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講則講

所謂要言不煩,也即講多無謂。

不過,有些話,省不得,非要講清講楚不可,否則只會誤事。

例如這兩句話,「一言興邦,一言喪邦」,雖見諸《論語》,不可說與《論語》無關,卻非孔子的主張。孔子只是提出自己的見解,作了補充。

話說魯定公問孔子,「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答了。他再問,「一言而喪邦,有諸?」

兩問,如果都要按香港好些所謂「問卷調查」的提問設答方式,只能直接答「有」「沒有」,或「是」「不是」,相信不用透過問米婆來問孔子,也知道他不是答「沒空」,跟著掉頭而去,就是說完即cut線,一定不會如此簡單作答。

他答了魯定公,連解釋一起答;答得精簡。香港的文字傳媒記者能有這種能耐,相信也不用經常給受訪者投訴只記一句半句,不清不楚,甚而斷章取義。至於曾蔭權嘛,不用提了。

「話不可以這樣說啊。」孔子都先如此言明。然後再解釋,完全合乎應講則講、要言不煩的原則。

不過,人們說:「做國君很艱難,做臣下也不易。」如果真能知道做國君的艱難,不就近於一句話可以使國家興旺了嗎?

不過,人們說﹕「我做國君沒有別的快樂,只是我說什麼話都沒有人敢違抗我。」如果說的話正確而沒有人違抗,不也很好嗎?如果說的話不正確而沒有人違抗,不就近於一句話可以使國家滅亡了嗎?

(孔子的原話和註釋,可到這裡看看。)

講多無謂

論語.子路》第一章﹕

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

也就是說,為政之道,什麼事都幹在前面,使老百姓勤勞。

子路想孔子再多講一點。孔子只答﹕不要懈怠。

一句是一句,重點在「請益」與「無倦」;根本毋須多講新的東西。只因講多無謂。

做什麼,要始終如一。否則,一事未成,又想另做一事,只會兩頭唔到岸,結果一事無成。

做一事,遇上阻礙,先想到的是放棄,找易做的;愛一人,看到對方稍有缺點,即時想到的是打退堂鼓,另找更好的。

事如是,人如是。不想堅持,未能如一,找藉口很易。

能貫徹到底,達成目標方為正事。

孔子看得真通透。

半部論語

有謂「半部論語治天下」,不管出處是否有爭議,還是這句話容或有點誇張,但我確已算是較有系統地讀了半部《論語》,只會想起那句話,並無治天下什麼的想法。如無意外,會全部讀完。

以前是零零碎碎的讀,是學習需要,屬「有為」而讀,還要章章句句的背誦,有點不情不願,也就談不上喜歡,也說不上厭惡。受益是受益的,卻沒有現在以另一種心情來看的感受。真要說一句﹕好書!(那麼後知後覺,有點可笑吧。)

其實很多道理都耳熟能詳。不嫌誇張的話,中國人的DNA,根本就有不少《論語》的成份。這個,也不用我多說了。我這次感愛最深的,倒是對孔子的「認識」加深了;對他也有點改觀。

當教師的,閒時大可靜心由頭到尾看一遍;與教育相關的人,特別是做行政的,極宜瀏覽一遍;一般人也不妨看看。《論語》中的孔子,真是有血有肉的。沒有完整的故事,但日常的一言一語一投足,都足以感動人。

我們愛說孔子「敬鬼神而遠之」,是如何敬如何遠呢?單是他自己,雖病重也不要學生為他特別去求神保護;他認為自己平日對鬼神的態度已做了,不用「臨病求鬼神」。

他對學生因材施教,是出名的了。還有的是,他會向學生直言對錯,應讚則讚,應點出不足處(例如直言子路太剛烈,必然出事,果然如此),都不會轉彎抹角。

他也有幽默感。「待價而沽」,就是由他說的。

他處處守禮,但不會一味注重門面工夫,寧儉勿奢。他兒子愛徒的葬禮也不主張奢華。多處地方寫到顏回之死,他的傷慟無不令人動容。

太多太多了。或許我讀《論語說解》(齊魯書社,2009年9月第8次印刷)時也受峻洲影響。他的說解平實而不沉悶,引用的材料也中肯,更涉及目今的大陸情況,無妨參考。

電影《孔子》的影碟已有了,待看畢全本《論語》再好好看一次吧。希望不會失望。

錯.錯.錯

《左傳》宣公二年有一句話:「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有一句諺語﹕「聖人也有三分錯」,是否由以上的話而來,似乎仍未確實。但另有一句通行的話,「聖人都有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來自《左傳》那句話,應無疑問。

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這樣解釋「過而能改」﹕犯了過錯而能改正。

百度百科的解釋卻是﹕「有了錯誤能改正。」不要小看一個「就」字,其實於情(實際情況)於理(邏輯)都是不合的。也不用多說了。

至於「聖人也有(三分)錯」的說法,可能來自《論語》。《論語.述而》7.31有這樣一句﹕

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知之」,有解作「一定知道」,也有釋成「一定告知」。

這一章,其實不單這句話的,還有個小故事。說得不好聽,這是一個「陳司敗」的人,不知有意還是無心「踢爆」孔子犯錯的紀錄。此人問孔子已死的魯昭公是否「知禮」,孔子答是。

