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丘領悟大道了

《論語》主要是孔子向學生談學論道之語,大多循循善誘,偶出厲言,也不會太難令人接受。

《孟子》則處處見機關,孟子可謂辯才無礙,「窒人唔使本」。往往是孟子一番道理之後就沒有下文,意味著對方是再無言以對了吧。有時難免令人懷疑,這只是孟子的「片面之詞」,或其弟子的「片面紀錄」。這種方式,最常見於今時今日的傳媒報道。

其實,《孟子》的這種文風,似乎不是「獨家風格」。別的不說,起碼《莊子》中就不少見。尤其「外篇」,更有甚之,有時讀來,似是小說,「老作」的成份很高。我不止一次說過,孔子在《莊子》中不但「學問」不濟,更是窩窩囊囊的。有些故事,例如「圍於陳蔡」,一再被借用而出現不同「版本」,務求配合文章內容。

〈天運〉一篇,更寫孔子給老子一而再教訓,子貢「不信邪」,最後也落得「蹴蹴然立不安」。這篇的「絕聖棄智」觀點,昭然若揭,本就有點,喔,好不好說是癡人說夢甚或強詞奪理呢,總之,那種「老作」的大話西遊味道,通篇皆是。

最後竟以孔子對老子說出諸如「魚是以沫相濡而受孕,細腰蜂不交接不產而化育桑蟲為己子」,更承認自己「沒有與造物者為友,怎麼能夠感化人呢」,老子這才滿意,認為孔子卒之悟道。

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至此能不令人啞然失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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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搞老祖宗

現在網上很流行「惡搞」。這是一種有所本再創作而每每帶有搞笑性質的次文化。據說源於日本。無論維基百科香港網絡大典,抑或百度百科,都有相同的解說,也有各自表述的內容,當是常識一一瀏覽也無妨。

這種帶點改頭換面的第二次創作,實中國古已有之。當然,「娛樂成份」當然沒有那麼高,也可能略嫌嚴肅。

始祖是誰。莊子是也。

《莊子》一書,內容可謂千奇百怪,故事、寓言多多。既有真人,也有虛構人物。看過金庸所寫武俠小說的,大概不難明白個中真真假混雜的況味。

老子、惠子固然是莊子篇章中的人物,如這種真有其人的「名人」,似乎以孔子出現得最多。也就是說,孔子給莊子「惡搞」得最多。

孔子被圍困陳蔡兩國之間,七日沒有生火做飯。大公任前去慰問他,說﹕「你快要餓死了吧!」孔子說﹕「是的。」大公任又問﹕「你厭惡死嗎?」孔子說﹕「是的。」

大公任於是就向孔子講長生之道。

孔子被圍困於陳蔡兩國之間,七日沒生火做飯是真有其事。但大公任是子虛烏有之人。他跟孔子的對話自然也是創作的了。最「惡搞」的還是,孔子聽完之後,不但說「好極了!」竟還辭別了朋友,離開了弟子,逃到山澤之中,穿著粗陋衣服,吃橡子和栗子。走到獸群中不會驚擾獸群,走到鳥群中不會擾亂鳥的行列。還說,鳥獸都不厭惡他,何況是人呢!

孔子不戀棧富貴,會過貧困生活毫不奇怪,但如此逃入山澤之中生活,似乎有點難以想像吧。

或曰,這篇收在外篇的〈山木〉不是莊子所寫,而是偽作,不算數。那就看〈德充符〉吧。莊子在這篇創作出幾個外貌奇醜或形體殘缺不全的人,但是他們的「德」又極為充實。孔子也一次又一次登場。

這裡,孔子雖然都不全是當「醜人」,但「遇上」被砍去腳趾的叔山無趾時,還是既要當面「被窒」,背後再給惡評。

無趾當面不客氣地說﹕「我把先生看成是天地,哪知先生竟是這樣的人!」

無趾對老子則這樣說孔子﹕「這是上天加給他的處罰,哪裡可以解脱!」

孔子當然看不到這些惡搞。只不知孔門再傳弟子,例如跟莊子(約前369年—前286年)大約同時的孟子(前372年—前289年),可有看到這些惡搞故事,看到又會作何感想呢?但《孟子》七篇,都沒一言半句提及,真奇怪。

孔子說鬼神

孔子與鬼神相關的說話,最為人熟知的是「敬鬼神而遠之」(《論語.雍也》6.22)、「子不語怪、力、亂、神」(《論語.述而》7.21)和「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論語.先進》11.12)。

據此,孔子應該是相信鬼神的存在,但認為不能迷信,要和鬼神保持距離。不過,這幾乎都是《論語》帶給我們的印象。《中庸》第十六章,引述了孔子一段談論鬼神的話,有更直接明確的肯定,似乎較少人提及。文不長,可抄在下面﹕

子曰﹕「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詩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揜,如此夫!」

語體文大意是﹕

孔子說:「鬼神的德行可真是大得很啊!看它也看不見,聽它也聽不到,但它卻體現在萬物之中,使人無法離開它。天下的人都齋戒淨心,穿著莊重整齊的服裝去祭祀它。無所不在啊!好像就在你的頭上,好像就在你左右。《詩經》說:『神的降臨,不可揣測,怎麼能夠怠慢不敬呢?』從隱微到顯著,真實的東西就是這樣不可掩蓋!」

這種描述,是不是跟某些宗教的說法很相近呢?

