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我一生是情愛

題目中的「誤」加上引號,無非要說,未必是俗世所說的誤,也可能令我樂在其中。

因愛因情甚而因為愛情,都有愛都有情,其實有別,可以粗分細分。什麼是愛,怎生見情,又如何才算是愛情,一一清楚界定,對某些人來說,不難;老實說,我也可以做到,但會很「辛苦」,尤其是悶。談情說愛,一悶,就算不說「不如死了算」,也會不「談」不「說」好了。

談情說愛,根本就是我的「人生目標」,否則過去也不會將《紅樓夢》看了又看。當然,石頭所記也不止是愛情一事,但紅樓若無愛情或愛或情,定必支離破碎,無法成形定調深刻感人。

我無大志,權勢於我可以輕放手;利嘛,可以不苦掙而僅得溫飽,其實已覺可以不用「爭」。上一代沒有為我留下財富,我從無怨言;自也不會因為必不可為下一代留下財產而愁而恧。人,怎可以「不勞而獲」的呢。共勉也可。

我知我知,「追求」愛、情、愛情等等,很有點「虛」「無」「縹」「緲」,若不是連吃也無能為力,要靠他人「接濟」甚或出力出命,追求愛情,又有何不可不好呢。

誤就由它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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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影響生命

有所謂「生命影響生命」的說法,毛姆的〈療養院裡〉可以拿來作例子說明。

對不起,〈療養院裡〉(《毛姆小說集》,沉櫻譯,文藝書局,1968年7月港一版,1970年11月港版,頁1-34)沒有寫盡人生百態。簡而言之,是好幾個人的恩怨情仇的日常故事,處處見生死,要說大不了,也不過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之道。

小說中,有兩個相對了十八年的病人,無時不在吵嘴爭鬥。一次橋版賽,其一大勝﹕「一個加倍了又加倍了的大滿貫,我一輩子想贏的就是這個,現在可得到了。天哪!天哪!」才開心沒多久就死去了。

「這裡沒有一個人喜歡他,也沒有一個人哀悼他。」毛姆描寫。他的死對頭「康伯爾搬進了他渴望已久的房間。」要得到的都得到了,康伯爾卻「像個迷失的狗一般終日在徬徨著」,他其實在懷念死去的死對頭麥克雷。麥克雷生前最討厭他拉小提琴。他偏要在麥克雷下層同一位置的房間內拉呀拉;現在他不再拉了。「為什麼?」

「沒有意思了。過去拉得起勁是因為我知道會使麥克雷聽了難受。現在我拉不拉,沒有人在意了。我將再也不拉了。」這不是伯牙碎琴的故事。「沒有人可以吵嘴,沒有人可以發脾氣,他完全失去了生活的刺激,並且很顯然的沒有多久他要追隨著他的仇人到墳墓裡去了。」

故事沒有就此作結。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譚來登和琵少芙這兩個誰也認為最沒可能結成一對的病人竟然宣布要結婚了。按醫生說,兩人的肺病都不宜結婚,真要結婚的話,女的固然「病勢立刻會活躍起來,結果怎樣就難說了。」至於男的,「我估計的更少。……如果結婚的話,六個月就會死的。」不結的話,可能再活兩至三年。二人知道情況後,雖然女的忍不住低聲啜泣,但吃午飯時又興高彩烈起來。他們告訴另外兩名病友,「說他們一拿到結婚許可書就要結婚了。」女的還向蔡斯特說﹕

「我真希望你的太太能來參加我的婚禮。你想她會來嗎?」

「你不會在這裡舉行婚禮吧?」

「是在這裡。因為我們的親友是只有反對的,我們要在事後才通知他們,我們要請林諾克司大夫做我的主婚人。」

不但準新娘等待著蔡斯特的回覆,另外「兩位男人也在望著,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抖。」

「謝謝你的盛意,我要寫信叫她來的。」

不用多說,也不難猜到蔡斯特夫妻間發生了什麼事。再說下去吧。他太太在婚禮的前兩天來了。「她和她的丈夫已有幾個月沒見面,彼此有點怪不好意思的樣子,並且很容易猜得出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一定非常覺得不自然。」

婚禮順利舉行。「這療養院中凡是可以起床行走的人都去參加了。用完午飯之後,那對新婚夫婦便立刻乘車出發走了。所有的病人、醫生、護士都一齊出來送行。」該是很圓滿的結局了吧。毛姆卻這樣寫﹕

在大家的歡呼聲中,他們走了,向著愛情也向著死亡走了。

好酷。近乎冷了。

小說也不是就此完結。別忘了蔡斯特夫婦。就再抄下二人在小說結尾時的對話,看看生命影響生命這回事吧。

「寬恕我吧,親愛的。」他說,「我對你太殘忍了。」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要那樣的。」她訥訥地說。

