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道歉

日前寫〈真的不是真.文字遊戲〉,緣於我以為《明報》一篇專欄文章給編輯大量修改,以致面目全非,我苛責編輯太「自以為是」。

今日專欄作者區聞海在網誌刊出〈[重貼啟示]〉,說「其實這完全是我疏失,真是非常不好意思。副刊編輯是不會自作主張改我的稿的。」還說「我寫專欄有習慣數易其稿才送出去,推敲文字和細調筆調是寫作的樂趣,以前也試過貼錯舊版本,不過今次初稿和定稿真是相差太多了。」

其實日前已有讀者mi留言表示:

「為什麼那麼肯定是編輯所為,不是作家自己事後在網誌增刪?
我有認識明報的編輯,他們不似會擅改、亂改作家的文章。這種事情最好先向作家或者報館求證,萬一最後一場誤會,徒添笑爾」

我的回覆是:

「原因我已在文內提到,不重複了。

假如你證實是我錯了,請再來指正,我會鄭重道歉。」

既然已知道是我錯了,自然要道歉。至於對那位編輯造成的傷害和不便,我除了鄭重道歉,也不知還可做些什麼。

有錯必改,這是我一貫的做法;但看到有什麼錯或疑問,我忍不住,同樣會提出來。例如,這次區聞海的「啟示」,我認為應該是「啟事」;不過,說是「啟示」,似也無不可,起碼對我而言,確是很好的啟示。我這次認為是編輯所為,原因當然說了,但正如mi的留言可見,是我考慮不夠周全,沒想到文章刊出的是定稿,而作者在自己的網誌卻貼上初稿,令我誤會。

錯的是我,道歉當然是要道歉的,但我不會怪作者。我仍會繼續看我愛看的東西,仍會稱讚和批評認為值得稱讚和應該批評的。最要緊的,還是讀者的意見,除了謾罵,交流或指正,我都樂意接受。

真的不是真.文字遊戲

上圖的文字改動不是我做的,相信也不是作者自己;動手的,最大可能是編輯。看看原文網站,即知我所言不是沒有根據。

區聞海原名區結成,「為老人醫學及康復醫學專科醫生」,「行醫之餘,以筆名區聞海為《明報》撰寫專欄」。我在《明報》讀他的專欄多年,算是老讀者。他在《明報》停寫多年,但沒有完全停筆,但我很少看《蘋果日報》和《信報》,他之後的文章,我主要都在他的網誌讀到。最近他又為《明報》重新寫專欄,這是其中一篇。他不單將自己的原文放在網誌,也將見報的文章原裝附在網誌上,我只是將改動處標示出來。如果是原作者的修改,理應會將改動過的版本放在網誌上,我因而肯定是編輯所為。

由維基百科的介紹可見,區聞海的著作不少,不單有散文,更有詩作,更不乏專著如《當中醫遇上西醫:歷史與省思》,可謂多才多藝。一位如此「老」(到經驗的)作家,短短幾百字的文章,竟給修改得斑痕處處,真有點「慘不忍睹」,實在忍不住要逐一「修理」這個編輯。

1. 「」是「事先預約」;「」是「約定、訂立」。兩字均可用,為什麼非要改「定」不可。

2. 「我其實有些猶豫」有什麼問題?不可以說「有些」?「其實」二字多餘?《紅樓夢》不是也用了:「其實給他看也倒沒有什麼,但只是嫌他是不是的寫給人看去。」一定要改為「我有剎那猶豫」,是因為作者後面確是說了「在我,剎那的猶豫」,前後要一致要統一?

3. 為什麼要加個「能」字。「說什麼」跟「能說什麼」語意其實有點不同,「能說」有「可以說」「知道說」的意思。作者只用「說什麼」自是「懂得」說什麼,只是不好說而已。至於說,加了能字,跟原來沒有這個字的意思相同也無不可;既然「說什麼」已清楚不過,為什麼要多加一個可能另有含意的字。還有猶豫後面那個冒號(:)也用得正確和用得好,這裡不細說了。

4. 「沙士」改SARS,沒問題。

5. 「那是一個比較authentic 的香港呢」,刪掉「比較」一詞,其實是纂改了作者的原意。作者原意是說,出現SARS前後的香港不一樣,之後是(比)較authentic。如果分辨不出「這篇文章寫得好」跟「這篇文章寫得比較好」,真要好好再學習語文啊。

