

這些日子來,就在重讀了〈紅玫瑰與白玫瑰〉(故事講的是……【下刪100字】、〈金鎖記〉(故事講的是……【下刪120字】、〈傾城之戀〉(故事講的是……【下刪150字】、〈沉香屑:第一爐香〉(故事講的是……【下刪80字】等等之間穿來插去,真有點「多少恨」的唏噓,有時在那濃稠得化不開的感覺中就繞著迷惑著走不出來。有太多無奈似的

……

……

張愛玲就拿著諸如此類的關係,好像很簡單的,便成就寫出幾許很多悲喜故事。真難為了她真厲害,幾十年過去了,也不知還有多少人仍走不出她的筆底風光愛讀她的作品。怪不得那麼多人,尤其女性(我認識的)迷上了她。

(故事是真的。「模擬作品」的全文可在這裡,所作的「修改」,是我的仿造,但未及真實情況之「精彩」。)

批評未必是霸道

關於「批評」,已寫了兩篇。本來打算再寫一二篇,還未拿定主意先以別的網文來做例子,還是拿一本書的批評文章做例,有點慵懶,就磋跎了。

然後就讀到網友W. Wong 這篇,我要說的,他大致說了。尤其這點﹕

私下塗鴉,當是練習也好,當是發洩也好,怎樣寫只是自己的事,然而,寫出的東西一經發表,便存在於公共空間,便是一件人人可以品評的作品。我對別人作品的 苛刻批評,只是反映了我視寫作為一種應受尊重的藝術形式。假如壞文章壞的不只是文筆,而且是內容妖言惑眾、歪曲事實、胡說八道、狗屁不通的,給我遇上了, 我實在很難忍口不批評幾句。

他之前已舉了例子。一個是〈不知為不知〉〈豈有此理的字幕〉也可以算是吧。我當然沒有 Wong sir 的「霸道」,去修改甚或重寫別人的文章。我將霸道加上引號,因為這是作者自「自封」的,我認為作者是太用心,也即太好心機了,很有老師本色。我自己的做法是,批評一番算了。

老實說,我已有點死心的了。之前我找人家錯處來得更勤,提出來的時候可能更不太客氣。大概也是「來自我對寫作和知識傳播的執著」心態。

有人或許覺得這樣做太過份。我不如再舉梁文道和陳雲來說,他們已算是有影響力的作者了,如果發現他們出錯而不提出來,實在對不起自己還有這種知識和能力。

本來,網文好像日記,很多都是網主的自說自話,如我一般,看的人少,不會造成什麼甚而根本不會造成什麼影響的,當然沒必要「指正」之批評之。也有些網誌,看的人都知道,純粹是一些感想碎碎念,不涉什麼道理,或說得更白一點,就是沒有故意傳播錯誤知識或歪理,也就不用處處指出錯白字之類問題了。

文章發表了,書出版了,作者說是沒有實際得益也好,無論如何已是公眾財產了。作者當然希望得到稱讚或其他好處,也要預算會有批評。合理與否,都不是作者所能控制也不應控制的。尤其自己也去批評別人,就更不能和不應阻止別人批評了。

至於修改,好不好,自己可以判斷,其他人也可以再評論,接不接受,是你自己的事。受批評給修改了的固然可以維持己見,一於不為所動,不認錯不改正不接受批評;有人身攻擊成份,覺得可以循法律途徑解決的,也無妨採用。你有你的自由。別人也有自由。

我多年來覺得受益最多的,是別人的對自的批評指正和修改。難受當然是有點難受的,到有一天給別人修改的地方愈來愈少,那才是享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