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改文章

早前一報紙專欄作者寫了兩篇文章,伸訴文章給刪改的事。題目就用得怨氣沖天,〈不過是個寫字的〉((上)(下))。得知原委,如此不受尊重,也難怪要動氣的。全文自行去看好了。不妨抄下兩段﹕

一位編輯如此,是個人責任心的表現。同一機構如是,是家教。同行人人如是,就是專業精神了。

同文友人都勸曰,你動什麼氣?這些故事無日無之,氣一世也不夠。嗯,我只道若連當事人都把不公視作等閒,那就更沒有人會尊重你。所以,掙扎過後,還是不吐不快。

看行文,作者罵的不是發表這篇文章的報紙。這也令我想起多年前看過另有一專欄作者大罵編輯因為他的文章過長,給刪掉部分段落。罵的就是刊登文章的報紙編輯。罵之餘,也不忘提到自己的文章,曾幾何時也給名家刪改過,日子有功,已到了不輕易改易一字一句的地步,如此給人刪削,豈能不氣不大罵特罵。

誰敢說自己的文章不能刪改的呢?試看金庸的武俠小說,版本有好幾個,就是一再刪改的結果。當然,他是自己刪自己改,沒有旁人動刀動筆,算是美事美談。旁人除了「讚歎」之餘,想知道想學習刪改了些什麼,也只能掏腰包多花一點錢或時多花一點時間了。

老實說,刪改文章一事,有人覺得操了生殺之權,很有成功感,或曰快感。其實也是苦差一件。無他,往往吃力不討好。做得好,作者自己知道,可能會道謝,更可能在別人面前提及修改之恩。一個改不好,甚或改得好,原作者硬是老子不高興,私下罵,人前訴,都會鬧出很不愉快的情況。

所以,能不改,還是不改好了。尤其自問改了不比原來的好,就更不要多此一舉。這中間,當然也要修改別人文章的人是否有足夠能力兼自知之明。有難言之忍的話,要改,也無妨,但最好先跟作者商量一下。否則只有雙方痛苦。

香港出版的書中,偶然也看過作者在序中點名多謝責任編輯刪改之功的。這該也是美事美談。

其實,有關文章改得改不得,簡單地說,只視乎應改不應改、改得好不好而已,沒有必然的定規。外國的例子有的是,有興趣的,大可找吳魯芹的《文人相重.台北一月和》(上海書店,2009年1月第1版)來看看。

書中一篇〈麥克斯威爾.柏金斯與湯瑪斯.伍爾夫〉就是一個明顯不過的例子。文章一關始就是這兩行﹕

伍爾夫之成為名家,乃是奇跡,

造成這奇跡發生的,就是柏金斯。

此話怎說?麥克斯威爾.柏金斯(Maxwell Evarts Perkins, 1884 – 1947)與湯瑪斯.伍爾夫(Thomas Wolfe, 1900 – 1938)的生平,這裡不介紹了。就看文中的一些描寫。

有人說湯瑪斯.伍爾夫真是命不該絕,否則他活了短促的三十八年,可能一本書都沒有印出來,留下來的文稿倒有一大堆,兩百萬字,三百萬字,四百萬字,都在情理之中。……問題是他一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能放而不能收,他對「剪裁」這回事,完全茫然,「割愛」當然更是捨不得。……他文章雖好,就是太長,尤其是有不少不相干的部分,必須大刀闊斧「割愛」而後可。

然而誰有這種時間?誰有這種能耐?(頁101-2)

事實上,柏金斯對《望鄉》這部原稿,已經徹頭徹尾研究過了。……伍爾夫承認凡是柏金斯建議他刪去的都是最不重要的部分,去之不但無損,而且有助……

此時伍爾夫已經認識得很清楚﹕刪改有其必要性,而且同意立刻就去做,……他說他生平獨缺少此一訣竅﹕從何刪起的訣竅。……他說他有本領把東西「放進去」,就是沒本領把東西「拿出來」。現在柏金斯要他扮演的角色,偏偏是一個如他所說的"taker-outer",而不是一個"putter-inner",這就真是難於上青天了。(頁108)

不多引了。可不可批評?可以。可不可以刪改別人的文章?可以。

也不可以。

視乎情況而定。例子如上。

告一段落

〈暫別吳魯芹〉 原來是半年前的事。沒想到短短幾個月就與他重會。人生聚散果真難定。

以前看一位作家,愛看個整全。這其實不無難處。作品搜集齊全難,固是其一。遇上一位作家寫的不是全屬上品,難免破壞好印象。愛不釋手當然是好事,但一時找不到這本那本,就有「心掛掛」之慮了。一旦「放下」,開始與另一人神交時,雖重遇「舊」人,再撫書密談恐怕要等了。一等,有時也不知待至何年何日。

