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中文字典

2015年4月7日《明報》D5

2015年4月7日《明報》D5

我愛查字典,紙本詞書不缺更不會懶於翻查,當然也會不時求助網上字典,最常用也甚覺方便的莫如《國語辭典》了。沒想到有心人採用台灣教育部《國語辭典》及其他多種詞典的原始資料,還製作了一個同樣優質的網上字典《萌典》,名字看上去可能有點不知是什麼,但使用起來很可能會即時愛上。 字典的特色和好處,陳漢森大致已說了,可以補充的,大概就是字和詞,不單有中文解釋,更有英、法、德三種語文的簡譯,非常方便。

迷字典.字典迷

我說的「字典」,其實包括「辭典」或曰「詞典」,大概就是英文的 dictionary。

為了方便解說,還是將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定義抄下來﹕

【字典】以字為單位,按一定體例編次,並解釋文字音義形體,以備查檢的工具書。如康熙字典、韋氏大字典

【辭典】一種工具書。依據詞彙體系及一定的編輯體例蒐集詞、詞組、短語等資料,並加以解釋,以備查索、參考的工具書。可分普通及專業兩種,前者如「國語辭典」,後者如「電腦辭典」。亦作「詞典」。

家中現有的字典,少說也超過一百種。當然,包括中英文的,而且不計同名同種不同版次的字典,還有不怕見笑的「英語會話詞典」。

字典無疑是工具書,可供查索、參考,說得上是良伴,能得「啞老師」美名,毫不過譽。

字典,一般而言,是「集體」工作,敢以個人「編著」為名,可謂「藝高人膽大」。此中的「藝」,當然少不得學識。英文字典,自有有個人始,發展下來,已成「集體經營」;這個我所知不多,也就不多說。中文字典「名著」可數《說文》,也是「個人創作」,影響之深,也不用多說。

個人也好,集體也好,世上大概沒有沒錯的字典,只能盡量相信可以「面世」而能「歷久不衰」的字典。以這種「態度」去看去選字典,可能獲益更多。可集思廣益,當然最好,能一版再版,「廣受歡迎」,相信也是揀選的條件。

生有涯,學無涯。有時不能不依靠字典。一錘未必能定音,但眾錘都用同音,總不能說是錯。你既然「認可」了眾多字典的「所有」說法,就不能說某個說法不合己意就一句話說「字典並不可信」。

我是字典迷,也迷字典,認為字典某些地方有錯,或會據「理」「指正」,但不會遽然說此字典不可信不可用。還有一點不能不說,就是字典並非「大」就是好就是(完)美。字詞的「通用」往往不受「大」字典的「無限」釋義限制,也就是說,有些字義已不再通用,但「大」字典仍收錄,查找起來,「食古不化」,或會是障礙,不可不察。

翻字典這種「遊戲」

有人將字典稱為「啞老師」;真是確切不過的恭維話。「啞」,除了不會罵人,更會忍,天生「啞忍」的能耐,非比尋常,是真老師所難以做到的「境界」。所以,我愛翻字典,對之不厭翻之不倦查之甚勤,有時甚至將查字典當成遊戲,總會樂在其中。

這次找俗稱「撐艇仔」辶「辵部」的字,「發現」好些簡化字其實「古已有之」,不過,要說是「復古」,倒又不全對,因為那些「古」字,其實不單另有讀音,釋義更我「聞所未聞」,要借「復古」來做「擋箭牌」,未必完全管用。試以「」和「「还」為例,大可說明一二。

試看《簡化字繁體字對照字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  的說明,再看看《漢語大字典》((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 較詳細的溯古詮釋,就知道個中微妙處。也就是我認為有趣而像遊戲之處。

,音dá 時,古代固然與達相通;但「」古代也音 tí 時,卻有「滑」和「足滑」之意;音 tà 則又與「」同,解作「逃」。

,不管音還鄉的 huán,還是還有的 hái,今天都作「還」的簡化字;古代則有 音,解釋嘛,似乎未見記載。總之非 huán 非 hái 就是了。

有趣有趣。

(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

《簡化字繁體字對照字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頁54)

(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

《漢語大字典》(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頁3815)

字典4字典4a《漢語大字典》(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頁3816)

(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

《漢語大字典》(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頁3816)

(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

《漢語大字典》(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頁3816)

