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問問,問……

《長生殿》第十九齣〈絮閤〉,楊憲益、戴乃迭合譯的版本(外文出版社,2001年8月1版1刷)作〈絮閣〉,譯作 A Visit to the Pavilion。閤、閣雖可通用,但我仍認為用「閤」為宜;但簡化字本作「合」,該是錯字。這個先不說。

這齣很像「踢竇」戲。楊玉環因唐明皇重新寵幸梅妃,心有不忿,將梅妃當成第三者,於是到翠華西閤問罪。也不知她的醋意究是為權為寵多於為愛。試看她在第十久齣〈夜怨〉的表白﹕

奴家楊玉環,久邀聖眷,愛結君心。叵耐梅精江采蘋,意不相下。恰好觸忤聖上,將他遷置樓東。但恐采蘋巧計回天,皇上舊情未斷,因此常自隄防。唉,江采蘋,江采蘋,非是我容你不得,只怕我容了你,你就容不得我也!

可謂彼此彼此。帝王有理也說不清。真難為了唐明皇。

〈絮閤〉最引人之處,還是楊玉環的「文字遊戲」。試錄下﹕

問、問、問、問華萼嬌,

怕、怕、怕、怕不似樓東花更好。

有、有、有、有梅枝兒曾佔先春,

又、又、又、又何用綠楊牽繞。

(生)寡人一點真心,難道妃子還不曉得!

(旦)請、請、請、請真心向故交,

免、免、免、免人怨為妾情薄。

(跪科)妾有下情,望陛下俯聽。(生扶科)妃子有話,可起來說。(旦泣科)妾自知無狀,謬竊寵恩。若不早自引退,誠恐謠諑日加,禍生不測。有累君德鮮終,益增罪戾。今幸天眷猶存,望賜斥放。陛下善視他人,勿以妾為念也。

(泣拜科)拜、拜、拜、拜辭了往日君恩天樣高。

(出釵、盒科)這釵、盒是陛下定情時所賜,今日將來交還陛下。

把、把、把、把深情密意從頭繳。

(生)這是怎麼說?

(旦)省、省、省、省可自承舊賜,福難消。

可謂句句咄咄逼人。如果由我來標點,第四個疊字前一定不用頓號「、」,之前三個用不用標點也無不可。如「省省省,省可自承舊,福難消。」氣勢更盛。

再看楊戴英譯,這種文字「意趣」似乎都不見了。可見譯事真難;或許所謂東西大不同,由此也可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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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強.爭勝

上一篇博文我用的題目原是〈爭強好勝〉,這是我一直以來學的記的一句四字詞。但我抄賴明珠所譯《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那段話時,卻是「爭勝好強」,我就不得不改了。

老實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爭勝好強」這四字詞。好勝好勝,「他太好勝了!」卻很少聽說「他太好強了!」於是「爭強好勝」一詞成為理所當然。

好強還是好勝,我不來定奪。且看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以下幾個詞的解釋﹕

【爭勝】﹕爭取優勝。如:「他處處爭勝,不肯落於人後。」亦作「爭強」。

【爭強】﹕力求勝過他人。如:「他好爭強,樣樣要贏過別人。」亦作「爭勝」。

【爭勝強】﹕爭取優勝,務期壓倒別人。《紅樓夢》第五十二回:「我趕忙接了鐲子,想了一想,寶玉是偏在你們身上留心用意爭勝要強的。」

【爭強好勝】﹕與人競爭,務求勝過別人。《兒女英雄傳》第三十五回:「只看世上那班分明造極登峰的,也會變生不測,任是爭強好勝的,偏逢用違所長。」亦作「爭強顯勝」。

這一排比下來,我這才發現,無論二字詞還是四字詞,原來是那麼多元多變,要緊的是,可解。而,哈,原來四字詞是沒有「爭勝好強」的,只有「爭勝要強」,對,是「要」強。

原來我一直都有「成見」。我知錯,戒慎之餘,也要好好記住。

本來想寫一本有趣的書,但精神不足,就偷懶一點,寫「字」算了。

就略說個「扮」字。根據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解釋是﹕

(1) 裝飾、化妝。如:「打扮」、「裝扮」。

(2) 喬裝、化裝。如:「裝神扮鬼」、「女扮男裝」。

我想說的是廣州話「扮」的「扮」,似乎跟上述兩個解釋不盡相同,有裝模作樣的意思。最常見的是「扮忙」,拿政府員工做例子,說很多政府員工都深諳此道,可能有點武斷,但雖不中也不遠矣。