跟吳魯芹(1918 – 83)算是有緣吧。不過暫別不足半載,即可再會。而今時今日的我,可以隨時放下這本看那本的,自然不想與他分開太久。現在倒真可以說句再見了。

也真有點巧,《文人相重.台北一月和》無論如何可供作與他「話別」之作。《文人相重》是他生前寫就但沒能讓他看到的書,而《台北一月和》則多「告別」語。我不擬事後去穿鑿些什麼了。本來打算再抄幾段頗應目今大陸面貌景的文字的,也免了。

下面一聯(頁216)是周棄子集李商隱句送給吳魯芹的,且借作煞住本文。

浮世本來多聚散

人生何處不離群

吳魯芹如是說

有個人問他的朋友﹕「你喜歡抽煙、喝酒、與漂亮年輕的小姐在一起,你的醫生怎麼說?」

「哦!我的醫生先死了!」

(丘彥明﹕〈訪散文家吳魯芹先生〉,《文人相重.台北一月和》,上海書店,2009年1月,頁142。)

相關文章﹕

(一)曾幾何時

(二)〈相 輕.相重.諒解〉

(三) 爛尾

(五)今之視昔,昔之視今

爛尾

什麼是「爛尾」?就是結局糟糕,也即沒有好收場。

吳魯芹之寫《文人相重》,目的是要推翻「文人相輕,自古皆然,於今尤烈」的論調。他的例子,主要以外國作家為主。就算寫到他的師母凌叔華,重點也是與維吉尼亞.吳爾芙的交往。

吳魯芹寫了六篇,是「相重」的例子,附錄一篇,是「從口誅,筆伐到訴之於有司」,也即「不怎麼相重的」(頁121;這篇收錄在《暮雲集》中,篇名〈美國文市是非恩怨 〉)。細讀那六篇正文,嚴格來說,也不是完全或說完美的「相重」例子,因為其中不無「爛尾」的。我在〈相輕.相重.諒解〉中已提到一對就是這樣。其實還有。

傑姆斯.瑟帛與E. B. 懷特,還可以說瑟帛後來因病性情大變而對懷特有怨氣,但享利.詹姆斯與H. G. 威爾斯的交往,則明顯是「爛尾」收場。(頁64-82)

無可否認的是,詹姆斯對威爾斯一直是愛護有嘉的,只是後期二人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在詹姆斯去世之前兩年,兩人在文字上已近乎「翻臉」了。先是詹姆斯在一篇長文中「迎頭痛擊」威爾斯和另一作家。威爾斯於是在跟著出版的書中,新加上一章寫詹姆斯的,「極盡嘲諷之能事」。詹姆斯在收到贈書後回函給威爾斯時,維持心情平靜,只表示遺憾,但「這本書非結束他們的友誼不可了。」威爾斯回信表示「頗有愧意」,但一切都不可彌補了。文章如此收結﹕

威爾斯加寫「關於藝術、文學,享利.詹姆斯先生」那一章,出之以無情的嘲諷,像是打了詹氏一記耳光,詹氏最後一封長信,是把另一邊未挨打的面頰轉過來,準備挨打。那副雍容,威爾斯答覆不了,也無法忘記。(頁82)

至於麥克斯威爾.柏金斯與湯瑪斯.伍爾夫,本來是很感人的一對,也難免出現破裂的命運。文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

大約有一年的時間,伍爾夫是隨時隨地找柏金斯的麻煩,找施奎布勒出版公司的麻煩。一個人的心情變化他是很難說的,他這時是一心一意要擺脫掉他的恩人,擺脫掉使他的作品有問世機會的書店。(頁117-8)

雖說伍爾夫死前一年就跟柏金斯言歸於好了,仍不免有「爛尾」之嫌。

我也不敢說,這算是相重還是相輕。總之,人與人之相遇相交相敬相重,能至死不渝的,實在不是易事。得之,真要感恩。

相關文章﹕

(一)曾幾何時

(二)〈相 輕.相重.諒解〉

(四)吳魯近如是說

(五) 今之視昔,昔之視今

相輕.相重.體諒

上海書店2009年1月出版的《文人相重.台北一月和》其實是一本二合一的書。原來的台版「《文人相重》一卷,計六篇。附錄一篇,係記文人亦有不怎麼相重的例子,其屬於掌故性質,與『相重』之諸篇同,附於卷末,似亦無不妥之處。若有人說不妥,也只好算了。」(〈後記〉,頁130)