(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

《漢語大字典》(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頁3818)

(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

(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頁3821)

(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

《漢語大字典》(四川辭書出版社,1992,頁3818)

字典哀歌

讀到這樣一篇談字典的網文,不無唏噓;雖未至於有「墓誌銘」的感覺,說是字典哀歌,相信也不為過。

我不止一次提過自己是字典迷,有一段時間戒買書還是忍不住要買字典,對字典可謂鍾情,情人縱使不會非議,也會心中不歡。

回說那篇網文,作者顯然對字典的製作有頗深認識,大概是行內人。所說的情況,跟我的不少觀察相去不遠。例如說,已愈來愈少人翻字典,甚至輕視字典的,也不少。至於說「來到 2011 年,在香港,當文科教師的,做文字工作的,修讀語言科目的,敢說八成沒有翻詞典的習慣。」這個我不敢那麼肯定;可能超過此數未可知。

語文教師有多少還翻字典不翻,我不曉得;所謂文字工作者嘛,「懶」翻字典的,我確知道頗不乏人。不過,香港的小學,仍會教如何查字典,倒是真的,但教是教了,但愛不愛查,願不願意查,倒又是另一回事。

有一點意外的是,原來香港「目前專職從事英漢詞書編纂的不會超過十五人」,看來這些人不是熱愛此道,就是入這行實在難難難。說起來,中英雙語都優秀的,在不少行業中都可能有更好的發展;當然包括優厚的收入。

大陸、台灣、香港三地,字典詞書出版種類之多數量之大,大陸可謂獨佔鰲頭了。不過,論質素,可能仍是求過於供,不少字典的素質都欠理想,有時便宜也要多花一點心力去揀選一下,否則自誤。

不知還有多少日子,家中的字典會變成珍稀藏品,可捐給博物館展覽。總之,趁現在還有人願編纂願出版,還有屬意的,還可以有餘錢有空間多收一套兩套一本兩本,就多撿一些回家吧。

邊聽哀歌,邊翻字典,大可一樂也。

何以偏偏還未選中我

話說荒言心思思還是想談一些對字典的粗淺看法,卻因太長氣,要說的話未及一半,文已太長,只好另成一篇再續。

在我家中,字典以百計,當然會覺得大陸這幾十年的出版貢獻中,最理想的首推字典的多樣化和再版之勤之「精」(益求精)。別的不說,《現代漢語詞典》就是一本值得稱譽之作。不算1956—1960年的試印本和1961年—1966年的試印本。單由1978年第1 版計,至今已出第5版。我估計第6版會在數年之後出現。

每版的出現,不像一些銷量好的書般,大不了多加一篇序之類,內容排版錯誤可能完全沒有改動。這本字典可能是改版和累積銷量最多的中文字典,每改一次,不但新詞多了,詞義也會作不少改動。差堪做到與時並進。

字典不可能三兩年就改動一次,所以所謂與時並進,當然不可以像網絡字典般,大可要改即改,大概也沒這個需要更不該這樣做。(在網上找到一篇有趣的文章〈改來改去的詞典〉,無妨看看不同的意見。)修訂有些什麼原則和會做些什麼改動呢,或可由〈1996年第3版說明〉的一些說明看出端倪﹕

自本詞典出版以來,隨著社會的發展,語言也有演變,一些語詞在運用上有了不少變化,並有不少的新詞新語產生。為了適應讀者的需要,詞典編輯室在搜集的幾十萬條資料的基礎上,進行了這次修訂。修訂工作主要是增、刪、改。增,是增加一些新的詞語;刪,是刪去一些過於除舊的詞語及一些過於專門的百科詞條;改,是修改那些詞語有變化、有發展,在詞義和用法上需要改動或補充的詞條。

說明可謂清清楚楚,更不是假大空,而是確實做到。例如「搞定」一詞,只及收在2002年增訂本附錄中,2005年第5版已成為正文詞條。現在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也收錄了,中港台出版的新書,不少都採用了這個新詞,該已流行起來了。