另一個常見的情況是「扮可憐」。詐病之類也可以列作「扮可憐」吧。有人真的很懂得這種「玩意」的,很多時還會指別人在扮,無非要先聲奪人,叫別人不好說他在扮可憐而已。當然,有時扮扮可憐是無傷大雅的,但常出此招,未免過份欺騙感情了。

扮忙扮可憐,似乎都不及「扮正義」來得乞人憎。這算不算是「躝正義」呢,跟「口蜜腹劍」又是否一樣呢?看過金庸武小說《笑傲江湖》的,一定對一個人物非常識悉,不錯,就是被稱為「君子劍」的岳不群。其實,現實生活中,這種經常「扮正義」的「君子劍」可不少呢。

為為為

魏學洢(1596-1625)是明朝的散文作者。偶然在中華書局出版的《明清筆記故事選譯》(1974年6月港版)中讀到他的一篇文章〈核舟記〉(可參看這裡),描述一個手藝奇巧的人,在長僅一寸的核桃上雕刻出來的人物、器具、字跡等,用字之精之準,物件如在眼前。文章至結尾,讀之尤覺眼前一亮。不如先看文章開首幾句﹕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遠,能以徑寸之木,宮室、器皿、人物,以至鳥獸、木石,罔不因勢象形,各具情態。
再看結尾﹕
通計一舟:人者五,窗者八,箬篷,楫,爐,壺,手卷,念珠者各一;對聯、題名並篆文,字共三十有四:而計其長,曾不盈寸,蓋簡桃核修狹者之,噫!技亦靈怪矣哉!
一個「為」字,竟然可以用得如此傳神那麼有節奏。(試將幾個「為」字刪去,看看如何﹕人者五,窗者八,箬篷手卷念珠者各一)可惜他的文章傳世不多。

了了

「小時了了」的故事,相信很多人都耳熟能詳。

「了了」,根據《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一般解作﹕

(1) 聰明慧黠。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2) 明白、清楚。如:「不甚了了」。唐李白〈秋浦歌〉:「桃波一步地,了了語聲聞。」

(3) 清理。如:「了了虧空。」

(4) 語尾助詞。有非常之意。如:「白了了」。

第三個解釋是否應讀作 liao.le 呢?查《現代漢語詞典》的「了事」條,解作「使事情得到平息或結束(多指不徹底或不得已)」,有這個例句﹕「他想盡快了了(.le)這件事。」

簡簡單單一個「了」字,寫起來用起來,似乎簡單,根據《現代漢語詞典》,原來有幾個解釋﹕

(1) 完畢;結束﹕了結 / 了賬 / 沒完沒了 / 一了百了 / 不了了之 / 這事兒己經了啦!

(2) 放在動語後,跟「得、不」連用,表示可能或不可能﹕辦得了 / 做得了 / 來不了 / 受不了。

(3) 〈書〉完全(不);一點(也沒有)﹕了不相干 / 了無懼色 / 了無進展。

「了」再配上其他字,組合起來的詞,真是「不得了」,再數下去,大概會如春花秋月一般,不知「何時了」。不如抄幾個《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例子,算是為本文來個草草了結算了﹕

【把住了】守住了、堵住了。如:「糟了!出不去了!外面有人將門把上了。」

【罷了】(其中一個解釋)表示失望、忿恨的感嘆詞。《紅樓夢》第二十九回:「我白認得了你,罷了!罷了!」

【沒了】死亡。《儒林外史》第二十六回:「鮑廷璽哭著應道:『小的父親死了。』向道臺道:『沒了幾時了?』」

差點忘了,接電話時,千萬不要學我,了個沒完沒了,明明老闆不在公司,簡簡單單說句「他不在」就行了,莫要貪口爽,最後還要多說一個「了」字,否則認真大件事了。

攝揳楔

廣州話有一句很不中聽的話是﹕留番〔口黎〕楔灶罅咩。

究竟應該用「攝」還是「楔」呢?論通用,大概知道或懂得「攝」的較多吧。

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廣州話普通話詞典》說「攝」【粵】也作「揳」,解作﹕

(1)  插;塞;掖﹕攝牙罅(塞牙縫)