6. 「政府對醫護的感謝真的比較吝嗇」,編輯大概以為作者覺得不加「真的」,會給人「假的」意思。真固然可與假相對,但「真」和「真的」不一定與「假」相關。形容「他說的話真(的)好」、「他真(的)棒」;反過來,相信不會寫成「他說的話假(的)好」、「他假(的)棒」吧。這裡的「真」是「的確、實在」,不是多餘的詞。當然,寫成「他說的話好」、「他棒」,可以嗎,我會答:可以。分別?不多說了。

7. 「衷心感謝」與「公開感謝」的分別,不用我多說了吧。我只想知道,為什麼要這樣改動。

8. 「高調向前線醫護致謝」與「向前線醫護高調致謝」有何分別?除了被認為一錯一對不改不可之外,實在沒其他理由。但誰對錯,我分不出。

9. 「致謝要三思」跟「致謝須三思」有很大分別,尤其後面接著「吧?」「」,有「請求、拜託」、「應該」、「提醒或命令人做某事」,一般較婉轉。「須」有「一定」之意,語意較強硬。向醫護致謝「須」三思,難道怕人誤會「別有懷抱」?作者明顯吃了死貓。

10. 要說「感謝許多堅守院舍和社區服務的前線社福人員」是以「院舍和社區服務」為先、「前線社福人員」為後,不好,所以要將「許多」放在「前線社福人員」之前,才配合編輯要求作者為文的原意,於是要改為「感謝堅守院舍和社區服務的許多前線社福人員」。這不是纂改原作意思是什麼。若說兩者意思沒有分別,按照什麼語法規範,形容詞不宜與要形容的對象相距太遠,也有纂改原文之意,因為焉知作者沒有一併也向「院舍和社區服務」致謝之意。一句話,何必改。

11. 「我自己有親人」刪掉「我」或「自己」,看似刪的不過是冗詞,其實原句有強調意味,這種意味在全文是很匹配和重要的。

12. 「這幾個月他們做得天昏地暗」,刪掉「他們」可以。至於用「做得」來形容作者的親人「他們」,編輯大概認為未免太平實,不夠「作戰」來得強烈,況且作者在後面也用了「大後方」,理應以此作配合。這種配搭,以作者這種老手,難道會不懂嗎,編輯只是不知作者寫自己和親人的自謙婉轉而已。

13. 「我除了幫手凑孫做大後方」變成「我和妻子幫手凑孫當是大後方」,刪掉「除了」,奇怪;更奇的是,竟然多了「和妻子」,若是作者後來要求編輯補回的,沒問題。「做」有「充當、擔任」之意,很實在,為什麼要改為「當是」那麼沒必要的「自謙」呢。

14. 「醫管局也應該無猶豫地公開感謝前線」,不單副刊作者,醫管局「也」應該感謝前線,這個解作「同樣」的「」字也不應刪掉,這只是普通語文用法,不用多解釋了。

15. 來到最後一個改動,我大可藉此下一斷語,就是編輯完全是「自以為是」。作者原文是「時代坎坷,無論對誰也不要吝嗇言謝,就當是相濡以沫吧。」明顯重點放在「相濡以沫」,編輯改為「時代坎坷,相濡以沫,無論對誰也不要吝嗇言謝吧。」完完全全是編輯強調要感謝他人、特別是醫護之意。

區聞海為什麼要說「在非常時期連感謝也會猶豫的」呢。全文讀不懂,功力不夠,就拜託安安分分,除了明顯的錯別字之類,就不要以為自己是編輯,可以愛怎樣改就任意改動別人的文字,以免好文章變次等了。

【後記:這篇網誌完全錯怪了《明報》編輯,謹致萬二分歉意。我已另寫了〈鄭重道歉〉,說明其事。】

粵語成文之難

今時今日再說粵語是「方言」,贊成的人不會「出聲」,反對者看到聽到,忍得住的或只會搖頭「嘆息」作罷,脾氣火爆即「不好老脾」者,很可能會臭罵。其實知道北京話也被「定性」為方言,就可以放下這種不必要的爭論。

讀過老舍的小說尤其他的戲劇者,都知道他愛用或善用北京方言。要完全讀懂他的作品,「語文」上非要過北京方言這一關不可。廣東人聽到北京話被指為方言,大抵不會心中有氣;似乎也沒聽過北京人因而說過氣話。

「標準國語」或「標準現代漢語」究竟是哪省哪地的「語文」,相信誰也不敢「斷言」。今天的「語體文」,有「三言二拍」甚或《水滸》《紅樓》的影子,其實都只能說「脫胎」自那些作品的語文風格。說起來,「古文」又何嘗固定於一方一格呢。

