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靡代言

靡靡1靡靡2

〈快樂著你的快樂〉,無非是要讚賞音樂人李子恆所作的歌詞,但粗略地認為他的歌曲很有「靡靡之音」的味道。結果引來網友寧寧的「不以為然」。

我不是沒有解釋,我心目中的「靡靡之音」,其實也是好東西。寧寧留言中提到鄧麗君,我本來也想拿來作例,因為我也知道有人認為小鄧的歌是靡靡之音。但誰不知道,同樣姓鄧的老鄧鄧小平,毫不諱言愛聽小鄧的歌。實在不用多作解釋,也明白靡靡之音每多能撫慰人的疲憊甚而傷痕累累的心靈,就算是「貶詞」,有貶意,又如何。

說起來,「老作家」劉紹銘就有一篇〈讀翻譯.學英文〉(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其中一段談到英文歌的「靡靡之音」。20 世紀 50 年代的香港,就流行過「『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如怨如慕的心曲,如Dear JohnI Went to Your Wedding 等。哀艷纏綿的,有……。事隔多年,對這些『靡靡之音』曲詞,大部分仍記憶猶新。……」(頁122) 這些歌曲,在 YouTube 可以輕易找到,但老實說,我連歌名也未聽過,遑論詞曲有多靡。

劉紹銘將這些歌曲定為「靡靡之音」,自是事隔數十年已成名教授之後的看法,但仍記憶猶新的原因,更堪玩味﹕

年紀輕,記憶力好,當然是原因,但最大的關鍵應該是這些歌詞,把「少年的我」心中要說,但不知從何說起的話都說了出來。這些流行曲因此是我們的代言人。(頁122-3)

其實,每個時代的所謂流行小說,能一時成為風靡之作,吸引多少青少年,如痴如醉,很可能也有這種「代言」的「魔力」。

所以說,能成為「靡靡之音」也不錯啊。

廣告

老一輩文人的作品

不敢談外國文人。大致仍以寫作中文的華人為例。能成作家甚而是名家者,語文水平都不會低的,作品好不好看是另一回事,起碼不會有詞不達意、錯別字連篇、句子不通順、邏輯混亂等等看得令人膽戰心驚的情況。中英文俱佳的,筆下更多活潑生動的文情並茂之作。試舉劉紹銘為例。

這篇在《蘋果日報》發表的〈抱著詞典學英文〉(另見這裡),可謂知情識趣,看得人心花怒放。談人固然活靈活現,但所用筆墨不多,夏濟安這樣一位名家的為學經驗,即躍然紙上。聽過不止一人讀字典學英文的經歷,心嚮往之而多次效法,都可說以失敗告終。我自是以不夠聰明才智來推諉,細想更可能是恆心毅力不及才是事未能成的主因。而且方法也未必人人適用,每多是可望不可即者,不然孔子的因材施教方式就不會那麼受人稱戴了。

再說劉紹這篇文章,借一位曾抱著詞典學英文而成功者作例,再借一本新出版的詞典來解釋,就是既有情又有識,再加上自己的體會和見解,以及舉重若輕的中譯,處處見學問,毫不自誇,卻才情盡露。中英有別,英文本身用字也有大不同,若中文未能以匹配的字詞文句表達,就兩不討好,浪費材料。如何能解釋抱著詞典確可以學英文,若兩頭唔到岸,貽笑大方,也累及後學。

說有「名師」固然好;這「名師」加上引號,稍知今時今日香港的教育面貌,當可會心。這就是趣之所在。沒有「名師」,「如逼於環境,一切都得靠自己時,憑着苦心與毅力,一樣可以修成『正果』」,我相信這位「名家」所說的不是空話。至於可行不可行,就非旁人所能完全左右了。

高手1

高手2

高手3

文字還算什麼

關於《文字不是東西》,該來個「總結」了,連自己也覺寫得有點懨悶,可謂悶出鳥來,就借「文字是什麼東西」來個了結罷。

東西真是個好東西,反正不知所指所云時,來個「東西」概括,當橋來過,或可過關。

《文字不是東西》(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2)分為四輯,輯名來自篇名,不用再作詮釋。至於書名,大可由〈文字豈是東西〉讀出其命意。