不如也將清朝來華英國傳教士理雅各(James Legge)的翻譯也錄下參考﹕

The Master said,  “How abundantly do spiritual beings display the powers that belong to them!  We look for them, but do not see them; we listen to them, but do not hear them; yet they enter into all things, and there is nothing without them.  They cause all the people in the empire to fast and purify themselves, and array themselves in their richest dresses, in order go attend at their sacrifices.  Then, like overflowing water, they seem to be over the heads, an on the right and left of their worshippers.  It is said in the Book of  Poetry, ‘The approaches of the spirits, you cannot surmise; — and can you treat them with indifference? ‘ Such is the manifestness of what is minute!  Such is the impossibility of repressing the outgoings of sincerity! “(〔英〕理雅各英譯,楊伯峻今譯,《四書  THE FOUR BOOKS》,湖南出版社,1996年4月第2版第4次印刷,頁35 – 36)

人生一快事

到底由頭至尾完整地讀了一遍《論語》了。沒有舒一大口氣的感覺。倒是有一點點失落。看了一遍《論語》而已,不算什麼,真的不算什麼。不過,要暫別一部經典而已,沒想到竟有一點點失落;嗯,也沒什麼的。

對呀,我素無大志,很易滿足,很小的事就可以樂上半天;當然,很小的事也會不開心老半天的。沒大志,自然成就不了大事業。也好,不會大起大落,就不會狂喜,自也不會有高處掉下的重傷感覺(?!)。

《論語》不全都是孔子語錄,所以不都是滿書「(孔)子曰」。第十九篇,更是完全沒有「子曰」,都只是「子張曰」「子夏曰」「子游曰」,而至「曾子曰」。不過,這一篇的孔子「影子」比其他篇章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子張》編更有人拿孔子的學生來跟孔子比較,說孔子其實有所不及,其至詆毀孔子。編《論語》的人果然厲害,深明孔子毫不忌憚這些。誰罵過孔子什麼,照錄。不過,由孔子門生回答,不躁不氣,不卑不亢,就是擺事實,說道理,你自己看自己想吧。

《論語》第一篇第一章是「子曰」,其間雖然「消失了」,到結尾仍是「(孔)子曰」 。這當然是刻意的安排。還有更刻意的是內容的呼應。開始是「學而時習之」,強調的是學習,目的是成就君子。所謂君子,可以很簡單,就是高高興興地學習溫習和實踐;覺得有朋友自遠方來了是快樂的事;就算別人不了解自己,也不會惱怒或埋怨。全都是平常不過的日常生活事。

沒錯,《論語》所說的,不過是如何做人如何處事而已。歸結到最後,孔子再度出場,也是以「君子」為重。「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所謂「知命」,當然不是「聽天由命」,只信宿命,而是遇到挫折時,不會有不必要的情緒反應,不會只是怨天尤人。

知禮,不是一味拘謹,而是不會見害必避,見利必趨,行險僥倖。這樣才能無愧地立足於社會。

所謂「知言」,是知人的方法之一。想知人,必須知言。不單看說話的內容,也要看說時的態度、表情,「言為心聲」,「偽君子」說話會「露底」的。

最後要讚一下自己的「慧眼識書」;其實要讚的是《論語說解》( 齊魯書社)這本書。作者峻洲的是有心人(原來他已於去年病逝)。他以最淺白的文字,不厭其詳也不厭其煩,一字一句一章一節,旁徵博引也精挑細選各種解釋和說法,再結合看己的心得,也不時以當代中國的社會現狀來說明,語重心長,平實而又不沉悶,尤其沒有譁眾取寵,要言不繁地演繹內容。

我不知道要不是由這本書來帶領我去瀏覽一部經典,是否能順利完成這自以為的人生一快事。這是一本會讀出感情的書。

衰到貼地

孔子固然是有教無類,而且是因材施教,更誨人不倦,所以成為萬世師表。

不過,孔子也不是善男信女,有時罵人很不留情面。不學好的老友會鬧,無大無細急於求成的人會鬧,不守三年之喪的學生更會罵為「不仁」。至於扺鬧唔扺鬧,大可自行判斷。其實這種鬧,是寓教於罵,方式可謂層出不窮。

不如再講一段沒有特定對像的罵人之語。孔子罵人的方式,級數可謂至矣極矣,真夠得上一個「串」字。

要襯托一個人有多高超,我們看武俠小說看得多了,就是先描寫一個武功高強的人,似乎無人能及。可是,另一人出場了,三兩下就將這個人打得落流水,大敗而逃。再來一個,就不用多費唇舌即烘托出強中之強了。

