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是個好東西

曾幾何時,「我的網友」都是一時之亮。也不知是網誌已沒落,還是那些網友太忙太累太什麼什麼,自從這年那年之後,就不太甚而再寫,喔,或無意「經營」網誌,以致實在難得看到好網文。

我算是有點「堅持」的一個,只可惜不才,寫是寫了,總沒有可以令人「眼前為之一亮」之作。至於什麼才是「一亮」之作,我寫不出,倒還可以舉實例說明之。

這篇網文,不長,不到一年還有一篇,時間上真的不算長(哈!);文字,更不長(太短啦,你興許會說。哈!)但,能「好奇,遂觀之。」你會嗎?

果真看了,請不要錯過這句:「腦子是個好東西。」

用腦。思之,味之,喎。哈。

夠串,夠不留情面吧。有點張師太或亦姑奶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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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慈悲

張愛玲有一句名言「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如何體會,言人人殊。百度一下,這裡就引來四種詮釋,似乎都言之成理,可以參考。

其實,「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並非真理,就算是,也不一定人人都要遵守可以做到。張愛玲只是自況,甚或只是提出一種態度一個可能性。用日常生活來印證張愛玲這個「說法」,細心一點,也不難找到。我在書中找到一個「特例」,試拿來「觸類旁通」或「穿鑿附會」,也是讀書的一種樂起。

《當代政治分析》(Robert A. Dahl 著,任元杰譯,台北﹕巨流圖書公司,民國7 7 年7月一版一印)第八章講「政治人」,其中提到人們追求權力的原因,可謂各有說法,書中列舉了三組答案﹕

1. 有人說,人們追求權力為的是達成共同利益。……(頁140-2)

2. 有人主張,人們追求權利是有意追逐他們的私利。……(頁142-4)

3. 最近有些研究政治的人認為,人從無意識的動機中追求權力。……其說可歸納如下﹕營求權力的人把追求權力當做補償幼時心理損傷的手段。導致追求權力的典型損傷是小時候缺乏尊重與愛。……但是,拉斯威爾所描述的爭權者特徵有許多限制,拉斯威爾自己指出了一些。……(頁144-6)

作者於是說﹕「在我們已經探討的三種解釋中,似乎沒有一個全然令人滿意。但是,我們的討論的確點出一些結論﹕……」(頁146)假如我們不是有權力的人,也不是追求權力的人,卻「不幸地」遇過令人討厭的追求權力者,會否因為「懂得」追求權力的原因,就變得「慈悲」而不再討厭這些人呢?不去想這種無聊問題自無不可;真要想,也只需想想好了,太「沉迷」,可能對自己就不夠「慈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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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恨.五恨

張愛玲的「人生三恨」,為人熟知。說起來,這不算是她的十足「創作」。

《廣東新語》固然寫過「秋海棠,無香。」卻原來《笠翁對韻》就有「池草入詩因有夢,海棠帶恨為無香」(下平七陽)對句。這「海棠帶恨」其實有典。

宋代彭淵林說過:吾生平五恨。一恨魚多骨,二恨橘多酸,三恨菜性淡,四恨海棠無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詩。

對照一下,即知張的三恨中有二恨來自前人;但今之張愛玲三恨似乎比古之彭淵林五恨更為人受落。三恨五恨,似乎都各有一個重點,無非在最後一恨。

無妨這樣說,創新也者,還得有個底,根底(柢),難免有舊。

文字的魅力

前些時候在網上看到一篇談《老人與海》三種譯本的文章,提到余光中將五十多年前的譯作修正,由譯林出版社再版,依然有紕漏,倒想看個究竟。偶然又找到了。

我本來也有今日世界社出版的張愛玲譯本,可不知如何丟失了。現在只有兩個譯本,張譯原文只能在網上瀏覽。

找譯文錯誤,不是我能力所能做到,但比較各人的翻譯文字風格,倒覺有趣。

我沒有讀過上海譯文出版社譯者吳勞的作品,難以比較其行文的風格。倒是張愛玲和余光中,都是著名作家,張的小說,文字別具格調,不用多說了;余光中雖然沒有小說作品問世,倒是詩和散文俱佳,固然譯過詩,小說也不是只此一本。所以,三人略作對比,也可看出文字的魅力何在。

海明威的作品,以短句最為知名。就拿小說首句來看看三人的文字。這句的原文不算短句,當然也不複雜。

He was an old man who fished alone in a skiff in the Gulf Stream and had gone eight-four days now without taking a fish.