「是存心,我是存心那樣做的。因為我在受苦,我也要你受苦。可是以後再也不會了。這都是為了譚來登和琵少芙……我不知怎樣說才好,總之,使我對任何事的看法都不同了。我不把死看得那麼重要了,至少沒有愛那麼重要。我願意你活下去,並且活得快樂幸福。我不再對任何事猜疑,不再對任何事怨恨了。我很高興註定要死的是我而不是你。我要為你祈求著世上所有的幸福,因為我愛你呵!」

若離於愛

看過金庸武俠小說《鹿鼎記》的,當會記得《四十二章經》。金庸果然厲害,可以不用管這部佛教經典的內容,只將經名借用一下,就「引人入勝」。

不經意間,我翻到第三十二章,「我空怖滅」,該是示人如何無憂無怖的吧。

佛言﹕「人從愛欲生憂,從憂生怖;若離於愛,何憂何怖?」

這章分成兩部分,前半部分,以我有限的人生經驗來「驗證」,就算不百分百贊成,也起碼 100% 認同。後半部分是假設,要問我信不信,我會毫不猶豫地說﹕我信。

但要我為了無憂無怖而離愛,我寧願死於憂怖。

關係

先抄幾段文字﹕

也許不應該時常到她的公寓去。布隆維斯特的態度向來是﹕只要女方明白表示不想再有牽扯,他就會走自己的路。在他看來,若不尊重這樣的信息就等於不尊重女方。

布隆維斯特和莎蘭德曾經發生過關係。是她採取主動,而且持續了半年。如果她決定就這樣結束——和開始一樣地突如其來——布隆維斯特也沒有意見,反正是她作的決定。如果他算是前男友的話,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扮演好這個角色,只不過莎蘭德對他的決絕實在令人驚訝。

他並不愛她——她們幾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卻很喜歡她,也很想念她,儘管有時候她確實令人著惱。他原以為他們是互相喜愛。總之,他覺得自己像個笨蛋。

這些描寫來自《玩火的女孩》(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8月第1版,頁13—4)。布隆維斯特不知道莎蘭德為何對他如此決絕。回到第一部《龍紋身的女孩》的結尾就知道﹕

到了霍恩斯路,她無意間瞥向「咖啡吧」,正好瞧見布隆維斯特和愛莉卡一前一後走出來。他不知說了什麼,她開懷大笑,還伸手摟住他的腰,親親他的臉頰。他們轉進布蘭契爾卡路,朝貝爾曼路方向前進。兩人的肢體語言毫無誤解的空間——他們心裡想什麼已非常明顯。

痛楚來得又急又猛,莎蘭德頓時停下腳步無法動彈。她想要隨後追上去,用金屬招牌的尖銳邊緣將愛莉卡的頭切成兩半。思緒在她內心不斷旋轉,但她沒有行動。分析後果。最後她冷靜下來。

「莎蘭德,你這個可憐的笨蛋!」她大聲喊出。

她轉過身往剛剛整理得一塵不染的家走去。經過辛肯斯達姆路時,天空開始飄雪。她隨將貓王丟進了垃圾桶。(頁478)

誰才是「笨蛋」,也不用多說了。布隆維斯特「尊重」女子的方式可以理解。倒是他對「愛」與「喜歡」界線,輕描淡寫得似乎有點模棱和輕薄。不知道瑞典人的感情是否如此,抑或只是布隆維斯特如此「撇脫」。

他們可謂經歷過出生入死的歷程,「關係」也不是三天兩日的事,少說也有半年。他怎麼可能看不出感受不到莎蘭德因他而改變,實實在在「愛」上了他,而不只是如開始時那樣,也僅止「喜歡」而已。說是說他與愛莉卡的關係非淺,也沒隱瞞過莎蘭德。但莎蘭德心中想什麼,有過什麼行動,他不該當視而不見感而不覺吧。

沒錯,我不明白。我不知道「愛」呀「喜歡」呀這種感情,會否因國界因文化不同而有異。在我看來,有那種「關係」,又豈止「喜歡」那麼簡單。而在好像莫名其妙被「飛」關係「被結束」之後,卻又「發老脾」說自己只是個「笨蛋」,未免太自我中心了吧。

記住

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林少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7月第1版,2008年12月第6刷)第一章有這樣的描寫﹕