二合一,究竟是否因為單是《文人相重》一卷不夠「份量」,於是將《台北一月和》加進去,真要問問出版社才知道了。這未免有點破壞了全書的完整性。暫且不說這個。

《文人相重》明顯是衝著「文人相輕,自古皆然,於今為烈」而來。(頁26)全書就以一個個的實例來證明。這是作者除了《英美十六家》的另一「有計劃」之作。不同的是,「十六家」差不多是以訪談來完成,「相重」則是以資料來成就。成書之難易,只有作者最清楚。

作者在後記中說,此書除了第一篇,也即寫他師母凌叔華與維吉尼亞.吳爾芙的「相重」交往,其餘都是在「帶病延年」的情況下完成的。雖說過程中得家人之助,但「辛苦」想是難免的。作者本擬寫就之後即「大休」一下,結果在完成末篇之後一個月左右,即心臟病發去世。他雖寫好了〈後記〉,但〈序〉還是由「上司」也即他太太執筆;他到底沒能看到書成就離開。思之令人不無黯然之慨。

書中「主角」,主要是外國作家。老實說,我看過這些作家的作品沒有多少,對他們所知不多。雖然作者沒有詳述各人的生平和作品,但舉出的「實例」無不令各人如在目前,一一變成了「活人」一般。怎樣寫固然重要,選材當然也是不可輕看的事。這不但看出作者的文筆修為,更看出作者的學養和經歷。人情練達,遂造就出這樣一本才情並茂感人至深的書。書中的「故事」,不但沒有時空之隔,也沒有國界種族之分。

試看看他如何寫〈傑姆斯.瑟帛與E. B. 懷特〉。較年輕的傑姆斯.瑟帛(James Thurber)於1961年11月2日去世,11月6日 ,《華盛頓郵報》特別刊出一篇社論悼念他。社論中提到「此公之飛黃騰達,名聞遐邇,得力於另作家之識才、呵護,與提攜。」(頁45)這位作家就是懷特(E. B. White)。懷特當時還健在,知道後馬上寫信給郵報否認此事。吳魯芹說,「事實並不如此」(頁47)。故事於焉開始。

先舉文中一例。「有一年全國藝術文學學院通知瑟帛當選為院士,瑟帛覆信敬謝不敏,所舉的理由很妙。他說懷特都沒有當上院士,他怎麼配,很客氣地把邀請他當院士的事擋回去。……言為心聲,他對懷特的崇敬,不是假的。」(頁56)二人共事有年,合作愉快,互相敬重。

結局卻不完美。瑟帛晚年患了腦癌,性情變得極懷,氣量變得極小。試看吳如何寫﹕

有人說患了不治之症的人,常有一種特殊的心態,那就是磨折他最親近的人如妻子兒女,不滿意他最好的朋友的一切言行舉動。《紐約客》同仁中的後進,有人就觀察到晚年的瑟帛對懷特的態度,往往令人吃驚。……不管知不知道這位好朋友病入膏肓,懷特的作風是逆來順受,不以為忤。」(頁62)

吳舉了一個「最令懷特傷心」的事例。事緣《紐約客》的主編勞斯去世之後,同仁推懷特寫一篇悼文,刊在雜誌上作悼念。文章人人稱好,但當時已雙目失明的瑟帛在聽同事念文章給他聽之後,卻大發雷霆,痛責懷特把這篇文章寫壞了。「懷特一言不發,最後是全體同仁一致通過一字不易付排。有位《紐約客》的後進在回憶中說,晚年瑟帛很講究虛榮,滿以為同仁會推他執筆,最後就把一股怨氣出在他的好朋友懷特身上。」(頁63)

文章是這樣結尾的﹕

同懷特一起走出《紐約客》大樓的一位同事問懷特﹕「今天傑姆斯是怎麼一回事啊!」懷特輕聲地,像是自言自言﹕「他病得不輕了。」(頁63)

真是餘音裊裊。

須知道吳魯芹自小體弱多病,曾與死神打過交道。貧病交迫時,得過老師陳通伯的特別照顧。晚年書既已讀得不少,生活歷練更不可謂不豐。病人的心情,病人的家人好友的「遭遇」,他都深有體會。懷特與瑟帛的交往相重,他寫來又豈止是文筆好加上善用資料那麼簡單的事呢。

相關文章﹕

(一)曾幾何時

(三) 爛尾

(四)吳魯近如是說

(五) 今之視昔,昔之視今

曾幾何時

吳魯芹在《文人相重.台北一月和》中,有一篇寫〈亨利.詹姆斯與R. L. 斯蒂文蓀〉。文中有這樣一段﹕

在這一方面,詹姆斯大約也不甘後人。他同他的哥哥威廉斯.詹姆斯一定說了不少有關斯蒂文蓀的「好話」。威廉是著名的哲學家,在哈佛執教有年。傳說有一次他在波斯頓的電車上,手中拿了一本斯蒂文蓀的《奧托王子》(Prince Otto)是道道地地的英國版,不是美國的盜印版。他的哈佛同事笑他花大價錢還英國版,不知道貪點便宜買賤價的盜印版。威廉.詹姆斯說,買書他也喜歡貪便宜的,不過他不能做對不起他弟弟好友斯蒂文蓀的事。(頁36)