張譯﹕他是一個老頭子,一個人划著一隻小船在墨西哥灣大海流打魚,而他已經有八十四天沒有捕到一條魚了。

余譯﹕那老人獨駕輕舟,在墨西 哥灣暖流裡捕魚,如今出海已有八十四天,仍是一魚不獲。

吳譯﹕他是個獨自在灣流中一條船上釣魚的老人,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一條魚也沒逮住。

張譯似乎有點累贅,有點不像她的一貫行文;余譯似乎刻意求短句,有點賣弄;倒是吳譯老實,但沒有文采,用「逮住」來形容捕魚,也覺突兀。

「上海書店」變身

由上海書店據中華民國三十三年十二月初版本重印有張愛玲插圖的《流言》與中華民國七十年七月台灣皇冠出版社出版沒有插圖的《流言》比較

「上海書店」為已故散文大家吳魯芹重新出版了七本文集,我都收集齊全,也看過一遍。我以為這是我「認識」這間出版社之始;之後就陸續看了這間出版社的好些書。

出版社的全名是「上海世紀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上海書店出版社」,簡稱「上海書店出版社」,其中「上海書店」四字不但是手寫體,更是繁體字,看上去很秀麗。我有點奇怪,怎麼一間新的出版社竟會用繁體字作標誌的呢。

偶然間看到書架上有一本「舊書」,原來也是由「上海書店」出版的。封底註明是「1987年3月第1版」。說這本書「舊」,因為是複印書,以「中國現代文學史參考資料」方式影印出版。

我再找一下,原來除了張愛玲這本初版於1944年12月的《流言》,超碼還有梁實秋的《雅舍小品》(原版沒有版權頁,不知本來的出版日期),似乎重印了超過二十種。

看出版社的手寫標誌,字體完全一樣,就知道這間原是國營的出版社,已變身為股份有限公司,該已面貌一新。由近年出版的書來看,變身後活力十足。如果由二十多年前有心重印一批現代文學的重要著作來看,這該是一間不錯的出版社,成為股份有限公司後,出版的書也有份量,算是對本來的「招牌」有所交代了。

百度百科有一「上海書店」條目,說是已於1930年「被迫歇業」,不知是否現今這間同名出版社的前身。

陳子善兩個第一的著作

《遺落的明珠》(葉強出版社,1992年10月初版)是陳子善第一本在台灣出版的書。他在〈跋〉中還說,這是他「自己寫的而非編校的第一本書」。他更說,「這兩個『第一』使我有足夠的理由感到高興。」(頁257)

誠如他說,這本書是他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數年來「埋首於原始報刊部分所得的結果」。他用「上窮碧落下黃泉」來形容自己「在茫茫報海中發現現代文學大師不為人知的佚作,或者清理出一段湮沒不彰的文學史實時,我的欣喜簡直難以用筆墨形容。」(同上)

其實他的「發掘工作」,不單令自己開心,也著實令不少讀者雀躍不已。張愛玲再度熱起來,可說因他而起。當然,我說的不是這兩年因宋以朗不斷「拋出」張愛玲未出版過的著作而引起的新一輪熱潮。

大約是二十年前,陳子善所做的工作,真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的。沒有那股傻勁,又怎會在種種異味的故紙堆中尋找這些存在卻猶如消失了的東西。這種工作我也曾略為領受過。樂趣固然是無窮的,但「苦」處確也不少。

陳在〈跋〉中也提到,這項工作「曾被錢鍾書先生戲稱為『發掘文墓和揭開文幕』(《寫在人生邊上》重印本頁一),其實是中國現代文學史料學一個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頁258)

陳子善現在已編著了不少書,名氣遠比當年大得多,但這本著作卻更能看出他是如何一步一腳印撥掘和創造出自己的天地來。說是有雙重「史料」價值的書,也無不可。

哀矜勿喜

張愛玲在《傳奇.序》這樣寫﹕

不記得是不是《論語》上有這樣兩句話:「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這兩句話給我的印像很深刻。我們明白了一件事的內情,與一個人內心的曲折,我們也都 「哀矜而勿喜」吧。

這兩句話的確出自《論語.子張》19.20。這是曾子學生被任命做法官,於是向曾子求教而引出的話。曾子說﹕「假若你能審出罪犯的真情,就應該可憐他們,同情他們,不要自鳴得意。」