劉紹銘借董橋說「東西」的故事來發議論。不抄董橋那個「有味」故事,只錄劉的「牢騷」算了﹕

董判官按曰:「『東西』遍天下,文字工作者還正什麼名,守什麼貞?」

氣在上頭,還說得這麼輕鬆,因知大勢已去。「東西遍天下」的文明說法是惡紫奪朱,把「是看書用功的時候了」說成「是時候看書用功了」是惡紫奪朱,不說「警方昨破獲疑為走私集團」,卻說「懷疑走私集團」,也是惡紫奪朱。

口語和文字是約定俗成的。積非成是,到「疑為」的說法為「懷疑」取代、拙荊自稱夫人,也無所謂什麼「東西遍天下」了。

只能說,多讀這些「正論」而變太正氣,再看日常不堪的文字,不氣死也可能變得心理不平衡。

暫且放下這些,談點別的。

時代感

劉紹銘在《文字不是東西》(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2)中有一篇談「翻譯的時代感」,證諸古德明近年痛詆現代漢語的文字,不能不有啞然失笑之慨。

〈翻譯的時代感〉大概寫於1998年間,開宗明義提到此文因翻譯界老前輩思果的看法而寫,一定不會衝著古德明而來;至於古德明有沒有讀過該文,也堪重視。

劉紹銘轉述了思果所舉的一個「天衣無縫」例子﹕

把 " There are no limitations to the self except those you believe in" 譯為「人的一己本來沒有局限,除非你畫地為牢。

「畫地為牢」,用得恰到好處,……(頁213)

至於思果所舉的其他例子,劉認為「值得商榷的,僅有把" introvert" 譯為『性格內向』是否適當的問題。」(頁213)思果是因為朋友之問而有此一例的。且看思果如何說﹕

說的是兩個青年,一個出身名門、家裡有錢有勢,另一個是清寒子弟。文裡說到這另一個性格屬於 introvert 一流,我朋友問我照字典解釋為「性格內向」可好……他知道我不是很喜歡用這種新詞,所以才向我提出。我當然也覺得用這個詞沒有問題。不過我不免想起了賈寶玉初會秦鍾,記得《紅樓夢》裡用了「靦腆」來描寫秦鍾。這個詞當然不是「性格內向」,不過我以為,他們兩個人初見,秦鍾的表現和朋友提出的那個青年的完全一樣。我們在沒有和西方的新心理學接觸以前,遇到這種情形,只有用「靦腆」。(頁213)

很有古德明近年為文的況味。但思果不會說「翻遍中文典籍,你都不會找到『性格內向』這種的說法」,只說,「我們在沒有和西方的新心理學接觸以前,遇到這種情形,只有用『靦腆』」。(按﹕「內向」有「向內地逼近,多指向國內逼迫」或「歸附朝廷」等古意。)

劉紹銘說﹕

「靦腆」是 introvert 性格的一面。思果的聯想,合情合理。問題是,如果上述「那個青年」是「新人類」一族,那我覺得他「性格內向」會比「靦腆」有時代感。

西方學界認為文學經典著作,每隔二三十年,應有新一代的翻譯,就是為了反映代感。(頁213)

試看古德明最近一篇談「崩潰」的文章,與上述情況不雷同也近似。老實說,古德明不止一次引用「古已有之」該用的非現代漢語時,都不忘附上今文或曰現代漢語。為什麼要加附註?只因今人可能不明白,否則古德明也不用一次又一次加上那些註釋了。

現代中文3

劉紹銘這篇談的雖是翻譯問題,但「時代感」一說大可作為回應古德明對「現代漢語」的不少看法。以下兩段摘自結語的話,可堪細味﹕

思果先生提到譯者在「中文之書裡找字詞,太古的不宜,如《詩經》、《楚辭》,用了現代的人不懂的多……最好是章回小說、明清筆記」。

此說甚是。只希望今天的後生小子看書不忘查字典,不然看了章回小說後,不分青紅皂白,把 your wife, my wife, his wife 一律視為「渾家」。此時,自己就成了翻譯界的大「渾蛋」。(頁214)

