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宗教.哲學

愈看愈覺社會學實在可愛,愈覺得喜歡社會學的人也該是可愛的。社會學研究的範圍那麼廣,卻又不是空口講白話只憑猜測空作理論,而是經過研究,要接受批判。你有理據大可推翻我的說法,似乎不會太偏執。我在看的《社會學》〔柯尼格博士(Dr. Samuel Koenig)著,朱岑樓譯,香港﹕協志叢書出版公司,1971.12〕,第十章講述「宗教制度」,篇幅較其他議題要多,同樣有趣和值得深思。

關於宗教與科學甚而哲學,有兩段話看似輕描淡寫,卻正點出了社會學的一項「特色」,更是我喜愛研讀各科及處事的方式,試摘錄下來﹕

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之注意宗教,主要是因為宗教是人類社會的一種制度,上帝之有無,則置之勿論,蓋不在社會科學家的範圍之內,由神學家和形而上學家去研究。社會學家所要求了解者,是人類為什麼信仰超自然之神?信仰對行為又有什麼影響?此一問題,在社會科學家之間,多少也有意見一致之處,即以「自然的」為理由來解釋超自然的信仰之發生,但怎樣去解釋,又各不相同了。

宗教之起源、性質和目的的各種學說,紛然雜陳,各執一詞者,乃研究之性質使然,蓋研究必須根據種種推斷和宗教的本質。科學的研究者,同意宗教像其他制度一樣,立基於某些基本需要,因此宗教是必需的,以後為了大眾的需要,宗教仍然會繼續存在。科學家所能夠做的,僅此而已,至於何種宗教是我們應該有的?何種宗教值得建立和保存?那是一個哲學問題。如果社會學家對這個問題也要加以討論,那麼寧願以哲學家的態度,不願以經驗科學家的態度。科學的社會學家對問題有所建議的話,即是宗教應該使自身與生活情況中的種種變遷相調適。宗教對當時的情況和知識愈能適應,則能成為一種有效制度的機會也愈大。(頁120-1)

宗教是人類現存各制度的一種而已;宗教是人類必需的制度,應該而且會繼續存在;何種宗教值得建立和保存,可以討論,但屬於哲學問題;宗教該適應時代的變遷和知識的變化。這些大致是社會學家對待宗教的態度。

如果稍有留意香港各種宗教尤其佛教和基督教的傳教方式很能適應時代的變遷和需求,自該明白上述最後一點已普遍為「開明」的傳教者接納和實行。

至於宗教與科學是否並行不悖?此書沒有避而不談。但答案大概再過千百年也如一﹕

這個問題很難肯定作答。答案在乎各人心目中的宗教是何種宗教。如果宗教立基於神人同形同質的觀念,並一切以此觀念為出發點,那末宗教與科學勢同冰炭。在另一方面,如果宗教是倫理的哲學之一,或是未確定的泛神觀念之一,個人願意以此為宗教,那末宗教與科學並不矛盾。……(頁121)

這個,我不願多想,也不再引錄下去了。

《四十二章經》(尚榮譯注,中華書局,2010年5 月1版,7月2刷)只有幾句,原文、題解及譯文採錄如下(頁23)﹕

「僅廣博聽聞而愛道,那麼必然難以領會。」譯文所加「僅」字,是否強加,不敢說;但如此一補注,似乎更合實情。而且,不單佛教法如此,其他宗教,大概也有神似的看法。

「守志奉道,其道甚大。」相信是所有宗教都願信徒能奉行的「準則」。

上帝

或問,相信上帝存在嗎。我會直截了當地答,相信。

我相信的上帝,是較接近基督教所說的上帝,是否獨一無二,對我來說沒有分別。上帝是否一定賞罰分明,我已不大計較。

不如說,世道如此,我看到的模樣,是上帝安排的也好,是上帝讓世界自由發揮也好,反正我相信世間萬物總有一個創造者,就如互聯網世界也有(一個)創造者那樣,我相信上帝的存在就是如此簡單。出現互聯網之後的情況,是好是壞,如何發展,早已不是「創造者」所能控制。

我較熟悉的宗教是基督教和佛教。我說較熟悉,不是熟悉,這得要清楚說明。我較熟悉,只因我讀過一點點《聖經》和在教會聽過一點點道理;我也讀過一點點佛經,上過基礎佛學班,在佛教機構工作過,接解過一些佛教人士;我也修讀過一些宗教通識課程。綜合起來,我對基督教和佛教算是多一點認識罷了。