張愛玲借用了,且應用得更廣泛,張迷在使用或看到「哀矜勿喜」一語時,大概想到的是她,這句話彷彿成了她的名言似的,反而忘了原話出自《論語》。

原話其實與罪犯相關,前面還提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在上位的人不行正道,百姓早就離心離德),所以法官應對某些犯罪的人有同情憐憫之心。

日前香港有一件很有人情味的法庭新聞。話說一名康民署助理因為財困向下屬借200元而給廉署起訴,但法官審理之後,卻無條件釋放。被告其實坦然認罪,只因要供養患病外母花費畢生積蓄,遂向下屬借錢買,稍後出糧即已還款。

法官的判決,完全是一個「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當代版的真實示例。至於是否因為「上失其道」而致有那麼「不近人情」的起訴,似乎不好太上綱上線。幸得如此一位深懂「哀矜勿喜」的法官明斷在後,確是實情,否則人間又多了一件「令人遺憾」的事。

美新處.張愛玲.友聯

台灣新亞出版社出版的兩本翻譯著作

我有一本《狄瑾蓀的詩》( Comprehensive Study Guide to Twenty Poems by Emily Dickinson)(1974年2月2版),由台灣新亞出版社有限公司(Hsin Ya Publishing Company)出版。我一直覺得這間出版社跟香港的「今日世界社」有淵源,但沒有刻意尋求資料查證。

今天偶然翻出《美國劃時代作品評論集》(Landmarks of American Writing)(1971年7月),也是由新亞洲出版社出版。版權頁赫然印著「Permission to translate and publish this series has been granted by the United States Information Agency.   美國新聞總署授權翻譯出版」。

我於是上網搜尋「美國新聞處」的資料,看到與張愛玲相關的一篇訪問(其中有宋淇太太宋鄺文美一篇手寫打油詩文,很有趣),張迷大概都不會陌生吧。另有一篇〈一九五0年代的香港美國新聞處:美國在亞洲之反共宣傳政策研究〉摘要。下面試輯錄一些文字,對「今日世界」和張愛玲有興趣者,或有參考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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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0年代香港美國新聞處大部份的人力與經費都投注於蒐集中共資料,並針對在「自由世界」華人地區(包括台灣、東南亞地區)從事心戰活動的需求,翻譯、出版中文書籍、期刊,錄製廣播節目,播放電影,散布反共宣傳資訊。

* 麥:「反中共的宣傳」意指「中國報告計劃」。該計劃包括報紙新聞記事的製作與傳播、雜誌專題報道、電台難民訪問,以及學術論文。《秧歌》另當別論。我們也有正常的美新處業務:圖書館、文化交流、福勃萊特學者交換計劃、每日首府新聞存檔、為美國之音彙報等等。還有大規模的美國書籍中譯計劃,包括梭羅、愛默森、福克納、海明威等經典作品。為此,我們請愛玲翻譯,此為結識的開端。她為我們翻譯了三四本書,她的海明威中譯立即被稱許為經典。

* 在1952至1955年間,張愛玲替美國新聞處(United States Information Service)翻譯和寫作,結識了宋淇 / 宋鄺文美夫婦。

張愛玲替「今日世界」翻譯的作品之一

* 麥:愛玲不是美新處的職員。她與我們協議提供翻譯服務,翻譯一本就算一本。美新處乃政府機構,支持美國的外交政策。美國的外交政策之一,是努力制止***(按﹕應為「共產黨」)思想在亞洲蔓延。達成此項目的的方法之一,即忠實報道中國大陸的情況。然而香港美新處同仁比較關切出版我們認為是文學類的出色作品。

* 高:曾有人說,《秧歌》與《赤地之戀》皆由美新處授意而寫。《赤地之戀》的故事大綱甚至是別人代擬的。

麥:那不是實情。我們請愛玲翻譯美國文學,她自己提議寫小說。她有基本的故事概念。我也在中國北方待過,非常驚訝她比我還瞭解中國農村的情形。我確知她親 擬故事概要。

高:所以小說寫作的自發性不成問題。寫作過程有無外力干預?有人說《赤地之戀》靠別人幫助才得以完成。

麥:她是作家,你不能規定或提示她如何寫作。不過,因我們資助她,難免會詢問進度。她會告訴我們故事大要,坐下來與我們討論。初讀《秧歌》頭兩章,我大為 驚異佩服。我自己寫不出那麼好的英文。我既羡慕也妒忌她的文采。

* 高:既然在寫作過程裡曾坐下來討論進度,您或美新處同仁是否有意影響她的寫作?