現代中文1

翻譯這回事

劉紹銘將《文字不是東西》(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2)分為四輯,「寂寞翻譯事」既是最後一輯之名,也是其中一篇,主要講述編選一本名為《含英咀華集》的過程,其實也演繹了翻譯之不易為。

不轉述,先抄幾段話﹕

寂寞翻譯事,因為除了行家,一般讀者大概不會對翻譯作業背後的「生產」過程感興趣。話雖如此……(頁205)

口語能否到家與個人的童年成長經驗有很大的關係。學母語的確得從母親(或乳娘)的懷抱開始。要是孩子一有記憶力,就聽到「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檳榔……」這一類的童謠,日後長大從事文字生涯,就比從中學或大學才開始習中文的未來「漢學家」佔優勢。

對從事創作的人而言,兒時的文字記憶有潛移默化的作用,是一份寶貴的資產。日子有功,加上後天培養,自然會產生一種對文字的 gut feeling,一種立見高低的判斷能力。

我在美國教書時敢「不自量力」替「母語學生」改作業,所恃的無非是「學術英文」。學術英文有板有眼,有規可循,是一種「學無前後,達者為師」的 professional language (專業語言)。年紀比剛出道的同學大,書看得比他們多,「行規」比他們熟,在這些方面就比他們佔便宜。(頁207)

年紀大,書看得較多,行規較熟,等等,加上經驗較豐富之類,在職場上的所謂前輩,很多佔的就是這些「便宜」。說穿了也不一定有什麼了不起之處。

再說翻譯這回事。劉紹銘自不忘舉例說明。「如把『方寸已亂』解做 this square inch is confused 的,識者一目了然。」當然只是拿來輕鬆一下。下面的才好當真﹕

我們就隨便擬些例子湊合湊合吧。譬如說「有空就給我來個電話吧」。譯文﹕

When you’re free, telephone me.

Copy editor 必會在句子旁邊打個問號。你去信問道理,對方答曰﹕That is not the way people talk(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差點沒說﹕這哪裡像人話!

「母語人」會怎麼說?想是 Call me when you’ve time 或 Call me when you can 吧。如果不 call,就 Give me a ring 或 Give me a buzz 也可以,但聽來像「老粗」。(頁208-9)

這不涉可譯不可譯,不過是地道不地道的問題。劉還舉了一個例子,說明某句譯作「壽若彭祖」,其中的「彭祖」,「原文是 Methuselah(瑪士撒拉),《聖經》中的以諾之子,據說壽長 969 歲,比彭祖還要多活 169 年。」(頁209)

英譯中,若譯作「壽若瑪士撒士」,理該沒錯,要是不加註釋,很多中國人未必知其意;反過來,若將「壽若彭祖」的彭祖音譯成英文,不加註釋,外國人也可能不知所云。

翻譯這回事,有時拿著應有盡有的詞典工具書,也未必濟事。文化隔閡這一關,往往不易闖過。

老生常談

原來 Tuesdays with Morrie 已是1997年「舊作」。劉紹銘多年前談過這本薄書,篇名〈周二之約〉,收錄在《文字不是東西》(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2)中。劉對該書內容有頗細介紹,不贅,只略談其中一個論點引來的聯想。

如果只看劉紹銘這樣的評價,可能有人會不服氣﹕

施瓦芝和阿爾博姆十四周的言談紀錄,細細想來,實在難說得上有什麼「振聾發聵」的地方。淡泊明志、知足常樂這些道理,對中國讀者來說更是老生常談。(頁171)

用一句「老生常談」就一筆抹殺這本一直廣受歡迎且不無影響人生人心的作品,確實難以令人信服。好,就多引兩段,不是洞見,也算合理評論(fair comment):

《周二之約》對「物欲橫流」的美國讀者而言,是一本另類「心靈雞湯」(Chicken Soup for the Soul)。其異於凡品的是立言者「人之將死」的獨特道德境界。

施瓦茨把發言的「權威」,建立在自己的死亡上。至少在這一方面,他創造了歷史蒼涼的一頁。(同上)