事隔多年,仍記得課程中的一個問題。是說很多人認為宗教導人向善,有宗教信仰沒有什麼不好。問題是,導人向善,也不一定宗教才能做到,為什麼要靠宗教來達成呢?課程的設計,有一個重點是要修讀者能盡量親身體驗各種宗教,最起碼要做到「實地觀察」。這個看起來簡單,其實也不易。我後來的「宗教體驗」中,就更覺沒有真正「走進去」過,實在談不上認識,就算熟讀了經文和教義等。

信仰,信仰,根本就是相信就是仰望,有時實在是無「理」可言的。先信了再理解,其實不單基督教有這樣的講法和做法,佛教也有採用。我無意貶此揚彼,我可以憑觀察得出一個粗淺的結論,無論基督教和佛教,真能完全遵從「教義」者,難得一見。若要以那些標準去要求教徒,甚或神職人員,可能世間沒有幾人做到。說是這樣說,這也是我一直不想也沒有入教的原因。我知道的宗教甚或學問門派中,沒有一個的「教義」或學派內容是我完全可以接納的,我不想受這種約束,最好的做法就是不加入成為門徒。無教無派,做個逍遙快活人。

回說上帝,有人愛以「天父」來稱呼。冠以「父」名賦予「父」義,我認為較易接近和接受。看看人世間的父母作為,就知道身為兒女的,幾乎都領教過父母的寵愛和責打,有時甚至受到不公平對待。上帝待人,似乎沒有兩樣。上帝是否萬能,我無意多費心力窮究論證;天堂與地獄,我更不在意。

我不懷疑上帝的存在。就這麼簡單。上述片段就是我認為上帝最「真」的形象。

檢驗

我讀書常常胡思亂想,有時會超出了原文的範圍,走到不知哪裡去。要考試的話,可能已白費時間和精力,結果一敗塗地,成績毫不理想。

現在什麼書都當閒書讀,就有這個好處,管它讀得一無是處,自得其樂也算不枉。讀《經濟學是什麼》(梁小民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11月第1版,2008年5月17刷)也如此,情況似乎更嚴重。試說一個例子。

作者介紹實證經濟學和規範經濟學兩個概念時,不難明白。不如先將定義抄下來﹕

實證方法排斥價值判斷,只客觀地研究經濟現象本身的內在規律,並根據這些規律分析和預測人們經濟行為的後果,用實證方去分析經濟問題稱為實證表述,其結論也可以稱為實證經濟學。(頁9)

規範方法以一定的價值判斷為基礎,提出分析處理經濟問題的標準,並以此為依據評價或規範某種經濟行為。用規範方法分析經濟問題稱為規範表述,其結論可以稱為規範經濟學。(頁10)

既有這兩種經濟學的規範方法,自然不會無緣無故更不會沒有作用的。「在經濟學中,實證方法和規範方法都有其不同的作用。」(頁10)這句不可視為廢話。作者也不忘強調﹕

這兩種方法是密切相關的。但經濟學家強調,經濟學的主要任務還是認識世界,而且,做出評價的基礎也是對客觀現象的認識,因此,在經濟學研究中,經濟學家更多地運用了實證分析方法。(頁11)

這些說法,我只能相信,沒有遐想。倒是回頭再看一下作者將這兩種方法的不同處時,有一點令我的思想變得天馬行空﹕

第三,實證分析得出的結論是客觀的,可以用事實進行檢驗;規範分析得出的結論是主觀的,無法進行檢驗。(頁10)

我也只能相信這個說法。我說有趣,是經濟學該是精密的學科了,有時更被認為很接近科學,也即很著重檢驗這一關。不過,竟然還會採用「無法進行檢驗」的方法。這一點,可能更有「人文」特性。

好了,挑這個「事實」來說,我是有居心的。我不過想「說明」,原來世事不都要通過「檢驗」這一關的。例如宗教,就有不少無法進行論證和檢證的。為什麼可以容許其他學科經濟學不用通過這一關,而宗教不可以呢。

當然,「規範分析得出的結論是主觀的,無法進行檢驗」只是簡單化了的說法,不要以為撿到寶一般,就此說有些東西「只要信,不要問」。或許稍後我讀完全書之後,即能自行解答這個問題也未可知。

宗教.力量

《星雲大師講〈心經〉》(湖南文藝出版社,2011年1月第1版)談到為什麼要信仰佛教時,也談到宗教信仰的問題。似乎不是什麼大道理,卻能解釋我好些積存已久的疑問。不妨錄下這幾段話﹕

有人說,信佛教要死,不信佛教也要死,不信佛教有煩惱痛苦,信佛教還是有煩惱痛苦,那何必要信佛教呢?還是要信仰佛教,因為信佛教是增加自己的力量,力量增大了,雖有生死,但無懼於生死,雖然痛苦,但無懼於痛苦。