原來只用「惟一」,根本沒有「唯一」詞條。現在才算是將「錯」了多年的「惟一」改正過來。

還有「品位」。本來只有這些解釋﹕

(1) 〈書〉指官吏的品級;官階。

(2) 礦石中有用元素或它的化合物含量的百分率,含量的百分率愈大,品位愈高。

(3) 指物品質量;文藝作品所達到的水平﹕高~繭絲︳節目的藝術~較高。

現在我們慣見大陸書刊的「品位」使用率,幾已取代「品味」一詞。以上三個解釋,大抵第三個還會有人偶然採用。

語文是發展的,有所謂古代漢語也即古文,跟現代漢語也即語體文或白話文,是明顯的分野,大陸於是更將字典再細分為「古代漢語詞典」和「現代漢語詞典」。當然,有些詞已是古今混用,或早已甚少用作古義。例如「滑稽」,今義大概很少人不知道。古義嘛,我試列《古代漢語詞典》的解釋﹕

(1) 圓轉自如的樣子。形容圓滑諂媚。《楚辭.卜居》﹕「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將突梯~~如脂如韋以絜楹乎?」

(2) 比喻能言善辯,應對如流。《史記.滑稽列傳》﹕「淳于者,齊之赘壻也。长不滿七尺,~~多辯,數以諸侯,未嘗屈辱。」《三國志.蜀書.簡雍傳》﹕「雍之~~,皆此類也。」

(3) 古代的注酒器。揚雄《酒箴》﹕「鴟夷~~,腹大如壺,盡日盛酒,人復借酤。」

相信知道的人已不多了。

有時候我們聽到一種說法,何必要借用外來詞,有些中國古已有之。其實古書中的一些詞,到現代都變得「面目全非」了。有些可能只是幾個字剛好走在一起,其實不是兩字三字或四字詞,例如「每下愈況」,其實是「每下,愈況」,這跟「每況愈下」一詞完全是兩回事。

試看《荀子.儒效》篇的這一句﹕

周公無天下矣,鄉有天下,今無天下,非擅也。

如果不知道「鄉有」的「鄉」通「向」,也即從前;而「擅」通「禪」,真是不知如何解釋這一句了。

沒錯,誠如上述,有些詞語古今同義,更可能演變出更多「新意」,如「品位」;有些詞語的古義已不會用於今天,如「滑稽」,古書念gǔjī,今義連讀音都不一樣了。不是每個古語都會發展成現代漢語的,例如「假父」,現代漢語都習慣寫作「義父」了。

好,來到我想說一個重點了。詞義的更新,有什麼標準呢?古語「品位」都有了新義「品味」,這個大概由「約定俗成」甚或近年太多人使用而給選中。那麼,「拾級」為什麼一直都沒被選中呢?如果這個詞既可以向上,因而有「拾級而上」的說法;又可以向下,因而有「拾級而下」的用法,而後者也不是今天才出現,怎麼就一直沒能成為新詞收進字典,或是令二字詞「拾級」一直在多數字典中只作向上的解釋改變過來呢?這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拾級」一詞,我能找到不作「向上」解的字典,就只有新編《辭海》,按說這本2000年版的辭典已有這個「與別不同」的解釋,不可能對2002年增補本、甚而2005年第5版《現代漢語詞典》沒有影響的。更何況最初只作「向上」解時,也不是沒參考過鄭玄的註(也即沒有特定向上之意),再加上歷年尤其近年網上經常出現「拾級而下」的用法,為什麼編輯字典者好像視而不見的呢?

有沒有可能是,選用「拾級」作為獨立詞語時,確實只用作「向上」之意,不用改,要走下來,就另用一詞,因而令詞語的意義更精準。就像「登高」也只能是向上,不可能也向下向左向右。

有一天,認為「拾級」應該可以上可以下的人能參與修訂例如《現代漢語詞典》這種有大影響力的字典時,或可提出修訂,將這個多年不變的事實改變過來,那就少了很多不必要的爭拗了。

討論還可以繼續的,更可以各執一詞。

至於說不用管對錯,大可寬鬆點,接納可上可下的看法,是否可行呢?這個詞語真要命,出現的情況太絕對,只能二擇其一,要嗎「只能向上」,要嗎「沒特定向上或向下,也即可上可下」。總不成要我接受「只能作向上解而又可以作向上或向下解」這個邏輯吧。

「拾級」快成夢魘了。下篇要講講《明朝那些事兒》了(全篇可能最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是這一句)。