友聯出版社出版的三種書

麥:我們絕對沒有嘗試藉討論來操縱或「幫助」《秧歌》的寫作。我們的會議簡短而且扼要。我們無法使《秧歌》更好。我相信最佳的宣傳——如果立意可取的話 ——是忠實報告社會現狀。我們努力維護「中國報告計劃」的誠信,不惜拒絕虛假唬人的報道。比如有人宣稱她全家在廣東受拷刑,在雪地裡跪了一整天。我在報告 上寫批語:廣東的雪,該是北平運來的。

* 高:《赤地之戀》英文版就不順利。一九五六年由香港友聯出版社(Union Press)出版,並由Maria Yen寫導論。

麥:我覺得《赤地之戀》不如《秧歌》。Maria Yen是燕歸來。友聯出版社由一群熱中「第三勢力」的年輕人組成。他們不喜歡國共兩黨。燕歸來屬於那個團體。

張愛玲替「今日世界」翻譯的作品

我雖然看過幾本張愛玲的長篇小說和好些短篇,還有雜文和翻譯作品,甚至那本令人發惡夢的《紅樓夢魘》,其實不是張迷。關於張愛玲種種,要出題考我,大概會不及格。

最近稍稍整理一下書架,將「今日世界」出版的書放在一起,才發覺我收集了超過半百本,可見我有一段時間是如何狂啃翻譯作品的。今日世界出版的書,質量好,價錢平,我能找到的,差不多都不放過。不過,再略翻一下,更發現張愛玲原來替這間出版社翻譯過好些名家作品。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但卻遍尋不獲。不過,她似乎最為知的是翻譯歐文的短篇《無頭騎士》(The Legend of Sleepy Hollow),收在《歐文小說選》中。這本小說選共收十篇短篇,有三位譯者,主力其實是湯新楣。書出版於1962年10月,到1967年1月,出版社再以中英對照方式另外出版《睡谷故事.李伯大夢》。《李伯大夢》由方馨所譯。《睡谷故事》其實就是《無頭騎士》。

張愛玲最先替「今日世界」翻譯的不是歐文的作品,而是愛默森的詩,收在林以亮編選的《美國詩選》中(林也是譯者之一,其餘有余光中和邢光祖)。

1963年2月,《愛默森文選》出版,全由張愛玲一人包辦。說是文選,共五輯,其中一輯是詩選,6 首詩中,有兩首跟《美國詩選》相同(〈問題〉和〈日子〉)。

1967年5月出版的《現代七大小說家》,由張愛玲翻譯的作家是海明威。我找不到的《老人與海》,可能是跟著出版的,也可能是張愛玲最後替今日世界翻譯的作品。

林以亮編選,1961年7月初版

張愛玲寫的愛默森簡介

張愛玲譯愛默森詩

1962年10月出版

張愛玲譯歐文小說

歐文小說選

張愛玲譯歐文小說《睡谷故事》,前名《無頭騎士》。

1967年1月初版

1963年8月2版

1967年5月初版

張愛玲譯《現代七大小說家.序》

張愛玲譯《現代七大小說家》之海明威

一本有趣的書

這本書之有趣,不是內容,而是沒有出版日期。

此劇是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的成名作,曾拍成電影 《荊釵怨》。其實香港無線電視1971年也拍過,名為《玻璃動物園》,好像由鍾景輝導演的。

說回此書之趣,是因為沒有版權頁,也就不知何年出版。這間出版社名為「今日世界」,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大大有名,出版的都是名家作品,加上名家翻譯,書價相對特低,由一元至三元不等,有點「賣大包」似的。

據說出版社主要負有宣傳作用。果如是,可謂多多益善。可惜七十年代後期就沒有再出書。我手上有一本由董橋譯的《約翰.斯坦培克》(中英對照,48頁),出版於1977年;售價只是HK$2.00。還有的是,這間出版社的地址,似乎一 直沒有更改,都是郵政信箱。

這樣一間出版社,竟然印行了一本沒有版權頁的書,真奇怪。我收藏這間出版社數十本翻譯書中,除了這本,全都有版權頁的。

按這本書(102頁)售價為HK$1.00,查看一下其他頁數相約價錢相同的,有一本名為《小紅馬》(110頁)的,出版於1969年,而二版於1963年由「祖師奶奶」張愛玲翻譯的《愛默森文選》(208頁),價錢為HK$2.00。由此推想,《琉璃集》不是早於1963年出版,就是一本漏印版權頁的「錯體」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