孔子出去後,陳司敗才向孔子的弟子巫馬期點出,魯君從吳國娶了一名同姓的夫人(即吳夫人),這在當時是於禮不合的。陳還說﹕「如果說魯君知禮,還有誰不知禮呢?」這算不算很「」呢?先不管這個。

這裡,孔子其實有點「食死貓」的況味。《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引述過孔子這樣的話:「臣不可言君親之惡,為諱者,禮也。」也就是說,孔子說魯昭公「知禮」,是因為出於尊者諱,也是受禮所限。不過,

孔子對學生說的一番話,一沒有議論魯昭公,二沒有責怪陳司敗,三沒有為自己辯護,而是直截了當地承認錯誤,這是他的實事求是處。(參看〈苟有過,人必知之(外一篇)〉

峻洲在《論論說解》(齊魯書社,2009年9月第8次印刷)中還有進一步補充,說是迫於當時「天下」形勢,「昭公娶吳國的女兒和吳國結親,也是為了魯國的安全。」(頁145)可見孔子這隻死貓,吃了他也心安理得。

當然,孔子在生時,還未成聖。他也不會自負至自認為聖人。但他的言教身教,無不向著這方向走;給封為聖,當之無愧。

認錯難不難?其實說難不難。孔子在真的知錯下,就算跟學生直認不諱,直是毫無難度。他更說「丘有幸」。

對,認錯不是沒有過程的。所以說易也不易。首先是「知錯」。自己先知道固然好,由別人點出,有時礙於面子,要認,可能有點放不下,就會諸多解釋,甚或「死撐」,有時甚至諉過於人,總之就是不想認不要認。

真的錯了,為了不認,有時會用某種方式來開脫,可能會一錯再錯,錯,錯,錯,一發不可收拾,以致泥足深陷。

知錯,認錯,才有改正的可能。能改正,固然好,就算不再犯同一錯誤,也是不錯的了。

有些人,有些機構,有些國家,就硬是不願知錯,遑論認錯,很可能根本就有意重複做那件或那些事。這是非常可怕的事。

所以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信.知人

我大概不會看電影《孔子之決戰春秋》,但相信一定會有顏回的戲份。然而,下面情節,會不會有,我不敢肯定﹕

顏回隨孔子在陳、蔡期間絕糧七天,子貢費了許多周折才買回一石米。顏回與子路在破屋牆下做飯,有灰塵掉進飯中,顏回便取出來自己吃了。子貢在井邊遠遠望見,很生氣,以為他偷飯吃,便跑去問孔子:仁人廉士也改變自己的節操嗎?孔子說:改變節操還叫仁人廉士嗎?子貢說:像顏回,也不改變節操嗎?孔子說:是的。子貢便把自己看到的情況告訴孔子。孔子說:我相信顏回是仁人已非止一日,你雖如此說,我仍不會懷疑他,這裏邊必定有緣故。你等等,我將問他。孔子把顏回叫到身邊說:日前我夢見先人,大概是啟發佑助我。你把做好的飯進來,我將祭奠先人。顏回對夫子說:剛才有灰塵掉進飯裏,留在鍋裏不乾淨,丟掉又太可惜,我就把它吃了,不可以用來祭奠了。孔子說:是這樣,我也一起吃吧。顏回出去後,孔子環顧了一下身邊的弟子說:我相信顏回不是從今天開始的。從此以後,大家更加信賴顏回。

這段文字抄自百度。我是先看書才知道這個故事的,但書沒有注明出處。我上網找,好幾個轉述故事的情節均不無出入,但都說原文出自《史記.孔子世家》(可參考),卻沒有附上原文。我於是找《史記.孔子世家》,卻怎也找不到相關的文字。

我實在很想寫這個故事,又不想「側側膞,唔多覺」,輕輕帶過;終於還是找到了。原來出自《呂氏春秋.任數》。原文不長,引在下面﹕

孔子窮乎陳、蔡之間,藜羹不斟,七日不嘗粒,晝寢。
顏回索米,得而爨之,幾熟。孔子望見顏回攫其甑中而食之。選間,食熟,謁孔子而進食。
孔子佯為不見之。孔子起曰:「今者夢見先君,食潔而後饋。」
顏回對曰:「不可。向者煤炱入甑中,棄食不祥,回攫而飯之。」
孔子歎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猶不足恃。弟子記之:知人固不易矣。」

我不敢肯定這個故事是不是真的;但我肯定很多借這個故事來講「道理」的都借助這個原材料,卻是一傳十十傳百,中間出現變異,例如多了子貢穿插其中。幸好都沒太偏離原典。

故事中,孔子尚且歎息,眼見以為可信,其實也有誤。不信「眼見」,「恃」心又如何?原來也未必十足可靠。知人,難啊,真的難啊!

這個故事,於是得出了不同的「教訓」﹕眼見不一定就是事實;說是知人口面未必知心,要說知心嘛,其實也會心生疑竇,實在是愧說「知心」;孔子之為孔子,因為會認錯;要知道事實,原來最好是問個明白,讓「真相」有自辯的機會。

孔子,原就有很多故事,可以有很多詮釋的。

證據。感情。道理。等等,等等。真的要講,其實都可以真接「問」孔子。他還活著。你相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