不說什麼五四提倡的白話文,將古文革了一命,所謂「白話文學」,至今不足百年,細味一下,其實也如古文一樣,一直在變化,依然沒有定格;誰也看得明白讀得舒服就是好。不過,某些用語和行文,始終不能太「離經叛道」,毫沒「規範」。「死」就是「死」,動物停止了呼吸不可能說成是「生」;由山上到山下,不能說「登山」;父是男母是女,都有規定,除非另有「說明」而成「文學」喻意之類,才可「破格」;日常使用只能按照「規定」,否則只會造成混亂而亂晒大龍。這個,中外古今,大抵如一的吧。

古文和「語體文」或曰現代漢語,發展到今天,無論用詞和句法,大都已有一定標準,有疑問大可以字典詞書來「定奪」。至於方言,相關的工具書,相對較少,說得上「權威」的,更少。我是廣東人,一直在香港這個以廣州話為語文重心的地方成長,自小即知要有「兩文三語」來「行走江湖」,但我只敢說自己只有一文一語可以「暢通無阻」,就是中文和粵語。我多年來學寫的中文,都希望能全球令「懂」中文的人都看得明白,所以盡量避免用「方言」。我懂的方言,自然以廣州話為主,「三言兩語」的潮州話客家話東莞話等等,真是「略知一二」,除非有「必要」,我都不會在「行文」中採用方言。無他,有利「溝通」而已。

所以,我可以寫一篇「粵文」,但相信都用「純正」的粵語入文,沒有幾個香港人讀得懂,遑論不懂粵語者。

近年頗有人「翻舊帳」,將日常慣用所謂約定俗成的粵語用字用詞忽然來個「正字」,一點點並指那個的「」【口的】字用「」,我表示過不以為然。其實很多字可「正」可不「正」,如痛「錫」正為痛「惜」,單看字義,「惜」在語體文也可知其義,「正」了也無妨。不過,有些字,純粹只是借音,以為就是粵語,就未免「授人話柄」。

剛好有一個很好的例子。區聞海已寫作多年,雖是西醫,也寫過與中醫相關的「著述」,中文底子不算差,而且該是「地道」香港人,懂廣州話,可是,一旦用起粵語,也難免「露底」。這篇〈路線鬥爭有牌煩〉,看題目還是以為涉及「有牌」和「沒牌」的問題,卻原來是「有排」,即「還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說時間,用「有牌」還是「有排」,不是我說了算,意會一下,也知道該用哪個。

是不是方言,要好好運用,還是要好好學習的;否則只會令「旁人」見笑,以為只有音而無字,難以「成文」,更不用說要登「大雅之堂」,未免委屈了粵語。

有排

真理.無私.無懼.筆在手

真理在這裡貼過 “ I know you believe you understand what you think I said, but I am not sure you realize that what you heard is not what I meant.” 這句話,說曾有高人藉此考核我的中英語文程度。初看,會笑,認為沒有什麼;重讀,即生狐疑;再三細味,差點失笑,只因尷尬。這樣一句話,如何迻譯成「得體」的中文,細思之下,但覺臉紅。

今時今日谷歌一下,這句話,引用過的「名」人也真不少。有興趣,試一下,即知我所言非虛。事隔多年,固然知道這句話很有玩弄即玩成份,但個中確有真理,完全點中了「溝通」communication 的「要害」。不說聽,就是白紙黑字紅字藍字寫下來,給你時間細思慢想,仍難免會不知如何用自己的話「重述」所云。試先以兩句近日熱傳的話做例﹕「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懼即自由。」出自剛從死門關外路過的劉進圖之口,可謂別饒意義。谷歌也好,百度一下也無妨,各說各話各有不同「出處」演繹,結論縱成疑,但可以肯定的,這是四句詩中的兩句。一時間,你說我和,似乎引用的人都覺動聽動容,只因有道理。我也深覺如是。

不過,讀了這篇〈幾分真理?幾分自由?〉網文,我不期然想起文首那句「名言」。區聞海雖是留學外國的西醫,但中文可說不差。寫了多年中文專欄,中文有多少斤兩,我知。也就是這個原因,覺得他行文似乎有點誤解了「無私無懼即自由」之意,也令我懷疑時下究竟有多少人明白那兩句詩的原意,以及劉進圖借用的「深意」 。區聞海令我狐的是這段話﹕