我們看到,有些人沒有宗教信仰,稍微有一點風吹動,稍微有一點挫折,就覺得不得了了,無法應付,無力支持,最後自暴自棄,或消極自殺。假如能有個宗教信仰,有了力量,就覺得一次失敗沒關係,還有再來的機會;做錯了事,生活潦倒,沒有關係,我還是能應付,因為我有修養,我有信仰。信仰就是力量,信仰會增加力量,不過這種力量也不是憑自己的血氣方剛、匹夫之勇——那是支持不久的。

人要有般若的智慧,才能消滅痛苦的根源。痛苦的根源從欲望而來,只要我把雜染的欲望降到最低,就不苦了;痛苦的根源是從愚痴、邪知、邪見、執著、愚昧來的,那麼我不去執著它,就不苦了。……(頁106—7)

先不管佛教那一套。說到宗教,我們常聽到一些慣常的說法是,有宗教信仰好,宗教導人向善。這當然是宗教的一個「功能」;但宗教最令人「嚮往」的,其實是給人帶來力量。

通常是這樣的吧,人覺得自己很強,很有力量時,就不會想到借助諸如宗教等「外力」。所謂力量,當然不止於是世界舉重冠軍那種力量。有辦事能力,不懼艱困,甚而無懼於生死,也要靠力量。有些人的力量,不一定來自宗教。多年前一位傳導人跟我談了一個早上的宗教與人生問題,最後結論是,我仍不需要宗教。我當時一呆。或許我受過的挫折還是小兒科,生活未算潦倒,人生未到低谷,還可以靠自己積攢的力量應付,所以仍可不需要宗教。

是,我是看過一直不談宗教信仰的好友,終於在死前的掙扎日子成了教徒。由星雲大師這樣的解說,我大扺更能明白友人當時的心情。

我其實早已深明宗教的力量,只在於我究竟「信奉」了何種「宗教」而已。不如說,我一直都是有「信仰」的,但不是世間的任何宗教,也可能是世間多種宗教的混合體吧。

理論.說明

《1Q84》Book 3(台北﹕時報文化,2010年9月初版1刷)有這樣一句話(頁401)﹕

「理論說不通的事情,要以理論去說明是非常困難的。」

讀村上春樹的小說,要有這種思想準備。

想一想,用這種說法來解釋或說明宗教的一些問題,或是有神沒有神,有神的話,神究竟有什麼想法,或曰「心思」,其實也頗合用。

不如回頭再抄Tamaru 殺牛河之前,要牛河發聲說出的一句話。這句話是心理學家卡爾.榮格在自已蓋的一棟名為「塔」的房子入口石碑上親手刻上的(頁384)﹕

無論冷,或不冷,神都在這裡。

孔子說鬼神

孔子與鬼神相關的說話,最為人熟知的是「敬鬼神而遠之」(《論語.雍也》6.22)、「子不語怪、力、亂、神」(《論語.述而》7.21)和「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論語.先進》11.12)。

據此,孔子應該是相信鬼神的存在,但認為不能迷信,要和鬼神保持距離。不過,這幾乎都是《論語》帶給我們的印象。《中庸》第十六章,引述了孔子一段談論鬼神的話,有更直接明確的肯定,似乎較少人提及。文不長,可抄在下面﹕

子曰﹕「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詩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揜,如此夫!」

語體文大意是﹕

孔子說:「鬼神的德行可真是大得很啊!看它也看不見,聽它也聽不到,但它卻體現在萬物之中,使人無法離開它。天下的人都齋戒淨心,穿著莊重整齊的服裝去祭祀它。無所不在啊!好像就在你的頭上,好像就在你左右。《詩經》說:『神的降臨,不可揣測,怎麼能夠怠慢不敬呢?』從隱微到顯著,真實的東西就是這樣不可掩蓋!」

這種描述,是不是跟某些宗教的說法很相近呢?

不如也將清朝來華英國傳教士理雅各(James Legge)的翻譯也錄下參考﹕

The Master said,  “How abundantly do spiritual beings display the powers that belong to them!  We look for them, but do not see them; we listen to them, but do not hear them; yet they enter into all things, and there is nothing without them.  They cause all the people in the empire to fast and purify themselves, and array themselves in their richest dresses, in order go attend at their sacrifices.  Then, like overflowing water, they seem to be over the heads, an on the right and left of their worshippers.  It is said in the Book of  Poetry, ‘The approaches of the spirits, you cannot surmise; — and can you treat them with indifference? ‘ Such is the manifestness of what is minute!  Such is the impossibility of repressing the outgoings of sincerity! “(〔英〕理雅各英譯,楊伯峻今譯,《四書  THE FOUR BOOKS》,湖南出版社,1996年4月第2版第4次印刷,頁35 – 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