(2)  墊﹕攝穩張(把桌子墊平穩)

老實說,手字旁的「揳」字我還是因為查這本詞典才首次看到。按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解釋是﹕

捶打進去。如:「牆上的釘子鬆了,拿鐵錘把它揳進去。」

雖然這個解釋與粵語的用法無關,我還是覺得用「揳」字不如用「楔」字。我有限的文字知識讓我覺得,粵語其實用了很多古字,有時比現在所謂的現代漢語更「文縐縐」更古雅。試看《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如何解釋「楔」字(只取其一解釋)﹕

上平厚、下尖扁的木塊。塞在榫頭縫隙中,使之固定。如:「木楔」。《淮南子》主術:「大者以為舟航柱梁,小者以為楫楔。」

另外還有「楔子」一詞,這也就是我愛用「楔」而不用「攝」字的原因了。

(1)  填補空隙的東西,如木塞。《水滸傳》第五十五回:「水底下早鑽起四五十水軍,盡把船尾楔子拔了,水都滾入船裡來。」

(2)  元雜劇中,在四折之外,視劇情需要所加的獨立段落,以銜接劇情。

(3)  小說前的序文。《儒林外史》第一回:「這不過是個楔子,下面還有正文。」

有邊冇邊,乜邊物邊

有一種說法,指中國文字的發展是由繁進簡。這種說法,主要用來支持採用簡體字之有理有據。要討論這個,我未夠班,也怕悶壞悶死自己。就此打住。

以上說法,其實也只說對了一半,因為中國文字的發展,很多都是由簡入繁。無他,同一個字不能承擔太多意思,於是這個字加多一點點,那個字加多一劃劃,各自分工,自然就少了爭議。

認識「梁」字嗎?現在主要用作姓氏或朝代名了。我們說「架在柱上,用來支撐屋頂的橫木」、「物體隆起的部分」、「橋」等等,如棟樑,如脊樑、鼻樑,如橋樑,大都會寫作「樑」。本來,「梁」已有木,但為了分工,再加一木,就衍生出這個「樑」字來。不過,有些字典,如《中華新字典》,是「樑,也作『梁』」的。網上的《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更將「樑」字作異體字。這個也不想討論了。

另一個常見的「采」字,上半部分本來就有一隻手了,後來也發展出再多一隻手的「採」字,還有旁邊加三撇的「彩」字等,何嘗不是要分工,少生歧義。可是,現在還是有人有字典有辭書,仍愛不加邊,認為這才是原有的字,才是正體字。於是,有邊冇邊,是「身分」還是「身份」,是「度假」還是「渡假」,天長地久海枯石爛,還在爭論個沒完沒了。這個我也要打呵欠了。

再說兩個字﹕燥、躁。

「燥」一般解作乾的、缺少水分的。如:「乾燥」、「燥材」、「天乾物燥」。

「躁」一般解作性急、不冷靜。如:「暴躁」﹑「煩躁」﹑「急躁」。《論語.季氏》:「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

以上都是抄自《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不過,這套辭典也將「燥」通作「躁」的,於是「暴躁」、「急躁」等等也可寫作「暴燥」、「急燥」。這個我認為是不足為訓的。

還是那句,人的感情情事可能自古至今分別不大,處處可以看到相同相通的地方。但是,古今要面對要處理的事情,顯然有很大不同,要繁複得多,用文字記錄和釐清時,必須愈精確愈好,所以既有了分工的字,就不宜再混在一起使用了。當然,文學作品,有時會利用這種「兩可」的含混來達到另一種效果,那要作別論。

好了,自己的料子不夠,只好又抄詞典。是王同億主編的《現代漢語大詞典》。

燥﹕〈形〉(形聲。從火,喿(sao3)聲。乾如火,故從火。本義﹕乾燥)

躁﹕〈形〉(形聲。從足,喿(sao3)聲。本義﹕急躁,不安靜。急躁好動,故從足)

不懂的太多,有時只好求教字典辭書,但也要謹慎,常抱稽疑之心。但何時才相信呢,也只能靠自己的學識了。多讀一點書,多參考,多思考,未嘗不是好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