「噯,渡邊君,真喜歡我?」

「那還用說。」我回答。

「那麼,可依得我兩件事?」

「三件也依得。」

直子笑著搖頭﹕「兩件就可以,兩件就足夠了。第一件,希望……」

「……」我說,「另一件呢?」

「希望你能記住我。記住我這樣活過、這樣在你身邊呆過。可能一直記住?」

「永遠。」我答道。

她便沒再開口,開始在我前邊走起來。……(頁11)

原文沒有省略號,都是話,我略去,於是補上省略號。

類似的話,多少愛情小說都出現過;日常生活中,也可能毫不陌生。十五二十甚而三十時,大概最愛說這種話。或許隨年齡增加而遞減。真心與否,很難說。反正說的時候聽的時候,都有所感就是了。

渡邊說﹕「很久以前,當我還年輕、記得還清晰的時候,我就有過幾次寫一下直子的念頭,卻連一行也未能寫成。雖然……」(頁12) 這一章來到結尾,卻是這一句﹕

想到這裡,我悲哀得難以自禁。因為,直子連愛都沒愛過我。(頁13)

信.不信

總有這兩個簡單的階段吧。信,不信。或反過來。或反反覆覆。

小孩子由深信父母的話,逐漸發覺有不可信之處。在行為表現上,由言聽計從,到駁斥,到反叛。

對老師也會如此。愈年長,對老師所說的,漸漸由懷疑到反駁。

不談其他原因,正常的情況下,是因為由無知到知,由不懂到懂,由沒有自己的主張主見,到有自己的看法。

無信不立。孩子不相信父母,父母又從何教導孩子呢;當教師的也是一樣。所以,要別人聽從教導,先要讓別人相信,要建立「信譽」。

不能說小孩子開始時的「信」,多少帶有「盲從」的成份。

「盲從」可能是人性之一。別的不說,多「聰明」的人,也可能在情關上迷糊或盲目。旁觀而清者如何提醒,往往徒然。一旦「清醒」了,就比誰都看得清楚了。連沒錯的都一律視作是錯的,可以由毫無缺點,變成一無是處。任誰說什麼都是白說。當局者迷,是最直截簡便的解釋。會意即可。

愛之信之,可以有無窮理由甚或不講理由來維護;不再信不再愛之後,曾經反駁過的理由,都可以拿來使用,理據更十足。

都無復當年了,千般愛萬種柔情已成刺,心中的刺,眼中的刺,不單眼不見為淨,最好除而去之消而滅之,才能稱快。多說少說,有理無理,都如此。

人性如此,世情也自是如此。千古不變。我說的。

what’s LOVE?

收到一個女人向上帝問「愛」的電郵,原貌抄下來﹕

一日,獨立自信的女人越過沙漠和曠野,來到上帝面前,問:「主啊!什麼是『愛』?」

上帝說:「愛,就是LOVE。」

女人又問:「LOVE 是什麼?」

上帝說:「LOVE 就是 L-O-V-E。

L 是指 Laughter(歡笑﹞,與愛人一起,如果不快樂的話,又怎算是愛?

O 是指 Obligation﹝義務),愛並不只有歡笑,還要為對方付出,做自己應該做的本份,這就是義務。

V是指 Voice﹝意見﹞,二人相處需要有自己的意見,同時亦要大聲表達出來讓對方知道。

最後,E 則是 Equality﹝平等﹞,在愛之內,沒有高下尊卑之分,愛人如己,將對方視作等同自己一樣重要。你明白嗎?」

聽過上帝為了遷就自己程度而說的廉價拆字速記法後,女人微微點頭,似乎有所得著。

然而,正當上帝以為完成工作而鬆一口氣時,卻聽到女人說:

「主啊!你的道理實在玄妙,我需要時間參詳,但我怕自己會不記得你的說話,所以可否賜予我一些信物?讓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的教誨!」

上帝看見她就覺得心煩,也就隨手在附近四塊石頭上,刻上L-O-V-E 四字。

女人見了十分歡喜,想要搬走石頭回家,卻發覺四塊石頭加起來太重,自己一個最多只能搬動兩塊。

女人開始後悔沒有把男人叫來這裡。

女人想:我住的城市講求男女平等,「E」字那一塊應該可以不用搬回去。

接著,她又望著剩下的三塊石頭想:「O」對伴侶的義務實在太沉重,沒有必要的話就不要提。

於是,女人抱起剩下的兩塊石頭,再次越過曠野和沙漠,回到自己的居處。

終於,女人回到大城市,但此時她已筋疲力盡,回到家立即仆床呼呼大睡。

睡醒後,女人發現自己竟將大部分的東西都忘掉,但幸好,她見到床邊仍放著自己千辛萬苦捧回來的兩塊大石,也就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從此,女人眼中的「LOVE」就變成只有「LV」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