要寫壞的衰的,用低處未算低的方式來寫,似乎少見有人採用。能像孔子用得那麼「抵死」的,更未之見也。

試看《論語.陽貨》17.16,孔子先說﹕「古代的人有三種毛病,現在或許連這些毛病也没有了。」

且莫高興,孔子所說的古人「毛病」,也未必完全是反話而已。狂妄是毛病嗎?孔子說是;矜持(或驕傲自負)呢,也是;愚笨,都是。但古人的狂妄是不拘小節,今人卻是放蕩不羁;古人的驕傲自負帶著威嚴逼人,今人則是乖戾悖理;就算愚笨,古人也是直來直去,今人卻是欺詐耍手段。

一句話,今人果然連「毛病」都沒有了,可惜「衰到貼地」,令人討厭到極點。

孔子真厲害。

咁都得?

先抄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有關管夷吾(管仲)的簡介﹕

人名。(?~西元前644)字仲,春秋齊國潁上人。初事公子糾,後事齊桓公為相。通貨積財,富國強兵,尊周室,攘戎狄,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桓公尊為「仲 父」,為法家之祖。諡敬。亦稱為「筦子」、「管仲」、「管子」。

想知多點?可到百度百科。再抄出一段管仲與鮑叔牙之交的文字,從而也可看到他的一些經歷。

管仲之所以能相齊成霸,是與鮑叔牙的知才善薦分不開的。管仲晚年曾感動地說:「我與鮑叔牙經商而多取財利,他不認為我貪心;同鮑叔牙謀事,我把事情辦糟了,他不認為我愚蠢;我三次從陣地上逃跑,他不認為我膽小怕死;我做官被驅逐,他不認為我不肖;我輔佐公子糾敗而被囚忍辱,他不認為我不知羞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

好,來到我想說的話了。其實是孔子說過的話。

孔子在《論語》中有四處評價過管仲。第三篇〈八佾〉(3.22)就很不客氣批評他器量小、不知節儉,更不知禮。

其餘三處都在第十四篇〈憲問〉中。第9章說他剝奪了伯氏生活依靠的三百戶采邑,可是伯氏至死也沒有怨恨的話。這裡,孔子用「人也」來形容管仲。有論者認為這個「人」可以是「仁」或「人才」,更可說成「是個人物」,即很有手腕。一字而褒中有貶或貶中有褒。

如果以儒法不兩立來看,以上兩處明顯是貶法的很好例子。

不過,再看〈憲問〉第16、17兩章,就知道孔子有多容納管仲。

先有子路一問,齊桓公殺了公子糾,召忽自殺殉節,但管介卻沒有死,管仲不算仁吧?孔子高度評價管仲之後,子貢再跟進發問,他還要輔助桓公喎,肯定不是仁者啦。

兩問兩答,孔子都稱讚管仲輔助齊桓公不以兵車稱霸諸侯,一匡天下,擊退夷狄,使中國免遭異族統治。他實在夠得上「仁」。仁,是孔子很高的評價啊。

一般認為「忠臣不事二主」是理所當然的事,管仲既不殉主,更是「反骨仔」,如何稱得上「仁」者呢?

好一個孔子,認為所謂「忠」,並不只是忠於一個人,而是以天下蒼生為目標,有論者認為他的目光更為遠大。(可參考峻洲《論語說解》,齊魯書社,2009年9月第8次印刷,頁280、284 – 5;也可參閱這篇網文。)

是孔子懂變通,還是沒有原則呢?放諸今日,我們可以如何評價呢?作為政治或做人的通識材料,思考一下也頗有趣。

解讀

「不學詩,無以言」,出自《論語.季氏》16.13。這章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小故事,不嫌「諗多」,大可解讀出多重意思。不能不讚《論語》的編輯者何等心思細密。

話說陳亢向孔子兒子伯魚(孔鯉)查探老師可有另外教授不同材料時,孔鯉一口氣說了兩次都因父親一個人站在院子裡,他想快步走過院子,卻給父親逮住,問及可有學《詩》學《禮》,於是老老實實說出了孔子的教訓﹕「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

陳亢(子禽)究是何人?有說他是孔子的弟子,也有說不是。不管怎樣,他在《論語》中出現了幾次,有解讀者說,他對孔子並不了解,才會提諸如此類的問題。有些問題,例如在《論語.子張》19.25所提的,就很幼稚。

回說這一章,陳亢得到答案後,就高興地說﹕「我提一個問題,得到三方面的收穫,聽了關於《詩》的道理,聽了關於禮的道理,又聽了君子不偏愛自己兒子的道理。」

當然,這一章主要不是講陳亢,而是借助他帶出孔子如何著重《詩》教《禮》教,也從而看出孔子不偏向自己兒子的偉大之處。

不過,這個小故事,其實也看出人心的叵測。與其說陳亢幼稚,不如說他蠱蠱惑惑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