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認不承認文革和六四的過錯

區家麟在網文〈七十年大問〉中,揶揄一名「平日牙尖嘴利」的電視台記者,在十年前製作的「終戰」專題中,因為日本老兵不承認「侵略」,更「理直氣壯反過來質問記者:『我們就是篡改歷史教科書,我們就是不承認侵華歷史,那又如何?你們國家也不承認文化大革命和六四的過錯!』」因記者似乎不懂如何作答,只好「很認真地問大家,如何回應日本老兵的質疑?」

如何回應,「讀少少中國歷史都知道」,即知不難。不記得十年前的「百度百科」有沒有這個「文化大革命」條目,但時至今日百度或谷歌一下,就大可藉此「理直氣壯」地回答,早在1981年即三十多年前,「我們國家」早已承認文化大革命的過錯了。百度百科是這樣「簡介」文化大革命的:

全稱「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指1966年5月至1976年10月在中國由毛澤東錯誤發動和領導、被林彪和江青兩個反革命集團利用、給中華民族帶來嚴重災難的政治運動。

別的不說,「由毛澤東錯誤發動和領導」,指名道姓,一點也不含糊。說了不會有罪。

再看看這段,就知道不是某人隨便說了就算的「結論」,而是有根有據,有正式文件通告天下,說了不會犯上泄漏國家機密罪:

1981年6月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指出:「1966年5月至1976年10月的『文化大革命』,使黨、國家和人民遭到建國以來最嚴重的挫折和損失。」「『文化大革命』的歷史,證明毛澤東同志發動『文化大革命』的主要論點既不符合馬克思列寧主義,也不符合中國實際。」「實踐證明,『文化大革命』不是也不可能是任何意義上的革命或社會進步。」它「是一場由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

網上資料太新?不如列出兩項早在「百度」甚而「雅虎」Yahoo和「谷歌」Google誕生之前的印刷資料吧:

《中國報新詞語》,華語教學出版社,1987,頁238-9。

《中國報新詞語》,華語教學出版社,1987,頁238-9。

《漢英新詞語匯編》,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1990,頁482。

《漢英新詞語匯編》,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1990,頁482。

這些都是鐵一般的公開事實。如果這不算是「認錯」或「承認錯誤」,我也不知怎樣才算。莫非真要像陶傑所說的日式安培晉三「含畜」(我認為不是「含蓄」啊)說法才算?果如是,關於六四,中國領導人何嘗不是早已「含蓄」地認錯了呢(例如「這樣做可以換來以後的經濟繁榮」什麼的。)我不苛求,但求有一天,關於「六四」,中國領導人能有這種對文革大概如區家麟陶傑等好像從來視而不見或懵然不知的認錯方式,我已覺得可以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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嶢嶢

1966至1976年間大陸發生的所謂「文化」大革命,其實是連番權力鬥爭。上有上鬥,下有下鬥;幹部有幹部鬥,民有民鬥,十年間真接死傷的人以數千萬計,各方面的遺禍卻難以計算。

說是由毛澤東發動和領導的政治運動,但沒有林彪的推波助瀾,乘機想奪權,可能慘況沒有那麼嚴重。結果是,毛先將劉少奇和鄧小平輕易拉下馬,但林彪卻成為患更大的老虎,毛也差點自食惡果,死於其手。

毛林之鬥,儘管一直沒有太多實情披露,但就已知的情節,就不難看到其間惡鬥連場。最後連林彪之死也是個可能永遠不解之迷。毛雖勝利,卻也元氣大傷。要不是即時有美國總統訪華之旅,令中共一時間國際地位躍升,成為世界的焦點,中國的情況更岌岌可危。

R. 特里爾所著《毛澤東傳》(劉路新、高慶國等譯,人民出版社,2010年10月第1版)有一章專述毛林之爭。內容雖沒有多少秘密材料,迷霧依然很多,但寫來仍覺觸目驚心。有如黑社會龍頭之爭也不為過;假如真相完全披露,可能比電影還好看。據云金庸的《笑傲江湖》就是以這次鬥爭為藍本的。

《毛澤東傳》這章題目的中譯為〈嶢嶢者易折(1969—1971)〉。老實說,我還是首次看到「嶢嶢」這個用詞。據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有「嶢嶢」(粵音『搖』,拼音yáo)條,解作「高峻的樣子」或「形容正直、完美等純粹的狀態」。另有「嶢嶢易缺」條,解釋為﹕

比喻剛直的性格易招致怨禍。語本《後漢書》卷六十一〈黃瓊傳〉:「常聞曰:『嶢嶢者易缺,皦皦者易汙。』陽春之曲,和高必寡。

中譯似乎有此意。奇怪的是,全章確是寫林彪之「易折」,但全無一句讚賞之語,怎可概括為高峻或性格剛直而致易折呢?原文其實是A Tall Thing Is Easy to Break,該無抬舉林彪此十足千古罪人之意。

被忽視的一代

終於來到這不看不看還須看的一章了。

我一直奇怪,毛澤東當年憑什麼鼓動那麼多年輕人起來革命的。作者在〈烏托邦的憤怒(1965—1969)〉一章中(《毛澤東傳》,R. 特里爾著,人民出版社,2010年10月第1版)有這樣的描寫﹕

如果說紅衛兵像篤信宗教的狂熱者,那麼是毛親手播下了恰當的教義。他的思想路線乃是千百年來基督徒們所信奉的箴言﹕「為愛上帝,從心所欲。」

只要一個人的心正,他的善行就會像順坡而下的小溪那樣自然地流淌。

毛在1966年對馬克思主義作了同樣的歪曲。他把「造反」置於中心,而新教主義者是將「愛」放在中心。毛在1966年至1967年之間相信,如果年輕人有造反精神,自然就會做出對中國有好處的舉動。

這是一種由愚蠢的理論導出的愚蠢的實踐。(頁403)

還未說及這些紅衛兵如何像受了蠱惑般去做出瘋狂的行為。下面所引的,如果說香港近年也有一些相彷彿的情況,會否太穿鑿附會呢?

紅衛兵在造反中得到自我滿足自有其原因。他們是被忽視的一代,突然有了一種被人發現的意識。他們上了高中,但被撩撥起來的希望不能得到滿足,既沒有大學可進,也沒有城市工作在等待他們。

這一代人從未有機會無拘無束地生活,現在可以好好地發泄一下了。高中的學生,就是把資本主義擺在面前,他們也不一定認得出來,卻指責那些和資本主義戰鬥了幾十年的老革命者是資本主義的黑爪牙。(頁404)

當然不會再出現紅衛兵的了。香港的年輕人,尤其在通訊那麼發達訊息如此流通的環境下,更不會無知若此。不過,似乎真有一班人覺得是「被忽視的一代」,希望被人發現,可以「好好地發泄一下」。不同的是,似乎確有一班令他們要指責的人存在。

不說下去了。還是回到歷史中去吧。