字典啊字典

2011年7月29日《明報》

如果有人聯想到「神啊神」,認為我的題目是拿來惡搞的,也無不可。

十五十六好不好談一下自己對字典的粗淺看法時,看到《明報》一篇容若的短文,就「義無反顧」了;「粗淺看法」也是我的重點。

有幾個詞語先要的用法或定義先要界定,否則又要在這裡糾纏。

一般而言,會用「字書」來概括字典和詞典,這裡除非特別註明,否則我寫作「字典」的也包括「詞典」。

另外,我提過的「字典派」,指的是愛用字典的解釋為依歸者,我大致算是這類人。請留意,我說自己是「大致」,用意是重要的。至於什麼是「大致」,我不將字典的解釋抄下來了。(有點奇怪的是,我較早前在網上《重編國語辭修訂本典》中看到這個詞語的很專門解釋,開始寫這篇文時再找,竟已消失了。)

「文字專家」容若這篇短文一開始即很「殺傷力」﹕「作家寫別字司空見慣,偉大的作家寫別字,也有實例。」全文大可引申出兩個問題﹕一、作家會不會寫別字錯字甚或用錯詞語;二、字典的解釋會不會出現錯漏。答案是肯字的。

第一個問題不想談。只集中談字典。其實可以簡單地說,字典是很方便的工具書,可以提供較固定和標準的解釋。編寫字典是一門大學問,有所謂「字典學」。這個,我完全沒有涉獵過,所以提不出這方面的學術知識和見解。如果有些說法與這方面理相同,也只是巧合或「英雄所見略同」(好大口氣啊。)另外,我也要憑自己的判斷去相信或不相信字典的解釋。這幾乎是使用字典者的常識。

新編《辭海》

容若舉「拼」「拚」做例子,很有作用,因為字典要「為尊者諱」而強行另作解釋字義。舉一反三,就知道名家之「名累」。不過,由容若談到一本字典的編寫時,也可看出他的解釋有略嫌粗疏之處。

先不談新編《辭海》,只談我常用的《現代漢語詞典》。「拼」字條確用括號標示「拼」與「拚」通用,但容若既然都提到「拚字部」,就不能無視「拚」字條中並沒有用括號表示「拚」「拼」相通;而且列出的詞條只有「拚命」而沒有「拚湊」。也即,「拼湊」就只能是「拼湊」,不可以寫作「拚湊」。說《辭海》「為魯迅寫別字蒙混過關」可以,說《現代漢語詞典》「也是」,就略嫌牽強。

太長氣,要寫的不及一半,得待下篇分說了。

《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

《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

兩本字書

這次逛書展,先在展場來一陣子巡禮,也速篩選要買的書。這過程,要用心記住一些攤位的位置,尤其要記住書的大略名字或性質。以我的記憶力,「風險」其實很高。

結果如何?似乎沒多大失誤。只因沒有多少非回頭去買不可的書;走過了就是走過了。就連司徒華的熱門書《大江東去》,也一任其去。一點也不急;就算有不錯的折扣。

倒是有兩本字書,或乾脆叫字典好了,回家之後,卻有點反覆。

一本是《說文解字》,一本是《康熙字典》。兩本字典都不是重印又重印的舊版本舊版式,而是重新排版。看過一直流通的縮印木刻版本者,大概會怕了那種密密麻麻的字海;《康熙》尤甚。

我忘了為什麼錯過了這次重排得很清晰易看的《說文》,一定非關價錢;大有可能是覺得非急於擁有之物。

至於《康熙》,記憶中已是第二度錯失了。第一次在好些年前,同在書展場內,也是重排的,該是大16開本,分成兩冊,翻查不方便,也因當時書己買得太多,身上的錢已不足,就沒有買。偶然想起,總有點悵悵然。這次看到的,顯然是另一個重排版本,翻了一下,清晰分明易看,也是理想的新排版,可說很吸引。只可惜,人民幣數百元,實在太貴了,不能不忍手。

這本字典,當然是古漢語字典,好處是所收的字多,多僻的字也不虞找不到。用切音註音,有點不方便。很快放下來,是覺得擺著的時間多,真會用得上的機會微乎其微。有人願意如此再版舊字典,可謂勇氣可嘉;只惜我閒錢不多,更已沒有要支持這支持那的氣概。

太多書要買了。沒錢更沒地方。只好捨捨捨,也不敢說什麼遺憾不遺憾了。

早年在桂林旅遊時找到的一種木刻重印本《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