文中關於「盜印版」,還有這樣一個註釋﹕

今日美國常有人嘲笑台灣盜印書籍之事,當年美國盜印出版的書,也是很普遍的。(頁44)

此文寫於1983年,到了今時今日,台灣大概很少或沒有盜印書籍了吧。只不知台灣有沒有人嘲笑大陸的盜版風。

曾幾何時,香港人出外旅行愛大吵大鬧,常常給人嘲笑;今時今日,香港人常常嘲笑大陸人在歐洲在香港「聲大大」,「失禮人」。

曾幾何時,香港人爭先恐後排隊「買樓」,為子女爭名校學位,也成為嘲笑對象,「失禮人」。

今天,香港人看上海世博的「失控人潮」,大嘆國人「落後」,不文明,在世人面前「失禮人」,大肆嘲笑。

其實,在一條所謂「文明與落後」的路上,誰也有開步的階段。跑在前頭的嘲笑後面跟著的。給嘲笑過落後的,忿忿不平。可一旦跑到「文明進步」位置了,就回過頭來,也不甘後人,嘲笑後頭的唯恐不力,早忘了自己曾經歷過什麼況味。

管他千秋萬代,算你是東方人,西方人,南方人,北方人,還是文明人,落後人,大概都走不出這個軌跡吧。

相關文章﹕

(二)〈相 輕.相重.諒解〉

(三)爛尾

(四)吳魯近如是說

(五) 今之視昔,昔之視今

暫別吳魯芹

那次到深圳書城,在帶點匆促中,掃走了一批書,其實不算多的。其中有吳魯芹的,一口氣拿了六本,竟還是遺漏了一本《文人相重.台北一月和》,在香港試找過,沒刻意,也就沒能補回,算是憾事一件。人生總得有一點點遺憾,才顯得生活有活潑可愛可貴可留戀之處。

這些日子,斷斷續續都在讀他,期間雖然也有給其他詩文小說輕輕插縫楔罅游走其間,整體都是離不開這六本文集。

不用諱言,讀吳魯芹是愉快的。最重要一點是,他的文字是精雕的,但不見斧鑿痕,這就是文字的功力。出中入西,處處俱見學問,卻又不賣弄。還有不時流露的幽默睿智,也是個人的具體表現,學是學不來的,只能退而求其次,好好欣賞好了。

吳的一生精彩嗎?其實算不上。數十年只有七本散文著作,以他的能文,在量方面真是少了點。不過,一一細讀下來,他的「產品」,幾乎都在生命結束前十多年的豐收,高質是毫無疑問的了。如果不嫌我過份挑骨頭,他後期的作品,有些題材已見重複。我說他重複,不是說他「吳郎才盡」。我是以更高的層次來說這句話的。

是,他的題材很多來自他的生活。有謂「國家不幸詩人幸」,個人的「不幸」,何嘗不是讀者之幸呢。他的人生不算多姿多彩,這當然「不利」於寫作。不過,什麼事到了他的筆底,風光都可以變化萬千,這就是他的文章魅力。不如再抄兩段文字,算是一個小結。

描寫威尼斯,恐怕就是那些會寫遊記的人,也會感到束手無策的。因為什麼話都有人在以前說過了。你想得到的,拿破侖已經說過了,魯斯金已經說過了,拜倫已經說過了,歌德已經說過了。威尼斯的景色是隨時在變的,不僅是凌晨、黃昏和夜色之大異其趣。你端正地站在橋頭,看遠處的夕陽,似乎每一秒鐘都有變化,變得那麼突如其來,你想從多變化這一點入手,來描繪一番,但是,算了吧,亨利.傑姆士早說過﹕「威尼斯之多變,一如一個神經質的女人。」所以,別費事了。

(〈非遊記——歐陸之行一筆糊塗賬〉,《餘年集》,頁151)

一如某些畫家畫了一輩子,不成東西;某些作家寫了一輩子,不成東西,仍要要畫、要寫;仍然可以畫、可以寫,無人喝止,亦不自慚。

嗚呼,此乃人生大可留戀、大可讚美之事也,漪歟盛哉!

(〈外行人看大小三展〉,同上,頁182)

看上一段,差點要封博了,到了下一段,又但覺天大地大。他寫那篇文時,世上還沒有「網誌」這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