「無私無畏即自由」很有深意,相信對於曼德拉、昂山素姬或者近日判刑的許志永,是真實的信念,但在平常人和現實社會,無私無畏最多也只能令你相對地自由。劉霞在最初時,也是無私無畏,到如今是否自由?無論是我看她或者她看如今的自己,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用劉霞做例子,真是最好不過。為方便解說,不如先說我對這兩句詩或句的理解。原詩四句﹕「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畏即自由。時光如濤蕩泥土,砥柱觸天立中流。」暫不理會後兩句也無不可。

單說前兩句,其實是一句話,不是不可分,但分開解說,就不完整,可說失去大部分意義。「真理」擺在最前,無疑是重點。「無私」也相關。用熱話說,把握「真理」就是站在「道德高地」。然而,有多少人恃「真理」營私,所謂「真理」,往往是幌子。不過,能無私為公,「真理」通行起來就「有理」得多,大可無阻無礙。

有理無私,所謂「理直氣壯」,若受威脅,雖有筆在手,可能會退縮,懼而畏,自由喪失,就不會用手上的筆廣告天下而令蒼生受惠。

「劉霞在最初時,也是無私無畏,到如今是否自由?」按此文意,劉霞雖無私無畏,始終不得自由。劉霞肉身仍受軟禁,固然是「客觀」事實。至於劉霞是否得到或達到一如那兩句詩所說的「自由」,難說。但「我認為」區聞海明顯是「曲解」了詩中「即自由」之意。

「即自由」的「即」,固然有「就是」「就可」之意。可是,若說「即自由」就是「如走出監牢那樣不再受監禁」,就「解說」得太死了。

析論天下大事,先不論「真理」有多真,就當果然是「公認」的真理,若有「私心」,欲藉此得權圖利,稍有點「良知」,筆在手,寫來也可能不「自由」。把握真理,又自問無私,卻有利刀在胸前頭上揮動,眼前還有斑斑血痕,怕怕怕,算有造福萬民的「真相」也不敢直書披露,就是失去自由即沒能「即自由」了。

原詩的意思是這樣嗎。劉進圖引用的意思是這樣嗎。

區聞海真正明白原詩的意思嗎。區聞海真正明白劉進圖引用這兩話的意思嗎?

我曲解了原詩和以上各人的原意嗎?

你呢?

總有巧合

看村上春樹的《1Q84》,有時我會聯想起自己的事。我不敢肯定這算是我自己的巧合,還是很多人都有的現象。畢竟遇到小說中類似的遭遇,似乎不是希奇的事。不然就不會有「共鳴」這回事了。

不如講一件別人的故事。其實是報紙專欄上記述的。

2010年8月11日《明報》「大夫小記」,作者區聞海寫〈我的1Q84〉。他說有段描寫竟然與他神秘地相關。那是天吾在老人院探望陷入昏迷的父親時,護士對他說的一番話。那是什麼話,不引述了。只抄區聞海在引述了那番話之後所說的﹕

神秘的是,這段話我年輕時真的聽過,那護士後來是我的太太。

沒什麼,作「趣聞」一件保留下來而已。

一名醫生對《歲月神偷》的「不滿」

我沒看過《歲月神偷》,大概不會去看。這齣電影可能會改變一個地方(永利街)和一些人(業主和居民等)的命運,是好是壞,我不是「當事人」,不敢多說。

談這齣電影的人多的是,我沒看過,沒資格插嘴。但醫生作家區聞海看了,在2010年3月29日《明報》副刊的「大夫小記」專欄中,談〈另類角度看戲〉,似是「新意」。他說﹕「妻和我都覺得它被『講到爛了』,對於未入場已被評論到滾瓜爛熟落花流水的電影,實在難以提得起勁啊!」

他們畢竟是看了。區醫生的另類角度,主要是「不滿」,他說是「小小的」;有二。下面摘錄其中一點﹕

二是在我們醫院借景拍攝的那段戲,醫護人員全是壞人!當年香港的公立醫院固然有收紅封包的情況,但不會一個好人也沒有吧?護士嫌錢少,當著家人面前大力抽血弄痛病人,太突兀。以戲論戲,這些粗糙平面化的片段破壞了細膩自然的主調。

當年香港公立醫院的「服務」,曾是多少人的「集體痛苦回憶」呢?今朝不說前朝事。這段戲,似乎沒有「設身處地」想過某些人的感受。由醫院的管理階層道出「不滿」,顯然是也「弄痛」了今時今日服務水準遠勝當年不知多少倍的醫護人員的神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