什麼是「歷史蒼涼的一頁」,無妨再聯想一下香港最近病逝的「斌仔」(鄧紹斌,著有《我要安樂死》),或可有多些了解。但我不想談這個。

要略談的是「老生常談」。不如再扯上一部多年前的美國作品,同樣拍過電影,也曾備受愛戴和討論。書名 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譯名主要有二,《天地一沙鷗》取自杜甫一句詩,當然精簡而有詩意;也有直譯作《海鷗喬納森》的。小說也是不長,主題大概離不開「人該追求無限的潛力」。這個也曾給人評價為「老生常談」。

相比人類有載的淵遠文化史,美國可說是無甚文化的國度。中國跟歐洲可以並肩,以中國的「深厚」文化來看美國,當然處處可以「老生常談」視之。不過,老酒就算以新瓶盛載,未必不會有新意新口味。全球真正一體化之前,不論老幼,各國難免仍有分歧,說各自各精彩也無不可,如果單以你有我無你缺創意我有生氣來評比,甚而取笑對方,實在不足為訓。

你是水,我是油,本就不可能互溶,但相混而各自獨立自存,又有何不可呢。實無必要說你稀薄成形我濃稠不易融合。

翻譯是「巧立名目」的藝術

劉紹銘在《文字不是東西》(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2)中有一篇〈人文教育的宗旨與精神〉,由 liberal arts 一詞的中譯說起,兼及一些翻譯問題,高手出招,值得細味。

關於 liberal arts education 的中文名稱,多少年來討論者不少,說法各異,都言之成理。例如練乙鍊認為該用「釋智教育」,古德明認為「博洽教育」比「博雅教育」為優。更早之前,還有董橋和劉紹銘的看法,認為該用「人文教育」為宜。最有趣或反諷的是,這批有識之士都認為不可用「博雅教育」,但目今滿眼所見,不單大學,連中學也一窩蜂不忘標榜這個「教育」目標,而且一致採用「博雅教育」之名,說已成「定案」也不為過。

之前因為「祖國」之名,與古德明好像過不去,實在有點過意不去。下面試將古德明論 liberal arts 中譯的文章摘載。也不過是去年的文字,不管贊成與否,讀著都有舒服的感覺。曾幾何時,這才是我特別喜愛的以事論事古德明,不會只管臭罵「現代漢語」。

回說劉紹銘及其轉述董橋的共同看法﹕

把 liberal arts education 譯為「人文教育」,驟看似以偏概全,其實也不盡然。前面已經提到,美國的人文學院,為了配合時代需要,不斷修正課程,但萬變不離其宗,其教育宗旨還是集中於培養有「好學深思」習慣的「自由人」。

就憑這種認識,我們大可以名正言順地把 liberal arts education 定名為「人文教育」。套用董橋的話說,人文教育的目的,不能因「只注意知識的獲得與積累,而忽略了培養獨立膽識、判斷力和鑒賞力」。(頁148)

事實勝於雄辯,或許「博雅教育」太好看了,因而廣受歡迎,已成「定名」矣。這個不想討論,因為我不夠班。倒是劉在文中有些議論可發人深省,未必是創見,但肯定有他的體會,不像我「人云亦云」。試錄下一些﹕

如果我們在這方面要求的翻譯是兩種文字名與實的對等,如雲是 cloud,雨是 rain 這種兌換,那麼 liberal arts 恐怕很難找到大家認可的中譯。

中譯很難,多少也與美國人今天自己對 liberal arts education 的定義與要求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關。……(頁145)

英諺有云﹕The one who defines the terms wins the argument。意思是誰能給名詞術語下個得體的定義,議論起來,就可立於不敗之地。

翻譯本身就是一種「巧立名目」的藝術。把 inspiration 稱做「煙士披里純」是瞞天過海,「靈感」才是翻譯。(頁147)

摘錄至此,不能不岔開一段。「煙士披里純」是瞞天過海,德(莫克拉西)先生賽(因斯)先生何嘗不是。但這兩個同樣巧立出來的名目,卻成為經典,誰也樂於徵引。真是同名不同命。

劉紹銘該文的結語,玩弄文字的藝術,輕易又露了一手,可謂精到。如果不明所以,要說「人材」即「人才」,無妨參考百度百科的簡單比較。

香港今天除要培育「人材」外,更需要培養「人才」。人文教育,看來果然任重道遠。(頁148)

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